“什么?”在场的几人纷纷凑过来,在刘小雅桌前围成一圈。见缝插针地趴在桌上补觉的小杨也从睡梦中猛地抬起头,揉揉凌乱的卷发,随手戴上眼镜,把头凑到小雅身后。
“大家看,”小雅拖动进度条,在到达一个点时,敲了一下鼠标暂停视频,“昨晚九点五十八分,死者第一次出现在监控范围内。她这时还在正常往前走。”
“大概过了十几秒,她大概走到监控范围的中间区域,这个时候,”小雅再次停下视频,屏幕上露出林璐不大清晰的脸,“她突然回头了,然后向后跑去,快速出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任何监控画面中出现过。”
小雅转过头,许西岭用手掌托着脸,盯着有些发绿的电脑屏幕——
她就是这样急不可耐地奔向悲惨的结局吗?
秦韬玉拍拍她的肩膀,许西岭立即回过神来。
“许队,我觉得林璐像是被什么人叫回去的。所以有没有可能是熟人作案?”小雅望着她问道。
“当然可能,而且可能性很大,但还是不能完全确认。”许西岭咬着下唇,摇摇头。
“嗯,我想许队的意思是能叫住林璐的人也不一定是她认识的人,”秦韬玉双手环胸,在一旁补充道,“所以我们现在能确定的是,这个叫住林璐的人——很大概率就是凶手,起码在外貌上不是很有攻击性,不会让小女孩觉得她不怀好意。所以我觉得,除了熟人外,这个人是女性,且年龄在18岁以下或60岁以上的可能性比较大。”
“接下来……小雅,你追踪一下案发小区周边的监控,包括天网监控和民用监控,凶手杀完人后一定不可能凭空消失。小杨,今天太晚了,你明天一早尽快约谈吕蔚宁案的经手人,把他们统统叫来市局,等成海从二院回来一起审。”许西岭语速飞快,眉头微微皱起,低头看看手表,“剩下的大家,目前我们手上的这两起案件,熟人作案的可能性都很大,所以接下来的重点任务就是排查两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包括她们近期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对了,那个张副校长,找人盯紧她。”许西岭一拍脑门,对沈成海叮嘱道 。
“嗯,她离开之后,兄弟们立刻跟上去了。”沈成海抬起头,嗓音低沉。
“我明白,这两个案子不好查,会耗费大家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最后也不一定有什么结果。尤其是吕蔚宁案,证据已经湮灭,我们手上甚至没有一份完整真实的尸检报告,还极有可能涉及我们的同行,”许西岭停顿片刻,深深叹了口气,“但是,这两个孩子已经无声无息地倒在了黑暗里,未来还会有多少孩子被拖入这样的黑暗中呢?我们是警察,是孩子们在阳光下成长的最后一道防线了。所以,请大家一定尽力,行动起来。”
“是!”大家重新提起精神,投入工作。
不知何时,城市天际线外的白光渐渐浸满整片天空,大地缓缓睁开了眼,迎来月亮与太阳的友好交接。
窗外渐渐嘈杂起来,汽车发动机的嗡鸣和小摊小贩的叫卖昭示着这座城市迎来了清晨,美妙的清晨。
办公室里,小杨顶着乱蓬蓬的鸡窝头和深得吓人的黑眼圈伸了个懒腰。伸长的手臂不小心触到隔壁工位,半小时前刚刚趴下休息的刘小雅的头。
“小杨!”盖在长款羽绒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蘑菇头突然从桌上抬起,“你让不让人睡了!”刘小雅连眼睛都没睁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小杨的耳朵,直扯得他嘶嘶呼气。
“嘶……不小心啊,我真是不小心啊!姑奶奶饶了我吧。”小杨耳朵红红的,小声求饶。
“哼。”对面的沈副队投来疑惑的目光,小雅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许西岭的小办公室内,“噼噼啪啪”敲击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许西岭和秦韬玉一夜未眠。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艰难地挤过许西岭身后的百叶窗,被分成道道光束,落在她的头顶和背脊。秦韬玉微微侧身,借着电脑屏幕的遮挡望向许西岭。
她头发有点乱了,刘海从发夹里跑出来,垂在她饱满的额头上,微微打着卷。她没发现对面人的目光,自顾自盯着屏幕,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灵活得像在弹钢琴。一夜未眠仅仅使她眉宇间微微染上些倦意,朱唇红颜却丝毫未减。秦韬玉深深望向她,心里升腾着一股久违到有些陌生的温暖。
她回过神来,拿起鼠标旁边随意放着的手机,解锁后点了几下,又往桌上一扔。
许西岭闻声,终于从铺天盖地的背景资料里抬起头。
“小秦老师还真是幸运啊,报到第一天就碰上了本年度第一个通宵。”许西岭往椅子里一靠,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她声音里几乎没有疲惫,杯中的茶香却浓郁得有些发苦。
“谬赞谬赞,在□□质特殊,从小买方便面就没有调料包。据此估计,今后要熬的夜还有很多很多啊。”秦韬玉朝她笑笑,双手抱拳。
“没事儿,我有特浓普洱茶包在手。”许西岭朝她扬扬手里的保温杯,脸上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哇塞!这是什么?”门外传来小杨惊喜的尖叫,二人同时回头。许西岭推门出去,秦韬玉跟在她身后出去。
“小杨,小雅一惊一乍的毛病传染给你了?”不知何时,许西岭已经站了在小杨身后,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小声说。
“哎哟!老大,人吓人吓死人好嘛!”小杨两手里都提着好几个外卖袋,急忙往前扑去,“对了,老大你今天转性了?怎么突然舍得给我们点外卖吃了?”
“哟,煎饼!这是粥……这是面条……哇!还有咖啡!”小杨抬起左手又抬起右手,眯起眼睛看着外卖单,装模作样地抿着下嘴唇,样子有些滑稽,“老大是买彩票中了五百万嘛?怎么今天这么大方。”
“我谢谢你的美好祝愿,不过真不是我点的。”许西岭朝他摊开手。秦韬玉双手插兜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唉?‘收货人秦女士’。是秦老师点的啊!”刘小雅早就清醒过来,蹿到秦韬玉身边抱住她的肩膀开口,“那就谢谢秦老师啦!”
“我不知道大家都喜欢什么,就随便点了一些,”秦韬玉细长的眉毛微微弯起,轻轻扒拉下小雅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朝二人轻轻点头,“赶紧吃吧,吃完干活。”
外卖袋被拆开,很快被警员们瓜分完。秦韬玉辈分升得飞快,一下成了小杨口中的“再生父母”,她和许西岭对视一眼,乌黑清亮的眸子里写满了忍俊不禁。
“走吗?”看大家吃完了早饭,各自做事去了,许西岭试探性地挑眉,“我们去见见受害者家属。”
秦韬玉点点头,将手从衣兜里拿出,洁白的手指上挂着个车钥匙:“坐我车走吧。”
秦韬玉把车停在楼下,和许西岭一起爬到顶楼,敲响了林璐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瘦弱的女人。她穿着件款式老旧、尺码偏大的黑色外套,干枯的头发随便一束,一眼望去一片花白。
看到来人,她有一瞬不知所措,青灰色的脸上费力地挤出一丝笑意,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将她内心的痛苦出卖了个彻底。
——她是林璐的母亲。许西岭一时间怔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她来之前调查了林璐的家庭背景,户籍信息显示她的母亲王采琴今年不过三十六岁,实在不该是这样苍老憔悴的模样。
“您是王采琴女士吗?我们是市局的,这是我的证件,”许西岭语气很温和,不自觉地夹杂着怜悯,“您女儿的案子目前由我们来办理,今天来就是想您询问一下有关她的情况。请问能进去坐吗?”
女人赶忙点头,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两人跟着她走进屋内。
房间很朴素,但十分整洁。客厅中央摆着个碎花布艺沙发,沙发前是一张不大的餐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两把椅子推进餐桌下。窗用的帘是和沙发很像的碎花布料,此时被拉得严严实实。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无处不在的碎花图案仿佛都带上了一股淡淡的忧伤。
两人被女人引到沙发前坐下。女人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厨房。递给两人一人一个一次性纸杯后,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王女士,您在之前的询问中提到过林璐的父亲,也就是您的前夫,曾经闹过事。您能说一下具体情况吗?”许西岭将那杯水轻轻放在餐桌上,打开笔记本。
“好。我前夫叫林旭。我当年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直接进了印刷厂工作。二十岁时,我经媒人介绍认识了他,没多久就结婚了,”王采琴声音沙哑,目光有些呆滞,语气出人意料得平静,“他比我大几岁,那时候是个记者。最初他对我很好,我们结婚后就买了这套房子,之后就生了璐璐。一家三口生活不算多富裕,但还算温馨。”
“直到璐璐有……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吧,他有一天突然跟我说他从报社辞职了。之后,他试着做了点儿小生意,但结果不太好,反而赔钱了,具体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从那之后他就一蹶不振,天天出去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就和我吵架,后来甚至动手打人,”王采琴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逻辑竟然比较清晰,“直到三年前,要债的闹上门,我才知道他在外面赌博,欠下很大一笔债务。于是我和他离婚了。他也还算顾念旧情,房子留给了我和璐璐,债务他自己承担。所以我之前还挺感激他的。”
“所以,既然您和他已经和平离婚了,又为什么会来闹事儿呢?”许西岭用笔尖一下下点着笔记本雪白的纸页。
“大概半年前,林旭突然来找我,”王采琴突然用力揉着头发,声音颤抖起来,整张脸埋进手心,“他当时整个人都和之前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他跟我说,他债都还完了,挣到了钱,要我,要我把孩子的抚养权给他。”
“为什么?”秦韬玉此前一直没发话,几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嗯,我当时也是这么问他的。他说觉得亏欠我们,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还可以给我一笔钱。”女人声音里带着哭腔,枯瘦长茧的手紧紧遮住下半张脸。
“然后呢?您没有答应?”许西岭在纸上划拉几笔,心里有些急躁。
“不。您答应了,对吗?”秦韬玉眸色幽暗,安抚地搭上许西岭的手臂。
王采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强撑着点点头,声音断断续续:“我没答应他变更抚养权。我只答应了让女儿每周末过去跟他住,算是让他探视。直到半月前的周六……”
周六上午十点,阳光正好,空气清新,正是住在纺织家属院大妈们浇花、大爷们下棋的好时光。昨晚刚下过雨,房顶上蓄的雨水顺着竖在外墙上的排水管,淅淅沥沥地流下,打湿了长满青苔的墙角。
响亮的拍门声传进耳中时,王采琴正在卧室里补觉。
不知道门外的人拍了多久,王采琴才终于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她心里正烦躁于查水电表的工作人员锲而不舍的工作态度,开门却看见满脸泪痕的女儿。
她一下清醒了,急忙将女儿抱进屋里。
林璐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怀里的抱枕遮住了大半张脸。王采琴在一旁急得简直快要跳起来。
门铃再次响起,王采琴再次不耐烦地打开门。这次,眼前出现的是前夫林旭和站在他身后的几个手下。王采琴心下立刻了然,没什么好气地错开身体让林旭进门。
沙发上的林璐看见来人,立刻跳起来,快速跑向里屋的卧室,砰一声关上门。
看到无论林旭如何低声下气地敲门,林璐始终不发一言,王采琴心里有些疑惑。
“你怎么女儿了?”她一把扯住林旭风骚的花衬衫,大声问道。
“唉……不过就是孩子不愿写作业,说了她几句……”林旭挠挠头,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哦,”王采琴没起疑心,放开手,“那你等下周五去学校接她吧,闹个小脾气,一周就消了。”
林旭不死心,又站在门口劝了几句。林璐始终不开门也不说话,他也只能带着几个手下走了。
“那天的情况就是这样,”王采琴重新抬起头看向沙发上的二人,声音弱弱的,“后来,林旭还来过一次。就是下一个周五,我那天固定晚班,放学后他直接去接的璐璐。”
“这次我不在场,是事后孩子老师打电话问我我才知道。祝老师说,孩子在校门口跟他发生了冲突,好像是不愿意跟他走。学校保安害怕是人贩子,就把孩子带到岗亭了。后来好像是孩子自己解释了那是她爸爸。”
“嗯,情况我们了解了。方便看一下孩子的卧室吗?”许西岭朝对面年轻的母亲点点头,盖上笔帽。
“行。”王采琴没起身,一只手支在餐桌上扶着额头,另一只手向身后一指。
林璐的房间是同样的朴素——碎花窗帘、木桌椅、铁架床——几乎没什么当下小姑娘里流行的元素。
许西岭戴上手套,在积灰的书架上随手翻了翻。书架上都是些普通的青少年读物而且似乎有段时间没看过,书页泛着黄,只有一本书格格不入。那本书很新,封面颜色饱满,歪歪斜斜横躺在书架顶部。
许西岭拎起那本书——《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一张树叶书签夹在后记处。许西岭心下一惊,立即摘下一只手套,掏出手机拍照。
“许队,你过来看,”秦韬玉拍拍她的肩膀,“我没戴手套。”
许西岭转过身,瞧见秦韬玉指着林璐书桌桌垫下的一张……反过来的照片?
许西岭放下书,转而抬起桌垫,将那张照片夹到桌面上轻轻翻过来。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夫妇二人站在照相馆的蓝色背景墙前面,丈夫高大,妻子温柔,小女儿被父亲抱在怀里,露出一个缺了牙齿的灿烂笑脸——是林璐儿时的全家福。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说话。
许西岭又看了看林璐常用的物品,觉得实在没什么线索,就和秦韬玉一起走出房间。
“王女士,方便把您前夫的联系方式告诉我们吗?”许西岭走过去拍了拍埋进自己膝头的女人,轻声细语。
“哦哦,好的。”王采琴急忙抬头,有些慌乱地擦擦眼角,用许西岭递来的笔草草写下一串电话号码。
“行,感谢您的配合,我们不打扰您了,”许西岭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口,和秦韬玉一起在门前站定,声音里有些不忍,“您……请节哀顺变。”
王采琴无力地点点头,喉头动了动:“您一定要查出是谁杀了璐璐。”
“我们一定尽力。”耳边传来秦韬玉平淡的声音。那声音里不带安抚,却莫名让人平静。
“你怎么不说话?”二人并排走在楼梯间里,许西岭按捺不住问道。
“额,要听实话?”秦韬玉双手插兜,没看她 。
“嗯。”许西岭声音闷闷的。
“我觉得你在怜悯她,你不够冷静,”秦韬玉还是熟悉的平淡语气,“细想想,她的话里有很多疑点。比如,她表现得那么悲伤,逻辑却很清晰——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发生——各种信息无一不清,话里话外都在把自己往外择。”
“嗯,我同意这一点,我也感觉到了。”许西岭点点头,嘴唇紧紧抿着。
“但你需要我说出来,你心里不愿意相信。”秦韬玉有些不留情面。
“你心里也很清楚,她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在意林璐,”秦韬玉的声音不大,在楼道里却很清晰,“她那么轻易地答应多年不见的前夫让女儿接触他,那么轻易就相信了林旭语焉不详的搪塞。她明显在自责,在女儿死后。”
许西岭直到二人出了才回答:“可能和我自己的经历有关吧。这些年我碰到这样的家庭关系,总是忍不住心软。谢谢你提醒我了。”
“好了,这很正常。这恰恰证明了你拥有一名好警察所需要的正义感和共情力,”秦韬玉眯起一只眼,大拇指和食指相贴,做出捏着什么东西的手势,“至于你在这种时候差的那一点点理智,我可以帮你补上。”
许西岭瞧着她那有些滑稽的样子,弯了嘴角。
“哎哟!你看那是啥?”秦韬玉突然拉住许西岭警服的袖口,扯着她向前。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毛茸茸的黑色生物正优雅地舔着自己的脚,纯黑的皮毛在阳光下显得油光水滑。
“哇!小猫哎,”秦韬玉蹲下身,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可爱,不过你好黑呀。”
“别摸,小心它咬你。”眼看秦韬玉要上手,许西岭连忙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好好好,我不碰它,就看看而已,”秦韬玉叉着腰,撇撇嘴朝她笑,浅浅的眉眼晕在阳光里,“走吧,许队长,我们回局里。”
今天,啊不,昨天是七夕啊。我这算是赶上末班车了吗[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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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受害者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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