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分局传过来的电子档案和纸质案卷内容不一样?”陈铭邦砰一声拍向办公桌,猛一下站起身。桌上那盆人参榕树抖了抖,掉下几片叶子,飘飘摇摇落进盆中。
“好啊,我干了一辈子警察,自认为什么事情都见过了,”陈局长嘲讽地笑,咬着后槽牙,“这帮人哪里是废物?分明是天才啊!居然能搞出‘阴阳案卷’这种事情,还能用这样离奇的方式给捅出来。”
“师傅,您消消气。”许西岭捏着个文件夹,站在老局长办公桌前,心里同样又气又笑。
在学校询问时看到那样犀利的秦韬玉,许西岭心里有些惊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半天的相处,她觉得她算是个内敛温和的人,那究竟是什么信息会让她如此怒不可遏?
直到二人带着张副校长回到局里,将她暂时安置在讯问室。一路上一言不发的秦韬玉才终于向许西岭解释起那份报告来。
心血中检测出苯二氮?类药物,怀疑死者生前服用过阿普/唑仑或地西/泮等抗抑郁药物,并且处于醉酒状态。即使饮酒勉强算符合常理,死者是否主动服药仍然很耐人寻味——医院几乎不可能给未成年人开这种严格管制的有成瘾性药物,而苯二氮?类药物恰好是常见的迷/奸/药。
随着法医老赵骂骂咧咧地给出“他们就这也能以自杀结案?法医报告都他妈没一个人看完吧”的结论,许西岭立即申请调阅吕蔚宁案的纸质案卷,却发现派出所留档的纸质案卷中的那份法医报告与分局通过邮箱传给小杨的那份完全不同——死者心血中未检出常见毒物及镇静、安眠等精神类药物,甚至未检出酒精。
于是,许西岭立刻将情况上报,并派人去市第二人民医院调阅吕蔚宁的病历。自己拿着刚刚整理好的报告敲开了陈局办公室的门。
“两份法医报告上都有法医的签名确认。接下来我们将约谈经手这起案件的所有警员和法医,并追踪那封邮件的发送和编辑情况,尽快确定哪份报告才是真实的,”许西岭很坚定,声音清晰而有力,“就目前情况来看,这件事情已经不只是单纯的警员渎职了。我们初步怀疑系统内部有人滥用职权,以包庇犯罪行为。”
“这件事很可能涉及我们内部人员,要仔细查。你放手干,出事我给你兜着。”陈铭邦紧攥着茶杯,一字一顿道。
“是。我们申请重新调查吕蔚宁案,并把林璐案交给市局,考虑并案调查。”
“嗯,两个案子都交给你们可以,但是并案应该不行,目前还没有能证明这两个案子存在关联的线索,”陈局长抿了口茶水,思索片刻,“如果怀疑这两件事有关系,就给我拿出证据来。”
“是,师傅。”许西岭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秦韬玉正坐在刑侦队大办公室一个暂时没人的位置上,低下头回信息。
“小秦,听卢老师说你去市局了?”发件人备注为董露。
“嗯,来做顾问。”秦韬玉调出键盘,打字的手速飞快。
“换了新环境,你来找我一趟吧。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约个时间。”对方立刻回复,看似询问,实则不容拒绝。秦韬玉笑笑,董学姐还是这样不给自己拒绝的机会。
“刚来就出了案子,最近应该会比较忙,我尽量这周末去找你吧。”秦韬玉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
“好,这周六晚上我给你空出时间。”
许西岭拎着文件夹,大步流星走进大办公室。这案子有些棘手,她微微皱起眉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突然瞥见办公桌前坐着的那个穿卡其色大衣的背影,许西岭停下脚步。
“各位,”许西岭将文件夹夹进臂弯,拍拍手,办公室里的警员们纷纷抬头,“这位是育江市公安大学的小秦老师,她是局里请来的犯罪心理学专家。今后就是大家的同事了,大家欢迎。”
“各位好,我是秦韬玉,期待未来与大家共事。”秦韬玉利落地合上手机,站起身和大家打招呼。
“欢迎秦老师加入刑侦队!”小杨是一贯的最佳气氛组。
“杨澈和小雅你都认识了,这位是沈成海副队长,剩下各位就不一一介绍了,”许西岭语速极快,手中的文件夹指向对面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举手示意的沈副队,“好了,这个案件时间紧任务重,我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大家继续工作吧。”
说罢,许西岭抬起长腿就要往小办公室里走。手刚刚搭上门把手,她突然想起还有事没做,立刻转过身叫住正在和大家一一加微信的秦韬玉。
“小秦老师,大办公室没空位了,我小办公室里还能加张桌子,你可以先坐我对面,”许西岭说话间走近她,解锁手机,“我们也加个微信吧,我把你拉进工作群。”
“好,”秦韬玉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笑,“对了,许队,张副校长还在询问室吗?”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就去审。成海跟我一起吧,小秦老师旁听。”滴一声,许西岭眼前出现秦韬玉的微信名片——昵称那一栏是她的姓名首字母,头像则好像是蓝色背景的警徽照片——实在是朴实无华。
秦韬玉一手环胸,另一只手将耳机放在耳边,立在监控室的单面玻璃墙后。一旁办公桌前的小杨规规矩矩地戴着耳机,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灯光从头顶打来,直照得秦韬玉那瘦削的面孔苍白得有些发灰。她大半张脸隐藏在发丝投下的阴影里,只能看见紧抿着的唇和在发丝的半遮半掩间反着光的无框眼镜,像个色素添加量过少的半成品蜡像。
“姓名?”许西岭嗓音微微有些沙哑,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张素银。”张副校长努力维持着一贯的严肃表情,却没了在学校时的压迫感。
“我们请您来局里,主要是为了一桩自杀案,”沈成海敲了几下键盘后平静地开口,“吕蔚宁,去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于育江市第一中学楼顶天台坠亡。请问您了解这件事吗?”
“算不上了解,学校需要有人跟警方对接,来解决问题,维护声誉。作为副校长和德育处主任,这是我的职责。”张副校长机械但流畅地开口。她似乎很不愿接触讯问室的铁椅背,腰挺得直直的,显得有些僵硬。
“吕蔚宁同学,据我们所知,她不是个特别循规蹈矩的学生吧?这样的孩子在学校里自杀,您会怎样想呢?会觉得她为什么死了还要麻烦学校?麻烦您?”许西岭挑挑眉,声音冷冰冰的。
“怎么会?对于这件事,我已经表明过我的态度。我很悲痛,也很惋惜。”张素银声音明显大了起来,似乎强压着怒气。
“您先别着急,我们现在怀疑吕蔚宁的死涉及刑事案件。您是否知道她死前接触过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沈成海转过头。
“我怎么会知道她接触过什么人?吕蔚宁常常触犯校规校纪,经常打架、逃课、结交校外不良人员,被德育处处分过不止一次,屡教不改,学校已经在尝试劝退她了,”张素银推推眼镜,面上没什么情绪,“她自杀那天,也是在学校的放假时间翻墙进入的。学校已经开除了当日值班的保安,并且她的自杀还有校园楼顶监控的佐证和来处理工作的老师目击,她不可能被别人杀死。我不明白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调查的。”
“哦?谁告诉过您刑事案件就是谋杀案件吗?谁说过她是被人谋杀的?”许西岭轻笑一声,手指一下下戳着办公桌,“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吕蔚宁生前曾遭到过强/奸。”
“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有过这样的经历?好,即使这不是你们的臆测,那和我们学校又有什么关系?”张素银摊开手,莫名有了底气。
“好的,您坚持学校与此事无关,”许西岭向后靠靠,从桌上拎起两张纸,“我们手里出现了两份尸检报告,针对同一件事,可结果却完全不同。”
“为什么其中一份会显示吕蔚宁有遭到迷/奸的迹象,另一份却显示一切正常呢?”许西岭站起身,几步上前,啪一声将那两张纸拍在桌上,“得利者是谁呢?目前看来只有学校啊!”
“你……”监控室里,秦韬玉疾呼出声——这话太冒险了。一旁的小杨投来不解的目光。
“你什么意思?还是那句话,警方要是觉得学校有问题,就请拿出证据来,不要让一些不专业的愣头青信口胡诌,”张副校长终于明显地发起火来,矛头直指许西岭,“我看你们今天也拿不出来什么证据。我也不是嫌疑人,陪你们在这儿耗了这么久,车轱辘话来回说,有什么意思?要不是看在许老师的份上,我一定投诉你!”
“张老师,消消气,您消消气。今天就到这儿吧,我看您也累了,需要局里送您回去吗?”沈成海连忙出来打圆场,“这段时间还麻烦您不要离开本市,手机尽量开机,谢谢您配合。”
“很用不着。”张素银声音沉下去。
沈成海将张素银送出局里时,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他靠着办公楼外墙,看了眼手表,一边叹气,一边打开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喂?小佳?”电话很快接通,沈成海有点儿心虚。
“成海,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局里很忙吗?”电话里传来妻子程佳禾柔和但疲惫的声音。
“嗯,大案子,估计今晚回不去了。”沈成海用脚在地上画着圈,狠下心开口。
“嗯,我没关系的。你好好工作,抽到空就休息会儿,三十多的人了,也得注意着点儿身体。”程佳禾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声音里还是带着点失望。
“你也是,好好休息,晚上记得锁门。那我挂了。”沈成海嘱咐道,“嘟”一声挂了电话,转身走进办公楼。
天幕平稳地展开,星星点点缀于其上,如泼墨长卷。许西岭在昏暗的楼梯间静静立着,抬头间,眼中盛满一轮明月。
她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支烟,就着不怎么亮堂的月光草草点燃,狭小的楼梯间顿时烟雾缭绕。
门吱呀一声打开。秦韬玉先是被扑面而来的烟味呛得往后退了退,然后轻掩着口鼻走进来。
“嗯?你怎么了?”许西岭闻声转过身,瞧见秦韬玉眼圈微红。
“咳咳……没事儿,我就是从小肺不太好,闻不了烟味。”秦韬玉的声音有些闷。
“嗷,这是他们给的烟,味道比较冲,”许西岭连忙将手中烟头在窗台上按灭,推开楼梯间的小窗,室外凉飕飕的空气抓住时机瞬间侵入,“我平时也不怎么抽,就只是熬夜的时候,提神的。”
秦韬玉放下挡在面前的手,笑着点点头表示理解。
“许队,是想钓鱼?”一阵沉默后,秦韬玉带着点儿戏谑道。
“嗯?怎么说?”许西岭心情好了些,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你真的怀疑一中为了包庇学生买通办案民警制造假的结案报告?”秦韬玉就差指着她鼻子说她明知故问,“校方犯不着,我想包庇犯罪和监管不严孰轻孰重他们还是拎得清的。”
“从你的角度看,张素银知情多少?”许西岭不置可否。
“不好说。她不可能主导,也不会完全知情,但至少不会如她自己说的那样毫不知情,”秦韬玉咬着左手无名指,毫不客气地说,“就像她自己说的,她只是个老师而已。所以我对你这个办法暂时不予评判——我们都不知道她背后是否有人,以及不知道如果有那个人,你透露的这些信息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不否认,这个有点儿冒进的办法,如果在内鬼不好查到并坐实的情况下,能算是一条路。”
许西岭笑笑,侧头看向窗外。那样浓郁而饱满的眉眼,居然被缓缓流下的月光染上了些许伤感与忧郁。她的疲倦与困顿那么直白地撞进秦韬玉眼睛里。
“说实话,对这个案子,我心里的感觉不太好。从林璐到吕蔚宁,都不太好。”秦韬玉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向楼下寂静一片的院子,出口的话有点像自言自语。
“不过话说回来,我没想到审讯时会是你唱白脸儿,和你平常不太像。”秦韬玉再次转向她,声音里满是笑意,两人视线慢慢交汇。
“呵,咱们才认识多久?小秦老师这么厉害,还能知道我平时啥样?”许西岭望着她,不知是不是因为疲倦,语气熟稔得简直不像是她嘴里说出来的。
“那我就了解了解你呗。比如……张素银口中的‘许老师’又是怎么回事?”秦韬玉顺着她的调侃往下说。
“这倒是没什么,是我父亲,原先在一中任教,不过早几年去世了。”许西岭似乎回过来点儿神。
秦韬玉没再搭话,站在风口,发丝顺着风吹进来的方向飘摇着,在月光下银亮亮的,直刺进人心里。她忽然觉得有些冷,裹紧了身上不怎么厚实的大衣。
“我看你挺冷的,回办公室里吧,”许西岭察觉到她的动作,善解人意地说,“其实我见你第一面就想问了,大冬天穿这么件衣服,你不冷吗?”
“其实还好,衣服质量比较好吧,”秦韬玉摸摸鼻子,补上一句,“起码应该比警服外套暖和些。”
“你真是致力于逗我笑,”许西岭拽着她的袖子,“好了,文艺青年也忧郁够了。如果你不想感冒,那就该回去给祖国和人民做牛做马了。”
“行行行,我自己会走。”秦韬玉甩开她的手,跟在许西岭身后出了楼梯间。窗台上孤零零留着大半截烟头和窗外的月光遥遥相望,突然被风吹得滚落在地,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哀号。
“许姐,等一下,”沈成海刚刚上来,正看见两人走向办公室的背影,“我都给忙忘了。刚才小孙从二院回来,他说那孩子的病历确实在二院,但她的主治医生今天不坐诊。而且小孙他们到那儿时早过了精神科下班的点了,病历系统打不开。所以我准备明天带人再去一趟。”
“行,医生这边很重要,”许西岭闻声转过身,“对了,早上小杨和小雅带回来那份监控,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正要跟你说呢,老大。”刘小雅抱着个泡面桶正要往工位上去。她还是那副咧着嘴的乐呵样,除了头发和皮肤微微出油,几乎看不出她已经工作了一整天。许西岭心里有些感慨,还是年轻啊。
“嗯,画面不是很清晰,下午送技术队优化了一下,”小雅将泡面随手一放,划拉两下鼠标打开电脑,“有些出人意料的是,视频里拍到了林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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