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两天,又与木图瓦几经细谈,定下今冬的大致计划,我便同赫连境返回句丽县,见刘敬节赫然镇守军中。难怪赫连境敢跑到山里去,原来是把舅舅请来了。
于是将此番在山中经历报与刘敬节。
对于我假冒赫连境一事,刘敬节竟未置一词。听罢陈述,只是对要请旨在此三年五年颇为顾虑,目光在帐内扫视一圈。赫连境见状,立即秉退除我和绾擎之外的人。
绾擎见自己能留下,不禁有些吃惊。此刻留她,便是让她入三皇子党,而她还没有做好准备。踟蹰少顷,还是主动告辞退出了帐外。
赫连境并不在意,对刘敬节道:“舅舅有何见解,不妨直说。”
“殿下有收服莱北十七族的雄心,臣万分支持。不过,若真要在此三五年,便是放弃了京中朝堂。原本这次回去,殿下必是要入朝参政的,如此关头……”刘敬节眉头紧皱,“还望殿下权衡。”
“谁说我真的要在这里呆三五年?”赫连境走下座来,到我身后,双手放在我肩上,“舅舅方才没有听清楚吗?木图瓦认识的三皇子,可是哥哥。我不过是哥哥手下一个将军,在不在又有什么重要?”
刘敬节听罢,大惊:“殿下的意思是,让商公子冒充您三五年?”
赫连境笑:“哥哥才智谋略,不在我之下。何况我们兄弟二人心意相通,他的主意,便是我的主意。他在此做我,我回朝中做我,只需说将莱北交给商将军。三五年后,三皇子不曾耽误参政,商将军亦功成名就,岂非妙哉?想想就好玩。”
这下别说是刘敬节,我也惊呆了:“你又发什么疯?”
“哥哥莫怕,我会将身份与权柄都交予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也不会总将你一人丢在这里,只要有空,一定来看你,好不好?”兴许是有外人在,他说这些话时,不似往日那般对我搂搂抱抱,只是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注视我。
然而不知为何,一想到他惯常的样子,我反而比他真正那样做了还心神荡漾,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张口几回,到底只轻斥了一声“荒唐”。
他不以为意,又望向刘敬节:“舅舅以为如何?”
刘敬节看上去竟然并不十分反对,目光瞥我一眼,好像还有些动心,口气颇为温软:“可是,商公子身为内官,就这样一下子到前朝来任军务,会不会太惊世骇俗了些?”
“内官任军务怎么了?不是历朝历代皆有例吗?”
“可商公子资历尚浅,又无行军带兵经验……”
“这不是才十一月吗?离我原定的回朝之期,还有小半年。木图瓦这段时间去拉拢其他山民部族,少不得要向我们借兵,哥哥有的是时间熟悉成长。到时候,舅舅再来评价哥哥是否有能力在此任军务,也不晚。”
闻言,刘敬节神态一舒,似乎被说服了。正面看向我,抱拳道:“那臣便看商公子表现了。”
我那时对赫连境的计划还没有想得太清楚,但万万不愿在刘敬节面前认怂。便拱手回礼,向他要兵:“刘将军如今暂领莱州大营,还请多拨出些兵力给我句丽县,以备山中所需。”
刘敬节一笑,那一抱拳侧移向赫连境,说:“听凭殿下调遣。”
这样,我们就算是对未来小半年的计划达成一致。
刘敬节又回莱州大营去了,不久后,调来一万兵力。这么多人,句丽县军营根本住不下。于是我操持军务的第一项工作,便是安置这些将士。
句丽县下辖余地最多,也最适合平地起营的,就是顽石村。村民感念我先前所作所为,都很愿意出人出力出物,助我建营。木图瓦得知我调来如此大批军力,很是欣喜,也派了人带着木石出山来帮忙。
这样一来,居然出现了莱州军、大庆村民、夷兰族民,同在一起热火朝天建屋筑舍的景象,一时成为奇谈。
赫连境那时没有正式职权,还没有资格写奏折,便写家信上报这些事,描述得天花乱坠,感人至极。那个人龙心大悦,破天荒记起了我的生日,亲赐我生日贺礼,与除夕军赏一同运来。
可惜我昼夜不停在顽石村忙碌,不但要像赫连境那般日日晨起练兵,学他先前的办法勉强服众,还要常常派人与山里沟通,收取木图瓦行动的最新进度并做出相应布置,有时还得帮村民办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完全焦头烂额,对那份生日贺礼关心不起来。
一直到我生日当天,赫连境亲自抱着那礼物来找我,我才看到它。是一卷画。画上是一名貌美少女嬉戏于山溪边,笑靥如花,明媚似春光。
“这是哥哥的母亲吧?”赫连境俯身趴在我椅背上,看着画卷,“听闻爹爹当年与迎熹嬢嬢相遇,嬢嬢也是十七岁,正是哥哥今日的年纪。”
想到母亲遭遇,面对这画,我心中很不是滋味。并不觉得那个人深情,只觉做作、虚伪。便将画卷起放在桌上,不再看。
回赫连境也敷衍:“应该是吧,母亲难产而死,我不曾见过她。”
赫连境伸出双臂,揽我双肩,脑袋越过椅背,与我相靠:“哥哥不要伤心,我来陪哥哥好好过生日。”
我也不想再聊关于母亲的话题,便接上话,问:“你要怎么好好陪我过?”
“唔……我先给哥哥煮碗长寿面,今夜再宿于哥哥营中,陪哥哥彻夜倾谈。”他蹭了蹭我,“哥哥近来太忙了,我好久没有与哥哥说上体己话,心里空虚得很,总觉得缺了什么。”
闻言,我心中骤然漏跳一拍,那种长久以来一直存在的异样感格外强烈起来。
自十月在句丽县同住一个营帐起,他对我的言行举止就比在京中更为纠缠。即便是我上次训斥了他,这些举动也是反增不减。简直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我如何不知道他的试探与邪念?只是不愿意多想。因为这比让我一个内官无端端任军务惊世骇俗多了。
刘敬节调来的这一万将士,早就被他在莱北大营里外改造过。且组织严密,都、营、军、厢皆有其领,来顽石村建营后,每日自会依军规做好一切,根本不必我驻守督促。我只需在有军情时布兵,或应战,或助攻,或防守,或干脆是协助乡野农务即可。
如此形势下,我还是要留在村里,便有一半是出于逃避赫连境的心思。可此刻他追至我身畔,这般缱绻亲近,耳鬓厮磨,我竟然没有推开的意愿。难道我比他更大逆不道,罔顾人伦?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忽然间,他转过身来,坐在我椅子扶手上。双臂撑于椅背,目光略低下来,俯视我,“哥哥不愿意我留下来吗?”
我喉咙发紧,有些艰难地回视他:“你在乎我愿不愿意吗?”
“我自然在乎,在乎极了。”他紧盯着我,无端有点来脾气的意思,“哥哥怎么会认为我不在乎你的意愿,我一向事事都要征得你的同意。”
“是吗?”
“当然是,我做的一切,都是哥哥心里愿意的。”他说着又一个侧身挤进椅子里,直接坐在我腿上,眼神盯得更紧,屏着一口气,说,“看,哥哥现在就愿意得很。不然为何不推开,或是扇我两巴掌?”
“你……”
我说不出狠话,也无法反驳。他说得对,我真的不想推开,也完全没有想到扇他两巴掌。这无关身份,也没有惧怕,只因心底里的确愿意。
他这样望盯了我数息,而后低下头凑近来。骤然间,我觉得他用呼吸、温度和一个强烈的心愿将我困住了。我动弹不得,心擂鼓一般狂跳。
他说:“哥哥现在知道我所求,到底是什么了吗?”
我屏息,不语。
他轻轻叹息,闭上眼睛,睫毛在颤动。他吞咽时的微小声响在我耳中数倍放大,与我的心跳交混在一起,令我感到一阵眩晕。腰都软了。
他又说:“哥哥,我等了好久。尹妃娘娘选的通房宫女,我一个也没有碰。我不想要她们,只想要哥哥。这些,哥哥早就感觉到了,对不对?哥哥从来不拒绝我,可见明明也心悦于我,为何还让我这般好等?今夜……”
“赫连境,赫连境!”我连声喝断他。
因说不出别的什么,才只好一声高过一声喊名字。这时我头脑已大乱,思绪张牙舞爪地乱飞。瞬息之间想到太多,譬如深宫之中,乃至宫外贵族,好男风的传闻我并没有少听......若是别的人也就算了,可他是赫连境,是我同源同脉的弟弟!
更可怕的是,他口中每一个字都能深深刺激我的真心和**。我太想要了,所以惧怕无比。怕得不知所措。除了反复喊他的名字,想不到任何别的话语。
他也显然知道我是在怕,而非拒绝。笑了一笑,抱住我,低下头来,与我额头相抵。轻声喊我哥哥,安慰我“不怕”。
过了一会儿,我稍冷静些,发现自己竟然落了眼泪。他便腾出一只手,起先用拇指为我擦去泪水,片刻之后,咬耳低语。
“哥哥,我想亲你。”
我不知作何反应,愣愣地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等了少顷,沉下来以双唇轻触我泪痕。那滚烫而柔软的触感叫我发狂,只无力地挣扎了两下,便闭眼投降。回抱住他,仰脸迎上,任由他用那种触碰将我吞没掉。
本来我们都不会,但他很快就会了,越发沉迷于此,无论如何也不肯分开。时已入暮,该要点灯了。帐外手下进来点灯前需禀报,我无法回答,手下连报几次未得回音,或许以为我小憩,便离开了。
赫连境这才放开我,一面换气一面笑道:“哥哥还要吃长寿面吗?”
我瞪起眼睛:“当然要!”
他有些失望:“我还以为哥哥会想换些别的吃一吃……”
“赫连境!”我再次恼怒喝停他,又不想叫帐外听见,只好压住声音低骂,“你去哪里学的这些淫词秽语!我没有答应要做到那一步!”
“哥哥口是心非。”他又凑过来亲了一会儿,“不过我愿意再等等,反正已等了许久。”
我默然不语看着他,心里又满足,又绝望。知道此事开了这个头,必将一溃千里。他话语虽浑,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或许是今夜,或许明晚,或许再推几天,推一个月,甚至几个月。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发生。某一天,这营帐内的床榻,必会成为不伦之靡的孽场。
想清楚这些,我心中反而慢慢静了下来。推开他,一面整理方才弄乱的衣襟,手因为激动未平而不住地抖,一面努力找回平常语调,道:“你去煮面条吧,我在这里等着。”
他说:“好,哥哥歇息片刻,我很快就回来。”
那个生日,他到底放过了我。端回长寿面时,也带来了风行、风芜,及其他几位与我关系不错的将领。
大家带来了酒肉与欢笑,我久违地过了个热闹生日。这些人一直在我帐中玩到亥时才离开,只余赫连境一人。
我喝了不少,有些头重脚轻。他唤人来为我浴桶添水。过去都是我服侍他沐浴,那天换他服侍我。而我趁着酒劲,装作神智不清,才敢让他看我的身体。
那时我是极怕的,比先前破规矩更怕。但不知为何,心底却信任他,觉得他不会看轻我,厌弃我。退一万步说,也想赌一赌,看他究竟会如何待我的耻辱与脆弱。心下暗想,如果他表现得有一丝一毫不合我意,我便再也不让他碰。
可是,他究竟表现得如何,我却忘了。他是怎样为我擦身,动作如何,眼神如何,说了什么话……我后来统统失去记忆,一丝一毫也想不起来。
数年后有一次提起,他说我那晚睡着了。躺进浴桶不过片刻就迷迷糊糊闭上眼睛,他怎么叫也叫不醒,只好快快将我洗干净,抱出来擦干,塞进被窝里。他还埋怨我,说准备了许多招儿、许多话,全都没使出来。怀疑我是装睡,以逃避他的索求。
他哪里知道,那天其实是我在向他索求。
我求他的接纳、尊重、珍惜,求他真心爱我。因为太想知道个究竟,才那样豁出去。又因太害怕求不得,才忘记和睡着。那是何等贪婪与疯狂,乱纲常,逆天道。唯独顺本心。
我生日后,紧跟着就是除夕、新年。那是我人生中最忙碌的一个新年。既然对莱北十七族顶着大庆三皇子的名号,这样的日子就不再是我自己的时间,而必须奉献给这个身份。
那一阵子,木图瓦已经联络了三四个部族,将其族民邀请到自己的山岭共居,这就需要建更多能够定居的房子。他们希望能够建出像大庆房屋那样坚固、宽敞、长久稳定的房子,于是向我们求设计、工匠、建材、工人……
为此,整个新年我都在莱北山中,白日与山民商议定居建屋适宜,晚上参加热闹的宴会。
彼时绾擎早已回京过年,并将准备婚事。因此我进山相谈的全程,皆是赫连境亲自陪同。他像我从前照顾他那样照顾我,可谓殷勤备至,体贴入微。我常感叹,幸好刘敬节远在莱州大营,看不到这些,否则又要对我杀心四起。
赫连境笑着说:“他要是敢杀哥哥,我就殉情。”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怒骂:“胡说八道什么?”
他只沉迷地看着我。看得我恨不能把这双眼睛也捂上,又不舍得。
这趟山中行,一直待到庆元九年上元节,终于是将族民们的需求都整理成册,并制定出大致方案,返回句丽县。
至此,便是要真正着手先前承诺过的“安身立命之所、安居乐业之能”了。
这是一个长期规划,并非一个军营能做到的,还需所有莱北县镇,甚至整个莱州府共同参与。而要调动这些力量,非得京中下旨不可。因而,那道驻扎三五年的请奏,哪怕暂时职权不够,也必须要写出来呈报了。
写折子前,赫连境又请刘敬节来了句丽一趟。除他之外,参会的还有兵马都监林择瑞、句丽县县令闵超,及几位驻守句丽,尤其是顽石村大营的将领。
众人落座,他又是开门见山:“本宫欲荐商内官为莱州兵马都监,想问问诸君有何异议否。林将军,你现任此职,你先说说。”
林择瑞闻言一震,忙施礼:“臣无将才,去岁上任不过是权宜之计,莱州府尹与莱州军中皆以为然,今殿下做此安排,实乃英明。臣无异议。”
“好。不过,林将虽不善军务,但熟悉农务,也一向关心农桑。莱北这些事本宫还很需要你,莫要灰心,先歇几日,且待本宫另行安排。”
“谢殿下。”林择瑞暗暗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什么重担似的,神色都见明亮几分。原来此人是真的不想带兵当将军。
我也松一口气,心知至少不必因夺其位而生出人际是非了。
赫连境又看向其他人:“诸君呢,可有异议?”
闵超和几位将领皆行礼,表示无异议。
只有刘敬节拱手道:“兵马都监乃州府军中重职,如今我既代管莱州军,又领了皇命选贤任能,便想问问句丽的各位同仁,商内官任此一职,可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
众人闻言,纷纷看他,又看我。
接着看赫连境。
赫连境笑:“刘将军想听,诸位便说说吧。本宫领刘将军命,在此戍守、平患、降山民外族,已有数月,事事都有商内官协理,想必诸君都有目共睹。”
他既表态,众人当然搜肠刮肚也要把我往死里夸。什么练兵有术、用兵如神、爱民如子、与众同乐、深得人心……你说一条,我追一句,说到后面,兵马都监已然是非我不可了。
刘敬节静静听罢,对赫连境一拱手:“很好,臣无异议,择日便将军印送来。”
赫连境点点头,这条议程就算过去了。
他又看向闵超,说:“今后,莱北十七族终将一一归顺我朝。其安置与教化,还需得边地多操心。闵县令最是位居一线,该多做思虑了。”
话至此,他的志向和计划便算是真正公开了,闵超将成为第一个要实际参与执行的县官,此刻只能跪地支持:“臣领命。”
赫连境接着说:“此事非一县一州所能承,本宫亦将拟折,奏请朝中支持。今后,与十七族首领直接交涉的事就交给商将军,尔等务必配合协助,落实一应安置事宜。本宫要让这些部族真正融入我大庆,莱北再无蛮人骚扰,而多一部异族文明。诸君明白吗?”
说罢,他看着众人。
闵超伏地,再次表态:“殿下有此魄力,乃我莱北边地之幸。”
顽石村这些将领早就开始做收服十七族的事,此刻对赫连境宣布的决心,自然十分拥护。连林择瑞也很是激动,连忙带着重新出发、大展宏图的期待朝赫连境跪拜。刘敬节则欣慰地目视他片刻,也以臣礼拜之。
而他的视线朝我望来。
目光相接,彼此不由相视一笑。
于是,庆元九年二月中,刘敬节与我交接了莱北大营,带着他那一支亲军精兵踏上回凉州的路。
这时,莱州气候已渐渐转暖,农忙期即将到来。木图瓦在山中的统一征程还在崎岖推进中,他自己的夷兰族已准备好出山来,向莱北边民学习农桑技术。
我与闵超商议,在顽石村北面划出一片地来给夷兰族,使其进可与交往最多的顽石村民交融,退可倚仗熟悉的高山。这决定令木图瓦甚是感戴。
京中对赫连境那道奏折的请求也批复了,一准我军职,二准建立专门的外族教化学堂,并从翰林院派人到莱北传道授业。此外,日后三皇子赫连境有莱北统一诸事议定权,凡与收服外族相关事务,皆可直接下令调配军政,无需等君上旨意。
三月中,许多地方雪都化了,这片土地真正忙碌起来、活起来。种种事宜也都进入一个按部就班、有章可循的状态,我的兵马都监也算初步坐住了。
三月底,刘敬节来了一封家信,信中以长辈口吻,劝赫连境该回家看看父亲,见见兄弟姐妹……云云。此外,绾擎也送来婚礼请柬。
他确实该回去了。
此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得空来。是以,临行前夜,我再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推拒他的欲求。
那时,我已搬到莱北大营,营帐比句丽县和顽石村的宽敞不知多少,床榻亦华美舒适得多。事事都完美极了。只是,不知是不是这一切太有违天伦,当夜莱北大营周遭百里之境,下了好大的暴雨。
那雨声铺天盖地,持续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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