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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任一发出那条邀约消息时,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周六下午三点,学校东门那家‘声浪’咖啡馆,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奶茶。】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几乎是立刻把手机扣在了桌上,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腔。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做这个决定。或许是上周直播时,“逐光者”为了帮他怼一个造谣的黑粉,翻遍了他三个月前的动态找证据;或许是那天他随口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第二天就收到了匿名跑腿送来的一盒,而“逐光者”发来的消息里带着一句“刚路过,顺手买的”;又或许,是昨晚对着天花板发呆时,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逐光者”那些笨拙却真诚的关心,比“云境”的光环更让人心安。

他想看看这个陪了他大半年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哪怕只是说声谢谢。

消息发出去后,过了足足十分钟才收到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任一看着那个句号,忍不住笑了——原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逐光者”,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而此时的玄凌云,正背靠着宿舍的门板,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好”这个字,是他凭着一股冲动敲下的。可发出去的瞬间,恐慌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去见任一?以“逐光者”的身份?

他甚至能想象出见面的场景:任一看到他的脸,先是惊讶,然后是失望,最后是被欺骗的愤怒。那个在网络上被任一形容为“像太阳一样”的逐光者,竟然就是他这个躲在“云境”面具下的、浑身是刺的玄凌云。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打碎后妈最爱的花瓶,被关在储藏室里的三个小时;想起高中时在配音比赛后台,听到评委议论“那孩子声音不错,就是性子太冲,成不了气候”;想起第一次用“云境”的身份直播时,刻意压着嗓子模仿温柔语调的僵硬。

这些狼狈的、不完美的、藏在阴影里的过往,他从来没敢让任何人看见,包括任一。

“算了,不去了。”他喃喃自语,指尖已经摸到了“撤回”按钮。可屏幕上“好”字旁边的已读提示,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头发麻。

他不能让任一空等。

接下来的两天,玄凌云活在反复的自我拉扯里。

周六早上七点,他对着镜子打好领带,想以“玄凌云”的样子去——至少这样,就算被认出来,也能假装是巧合。可看着镜中那个刻意维持着冷静的自己,又觉得无比讽刺。这难道不又是另一种伪装吗?

九点,他换上最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低低的,甚至准备了口罩和眼镜。这样任一就认不出他了吧?可转念一想,连真面目都不敢露,还算什么“逐光者”?

中午十二点,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真实的他,就是这样胆小又别扭,会因为一点小事反复纠结,会害怕被拒绝就干脆躲起来。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任一那句“像太阳一样”?

两点半,手机闹钟响了。

玄凌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桌上的钥匙就往外跑。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知道不能迟到。哪怕见面后会被讨厌,哪怕要直面那些藏不住的狼狈,他也想听听任一亲口说句话——哪怕是骂他的话。

“声浪”咖啡馆在学校东门往里走的小巷里,门口挂着风铃,推门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玄凌云到的时候,还差五分钟三点。他站在街角的树后,看见任一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少年穿着白色的毛衣,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层金边。

玄凌云的心跳突然慢了半拍。

他甚至产生了逃跑的冲动。

就在这时,任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视线直直地撞进他的眼里。

玄凌云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看到任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然后对着他挥了挥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带着点……期待?

玄凌云深吸一口气,拉了拉帽檐,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风铃叮当作响。

他在任一对面的位置坐下,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没敢抬头。

“学长?”任一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玄凌云的心脏猛地一缩。来了,还是被认出来了。他闭了闭眼,刚想开口解释,却听见任一轻笑了一声:“真巧啊,你也来这里喝咖啡?”

玄凌云愣住了,抬头看向任一。少年的眼里没有丝毫怀疑,只有单纯的巧合带来的惊讶。

原来……他没认出来。

或许是自己今天穿得太普通,或许是任一根本没把“逐光者”和他这个“玄学长”联系到一起。这个认知让他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有点失落。

“嗯,随便坐坐。”他含糊地应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一样。

任一没多想,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今天有约了。”

玄凌云的指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哦?是……很重要的人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几乎在发颤。他怕听到任一说是别人,又怕听到任一描述“逐光者”时,用的是和描述“云境”完全不同的语气。

任一的脸颊微微泛红,视线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算是吧。”他轻声说,“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玄凌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

“大半年了吧。”任一转过头,眼里带着点怀念的笑意,“是在我直播间认识的,ID叫‘逐光者’。”

玄凌云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开始觉得他很奇怪,”任一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气轻松了许多,“我配得明明很差,他却总能说出各种奇奇怪怪的赞美,还会跟黑粉吵架,吵得比我这个正主还激动。那时候觉得他有点像……嗯,有点像没长大的小孩,挺烦人的。”

玄凌云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他记得那些争吵,记得自己因为看到黑粉骂任一“声音像蚊子叫”,气得差点砸了手机。那些笨拙的维护,原来在任一眼里是“烦人”吗?

“后来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厉害。

“后来啊……”任一的眼神软了下来,“我直播遇到瓶颈期,连着一个星期都配不好一段台词,差点想放弃。那天晚上我关了直播,在后台发了条动态说‘可能不适合做这个’,没过几分钟,他就发来消息了。”

任一拿起桌上的奶茶,抿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就发了一段我之前配得最烂的录音——就是那种破音跑到天边去的。然后说‘你看,以前这么烂都没放弃,现在比那时候好一百倍,凭什么认输?’”

玄凌云看着任一微微泛红的眼角,想起那个晚上。他翻遍了任一所有的直播回放,找到那段被任一自己吐槽“听着就想删掉”的录音,发过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他怕话说重了惹任一不高兴,又怕说轻了没作用。

“从那以后,好像就不一样了。”任一的声音放轻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会记得我提过的每一部喜欢的电影,会在我熬夜录音时发来‘早点睡’的消息,会在我进步时比我还开心……甚至有时候,我觉得他比我自己还懂我。”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扬起一个无奈又好笑的弧度:“他还总跟我抬杠,尤其是提到云境的时候。那时候我特别生气,觉得他怎么能那么说我偶像。可后来想想,他好像只是……只是不想让我总活在别人的光环里吧。”

玄凌云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任一喜欢的是“云境”的完美,是“玄凌云”的冷静。却没想到,这个被他藏在小号里的、笨拙又冲动的“逐光者”,竟然早就悄悄走进了任一心里。

“说起来挺奇怪的,”任一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我对着玄学长的时候,总是很紧张,会想‘我一定要表现得好一点’,因为他是我的偶像啊。可对着‘逐光者’的时候,我什么都敢说,开心的、难过的、丢脸的……好像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笑话我。”

他抬起头,看向玄凌云,眼神里带着点迷茫,又带着点确定:“如果说玄学长是天上的星星,我只能远远看着,带着崇拜的那种。那‘逐光者’……就像身边的人,会陪我走路,会听我说话,会在我累的时候递杯水。这种感觉,有点像……”

任一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咖啡馆的背景音乐里:“……有点像喜欢。”

玄凌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看着任一泛红的耳尖,看着少年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坦诚,突然觉得所有的伪装都失去了意义。那些害怕被讨厌的恐惧,那些藏在面具下的挣扎,在这一刻,都比不上任一这句带着点羞涩的“有点像喜欢”。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任一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追问,脸颊瞬间红透了,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可能是我想多了吧。毕竟他从来没说过这些,也许只是把我当普通主播……”

“不是的。”

玄凌云猛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他摘下一直压着的帽檐,抬起头,直视着任一的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清晰地映出他眼底的紧张和认真,还有那些藏不住的、真实的情绪。

“他不是把你当普通主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他从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就觉得很特别。他看着你一点点进步,比谁都开心。他跟你抬杠,是因为吃醋——吃‘云境’的醋,吃那个被你崇拜的自己的醋。”

任一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他不敢告诉你,他就是‘逐光者’,”玄凌云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因为他怕你失望。他怕你知道,那个你觉得像太阳一样的人,其实胆小又别扭,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纠结半天,会因为怕被讨厌就躲在小号里偷偷关注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藏了太久的话:

“任一,我就是‘逐光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咖啡馆的风铃还在响,隔壁桌的谈话声、咖啡机运作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任一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里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慢慢涌上一层水汽。

“你……”任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

“我说,‘逐光者’是我,云境也是我。”玄凌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揪着疼,“对不起,一直瞒着你。我怕你喜欢的只是‘云境’的壳,怕你看到真实的我,就不喜欢了。”

他想起那些被后妈锁在储藏室的夜晚,想起那些刻意模仿温柔语调的直播,想起每次“偶遇”时的紧张,想起看到任一回复“逐光者”消息时的雀跃。这些藏在心底的、不完美的碎片,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别人面前。

任一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玄凌云的心脏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被讨厌了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却听见任一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那……那你跟我吵架,说云境配得不好,也是故意的?”

玄凌云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嗯,就是……有点吃醋。”

“那你送我桂花糕,也是故意的?”

“是。”

“那你说我跑调的歌可爱,也是故意的?”

“是……”

话没说完,任一突然站起来,绕过桌子,在玄凌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抱住了他。

少年的身体很轻,带着淡淡的奶茶甜味,却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你这个……大笨蛋。”任一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玄凌云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猛地回抱住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地说着,声音哽咽,“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是……”

“我知道。”任一打断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失而复得的庆幸,“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玄凌云,你这个大笨蛋。”

咖啡馆里的风铃还在叮当作响,阳光透过玻璃窗,把相拥的两个身影拉得很长。

邻桌的女生悄悄拿出手机,对着窗外的阳光拍了张照,照片的角落,能看到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生,正笨拙地拍着怀里人的背,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后来,林柚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捶着桌子笑了半天:“所以你俩这是……自己跟自己吃醋,自己跟自己搞暧昧?玄凌云可以啊,一个人演完了一整部偶像剧。”

任一的脸瞬间红透了,玄凌云却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语气带着点得意:“没办法,谁让我老婆太招人喜欢。”

“谁是你老婆!”任一挣扎着反驳,耳朵却红得能滴出血。

直播间里,“逐光者”的账号再也没出现过。但粉丝们发现,“云境”的直播里,总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有时是帮着递水的,有时是坐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偶尔还会被“云境”突然凑过去亲一口,然后红着脸躲开。

【卧槽?大神旁边那个是不是任一主播?】

【所以之前的‘逐光者’是……?】

【啊啊啊我就知道!这俩绝对有问题!】

玄凌云看着屏幕上的弹幕,笑着揉了揉任一的头发,拿起麦克风,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温柔:“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任一。”

任一的脸瞬间红了,却还是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得不像话。

玄凌云终于明白,所谓的光,从来都不是完美的面具。是那个愿意看穿你所有伪装,却依然把你视若珍宝的人;是那个让你敢卸下所有防备,坦然面对真实自我的人。

而他的光,从三年前那个雨天的操场开始,就一直亮着。

只是这一次,他终于敢走到光里,牵住那只等了他很久的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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