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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修明慢慢地,慢慢地走着,从书房出来看什么都恍如隔世,途径花苑时他伫步停下。

东宫里没种什么特别的花草,唯一的一株海棠树还是他某日突发异想栽下的,寒冬腊月里只余光秃秃的枝丫。

他走近轻轻抚上树干,枯得不成样子,愈演愈烈的雪籽轻轻落在他的睫羽之上,修明深深呼吸,眨眼抖落,眷恋地抚摸这株活不过今冬的海棠。

细瘦的手指捏上枯萎坏死的枝尖,他冲梢头轻轻送了一口气,温度驱散严寒,给这个小小的枝头带来春天。

继而就有两朵小小的嫣红的海棠花苞借着这一点春意努力生长,须臾绽放出全盛的模样。

修明温柔地将它们摘下,朝着威武侯府的方向继续前行。

……

屋外大雪纷扬,屋里暖意融融。

后日就是大喜之日,季府嫁娶的一应事务早已打点妥当,季海棠只等着养足精神应付繁琐的封后大礼。

不过酉时天已全黑了,季海棠团坐在床,食着小几上摆满的各色粥饼,房中水仙经炭火烘得满屋飘香。

岁寒打起帘子兴奋地跑进来,“小姐,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季海棠眼睛嗖地一亮,利索地穿鞋下床。

早前她们还说今年冬天冷是冷,就是没一场像模像样的大雪,要是除夕夜能轰轰烈烈的来一场,年初一举办大礼,禁宫内红砖绿瓦被庄严圣洁的皑皑白雪覆盖,茫茫一片,不知有多美。

“院子里的老梅树还开了花呢,欸,小姐慢点当心受了凉。”见季海棠急匆匆就要出去,岁寒连连取了大氅赶她。

在门口任丫鬟把衣裳给她裹好,“岁寒我们去折梅吧,打了雪的梅花最好看了。”

正是年少爱玩的时候,岁寒也经不住诱惑,“那我们手脚快些,别在雪地里待久了。”

于是主仆二人打着灯笼淋着雪,快快乐乐的在院子里好一阵玩耍。

抱着新折的雪梅回屋,季海棠对岁寒道:“去,到库房找个好看的瓷瓶儿来。”

岁寒应了声是,提着伞再度出了院门。

没一会儿,房门被轻声叩响,季海棠走到门口听见有人直呼她的名字。

“海棠。”

是太子殿下的声音,季海棠陡然刹住步子,收回正欲开门的手,一丝羞涩顺着炭火热气爬上她的脸颊,她不自觉地放轻声音:“殿下?”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抿了抿唇,“殿下今夜来此不合规矩。”语气不自知地带着点儿欢欣。

按北梁风俗,新婚夫妇在正式成亲前一个月都不能相见。

隔着一道门,季海棠捂住自己滚烫的双颊,内心羞怯不能自抑,还是忍不住同他撒娇:“殿下是偷偷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让锦书捎个信也好啊。”

“……”

她等了好一会儿,对面却没有回音。

转念一想,突觉不对,太子殿下那么恪守礼教的人怎会在今夜来敲她的房门,心突然狂跳起来。

她迅速打开门闩,屋外大雪纷飞,檐下高挂的火红灯笼轻轻摇曳,青年清薄的背影在拉长的灯影中慢慢走远,孤身萧瑟,与雪白头。

一瞬间,她想叫住他,奇怪的是一颗心莫名难过地张不开口。

低下头,门槛外放着一朵小小的,盛开的海棠。

……

漫长漆黑的一夜过去,这个除夕的到来却没有给京都城内的百姓带来丝毫喜气。

燕裕关失守的消息异乎寻常地飞速蔓延开来,没有人有确切的佐证,百姓们都是道听途说,搞得人心惶惶。

不多时,消息也传到了季家下人的耳朵里,没一会儿甚至有百姓前来探问,三三两两聚集在侯府门外。

季海棠则一直在府里试妆,傍晚听说了先是觉得荒谬,复又想起昨夜太子的异常,她的呼吸陡然加快,一些不好的念头在脑子里开始生根发芽。

这时季陈氏有些慌乱地快步而来,一进门哆哆嗦嗦地抓住季海棠的手,像是抓着主心骨了,方平复下来问:“棠儿,外面传的该不会……”

季海棠把胭脂递给岁寒,用力地回握住母亲冰凉的双手,坚定地打断:“您说什么呢,都是谣传罢了,这您还真信了。”

“可是这仗不是说好三个月就能结束吗,年底没回得来,中间连家书都不寄了,真的没事吗?”

“先前捷报连连您可是亲自听了旨的,总不至太子殿下也故意诳您罢。”季海棠努力笑出来,“没事的,真没事,打仗嘛哪能真像说的这么准时。”

可是季陈氏怀里这颗心啊,怎么讲都是惴惴难安。一些哭腔泛起,她强忍下,“可是棠儿,娘就是觉得心里还是慌得厉害,不像假的。”

季海棠突然一拍桌子,“仔细想想,明日就是登基大典,这时候出来这些谣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她站起来,“我现在就去东宫请示太子殿下。”

说风就是雨,趁着宫门还没下钥,季海棠跑马不到一刻就到了东宫,她走得急,季陈氏神思也恍惚,一时忘了未婚夫妇不能相见的规矩。

除夕之夜,雪下得又大又急,如菩提叶子自灰黑的天空飞旋垂坠而下,季海棠翻身下马,夹着一身凛冽风雪气求见太子。

没想到锦书早早地等在宫门前接引她。

“锦书,殿下也有耳闻了?”季海棠看见锦书早有准备的样子心里倒是没那么焦躁了。

而锦书深深看她一眼,猛垂着头不发一语,只管带她进去。

季海棠深觉奇怪,正想开口再问,已经走到书房门口。

锦书用沙哑的声音通传:“殿下,季小姐到了。”说完就一溜烟儿地跑开。

漫天飞雪,这一方院落里就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门扉将启,季海棠出声阻止:“殿下别开门,今夜还不宜相见,我们就隔着门说吧。”

沉默半晌,修明几不可闻地道了句:“也好。”

“启禀殿下……”

“海棠……”

两人同时开口。

“殿下先讲吧。”季海棠率先打破沉默。

“还是你先吧。”修明温柔地说。

“那行,正好我的事比较重要。”她捡着重点将外面所传燕裕关失守的流言说了说,“总之,定是有居心叵测的歹人想要借机生事,明日殿下务必要小心,加强宫中守备。”

她急切地强调自己的分析,丝毫不对流言本身存疑,仿佛这一切就是空穴来风,没有任何真实的可能,所以她甚至不废任何口舌向太子求证。

肯定是假的,肯定。

“海棠……”修明启声,却没说下去。

听到修明这样的语调,季海棠的心不可抑制地敲打。

“海棠,”他重新唤道,终于鼓足勇气,“燕裕关真的没能守住,回胡人投诚是计,敌军南下我军节节败退,撑不住了。”

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宛如重锤砸得她头昏脑聩。

然而还没完,“威武侯与副军统领皆牺牲于阵前。”

冰天雪地里,她冷得浑身发抖,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我爹和大哥他们都……”

“节哀。”隔着道门,这句话显得是那么冰凉。

季海棠用尽全力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眼睛憋得通红,颤着声音道:“怎么会这样?没事,季家还有我,我可以带兵北上抗敌,我去把爹和大哥都带回来……”话没说完她就憋不住了,哭声破出,强击修明的内心。

如果他现在开门看一眼,看见她强忍泪水,忍得鼻子都红红的样子,他一定会心软。

所以,自始至终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面前的门一眼。

第一次,修明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做人性的懦弱,原来是这种无力的感觉。

寂静雪花悄悄打湿她的鬓发,季海棠已然溃不成声,她断断续续地抽噎,慢慢瘫坐在雪地上,语言混乱连不成句子,“殿下,怎么办啊殿下……”

彼时弱小无助的季海棠将全部的希望投向她最信任的人,但是那个人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将她击碎,万念俱灰。

“吾已向陛下递书,自请废位,即日起皈依道派,道号无为散人。结缘已散,施主请回吧。”修明的温柔不再,话语比三九的天冷得更加彻骨。

季海棠闻言一愣,齿冷道:“殿下这是要放弃北梁?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而回应她的只有沉默的风声。

季海棠没想到她所仰慕的太子殿下会如此轻松地舍下一切,他的国家、他的子民、同他们的情谊一起,就这么说舍就舍了。

她似乎从未了解过他。

片刻后,季海棠一把抹去满脸结冰的泪珠,双手高举过头顶,朝着那扇紧闭的门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随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朵鲜艳的小小海棠,重重地扔在泥泞的雪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落雪有声,那一瞬间修明的声音被遮住。

不会有人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抱歉。

当天族意识觉醒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注定兰因絮果,唯有克制清醒才不至终身陷溺,难返仙班。

现业他深,但使历史落幕而能不息,万物湮灭而获复生,车轮滚滚,那么,他唯有推向前去。

……

骑在飞驰的骏马上,北风声猎猎作响,呼啸声中季海棠的耳朵被冻得通红,但她模糊听到,明天这条喜气洋洋的大街上稚童会唱起的三梳歌。

“一梳梳到尾,二梳到白头,三梳子孙满堂,富贵不用愁……”

***

翌日。

天化二十二年,大年初一。

燕裕关失守,鲜于太子自请废黜,皇室连夜迁都南下,三旨齐发,昭告天下。

一夜间,国破家亡,黎民颠沛倾倒。

天光大亮,京都虽已非首都,依然是国朝最繁华最坚固的城池,可在季海棠的眼中,这里已经变成一座炼狱。

原因无他,纵使她有一身钢筋铁骨,也架不住老百姓们一人一口唾沫。

燕裕关失守季庚固然有责,但他绝不是历史的罪人,他为北梁奋战到最后一刻,直至蛮夷的铁骑踏过他的尸骨。

可在巨大的不安下,失智的百姓们迫切需要一个以供攻讦的对象来发泄他们的不满,他们需要一个罪魁祸首。

所以他们将威武侯府团团围住,从一早开始就叫骂不休,若不是府中留有亲兵,他们恐怕会直接指到季海棠与季陈氏的鼻子上来。

母女俩何曾听过这种辱骂,季海棠抱膝坐在床上,黑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窗外,绝望将她淹没。

昨天她还是受百姓爱戴的将门虎女,今天就变成世人口中的罪臣之女。

天上地下,苦胆入喉。

季海棠在床上坐了良久,思绪很杂,但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是的,她的父兄是打了一场败仗没错,可是从前的牺牲与血泪不该被轻易抹除。

她鼓起勇气走出门外想要解释,请求他们停止辱骂,不要伤害家人的亡魂。可是那些人一见她出来,根本不等她说什么骂得更凶。

这种时候,一切解释都是徒劳,人多势众才是唯一的道理。

昨夜积雪未化,白日又添新雪,天地白茫茫一片,竟无她的立锥之地。

站在威武侯府的大门外,她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她自缢了!”

“夫人随老爷世子去了!”

随着一声声凄厉地哀鸣,季海棠猛然回首,顷刻间,她的世界彻底崩裂。

丧上加丧,大不吉也。

围堵的百姓立刻作鸟兽散。

接下来的日子季海棠如行尸走肉般处理家中连绵不绝的白事。

偌大的威武侯府仅剩她一人,也好,此后山河破碎再与他季家无关。

头七那日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火化了母亲的尸身,连同家中留存的父亲及三位兄长的所有遗物一起,归于灰烬。

母亲笃信佛法,生前不堪指摘磋磨,死后她这个做女儿的想为她寻一个安心处。

天刚蒙蒙亮,她只身抱着骨灰盒上无量山去。

正值流离乱世,各地庙宇香火反而出奇的旺,朝华寺也不例外,才刚破晓上山下山的人已然不少。

渐渐地,一些百姓认出了季海棠。

“就是她,季庚的女儿,他们家是北梁的大逆罪人!”

“太子殿下在新婚前夜出家,也是与她有关。”

“季庚早就通敌叛国,燕裕关就是他主动开的,现在到这地步都是他们家害的!”

……

流言越编排越离谱了,可季海棠一语不发,仿若未闻,镇定的样子仿佛穿了一身盔甲,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

这是她一生最艰难的时刻。

季家满门忠烈,战场上杀人以一当十,却敌不过荒唐流言,英魂难安。而她孤身一人守着全家的尊严,连反驳都做不到。

那些骂她的话,自母亲走后日日夜夜里反复在她脑中出现,她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足够强大,但真正面对的一刻还是溃不成军。

蜚短流长,恶意汹涌,行在路上她看山上的树都长得尖刻。

百姓们一步一步戳着她的脊梁骨骂上了朝华寺,佛门清净,他们到底有所顾忌,没有上前。

点上长明灯,尘世与她之间的所有羁绊皆了结。

从胸中长抒一口气,伴着钟鱼撞木的辽远之声,她才感受到一丝放松。

在山寺间漫无目的地行走,她突然在想,如果父兄知道最终落得这样的声名,他们还会不会提刀上马?知道这一座城终究守不住,这一仗终究打不赢,他们还会不会壮志报国?

季海棠认真想了无数遍,答案是会。

即使是将自己的性命、声誉全都抛却,他们仍会。

这正是季海棠痛苦的根源,她为他们的伟大而自豪,亦因他们的伟大而厌恶自己。

因为她不会。

她恨自己不会,恨世人无眼无心。

她恨。

对了,她还恨一个人,在最危难的时候弃她不顾,她恨极。

不过她最恨的还是无能为力又满身枷锁的自己。

人心中的恶念往往拥有很纯粹的破坏力,毁掉一个人的意志就是一瞬间的事。

站在悬崖边上,一个简单的念头蹦了出来。

季海棠无念无想,纵身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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