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困。”孔不违躺在床上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翻了个身看着在寝室内边刷牙边走动的黎桦,“哎黎桦?你啥时候回来的。”
“不晓得。”泡沫不小心被喷了出来,黎桦赶紧跑到洗手池吐了才又扒着门说,“我记得我昨晚是找老裴去了,但是后面就没啥印象了,醒来就躺在床上,我还想问,我他妈难道是做梦了?”
孔不违搓掉眼屎,说:“不是啊,我也记得你找他去了——哎,裴哥也在床上哎!你看到没。”
“老子又不瞎,我比你早起那么早,当然看到了。”黎桦在裴重苍脸正上方照着空气打了一套中二拳,都没能把后者闹醒。
“也没早很多好吧。”孔不违又打了个呵欠,明明也才刚刷牙而已,而且现在......都十一点了!孔不违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叹了口气,心想,快乐的周末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半,起床就吃饭,吃了饭睡午觉,午觉起来耍手机,耍完手机吃晚饭,吃了晚饭就上晚自习。
一天怎么能这么短呢。
黎桦刷了牙洗了脸,然后过去再瞄了几眼睡得异常安详的裴重苍。这人不是周末都起得跟平时一样早的吗,怎么今天跟吃了安眠药似的,就算他把拖鞋穿成了踢踏鞋也不带皱个眉毛的。
不过也能理解,像何柠说的,做什么事都讲究个有张有驰,何柠一向是忙一阵子歇一阵子,始终像他这么紧绷着,再结实的弦也得断。
“会过劳死哒。”何柠说这话的表情黎桦能想象到。
裴重苍能有一天这么呼呼大睡,也挺好,于是黎桦招呼孔不违出去吃饭,别在寝室里影响他休息。
孔不违大啊一声,说:“我就想在寝室吃个午饭都不行?保证不吵!”
“不行,饭味儿多大啊,能睡得着吗!”
“裴大爷都睡到十二点了还不够啊......”孔不违委屈巴巴,就从早上醒来之后,他连看视频都没敢大声笑,还帮忙把串门的张汉梁给赶了出去,不说居功至伟,也算得上功劳苦劳兼具吧。
“哎呀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忘了医生怎么说的了,要多晒太阳多运动,多吃水果多吃菜,走,跟我上外边儿吃去!”黎桦搬出医生来压制他。
“但是,你从外边儿给我带饭回来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塑料饭盒都是有毒的!我们吃了没事,你吃了会死的!”
孔不违:“......那你用马恪碗给我装回来也行,我不嫌弃。”
黎桦:“......别逼我动手啊。”
孔不违:“来了!”然后在黎桦背后吐槽,就没见过自己这样完全不受宠的大熊猫!
两人轻手轻脚离开后,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到洗漱间的不锈钢栅栏窗上,歪着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细细的爪子扒紧了杆子,肥肥的圆肚皮显出一丝憨气来。
“啾。”
躺在床上的裴重苍皱了皱眉。
“啾啾。”麻雀换了个地方。
凉被下的手逐渐紧握成拳,不多时,裴重苍身体剧烈抖了一下,终于醒来。他艰难睁开眼,没有窗帘的寝室已经大亮,刺眼的阳光照亮了他大半张床,被阳光晒到的部分应该是滚烫的,但他只感觉温热,抬头一看,寝室空调没关。
在寝室啊......裴重苍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缓缓闭上眼。
昨晚没有超时副本,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几乎他叫得上名字的每个人都出现在了梦里,像贺八十大寿似的来得整整齐齐。
梦里有许久没见的旧时好友,有看到厌烦的同寝室友;有带着东西来的,也有空着手来的;有面带笑容的,也有悲伤不已的。
那个悲伤不已的是他自己。
那个九岁时以为会简单快乐下去,却意外遭受巨变的自己。他就蹲在角落里埋头低声哭泣,没有人听见,等众人散去之后,才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陌生地看着长大后的自己。
“你是谁?”
裴重苍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感觉好陌生,原来自己小时候说话是这样子的吗?还是说这是自己脑补出来的音色。
“你为什么哭?”裴重苍反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裴重苍从小就不爱受人控制。
裴重苍反而笑了下,说:“你不会打算在这里哭一辈子吧?一辈子很长的。”
“很长吗?”小裴重苍也反问。
裴重苍想了想,说:“顺利的话就很长。你想顺利点还是不顺利点?”
小裴重苍把脸又埋进去了一点,声音闷闷地从膝盖上传来:“谁要跟你扯嘴皮子,离我远点!”
裴重苍反而一扭身在他旁边一个巴掌距离处坐了下来,把头靠在墙上,淡漠地看着背对着的远去的人群,轻声说道:“你爸没教过你,男子汉不能轻易掉眼泪吗?”
“我不轻易!”小裴重苍昂起头颅怒视他,“我是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在哭!”
“什么事,说说看。”
“我爸爸去世了!”
虽然到现在听到这句话还是会心肝子颤一下,但裴重苍仍镇定道:“你是为你爸爸去世哭,还是为你失去爸爸哭?”
“有区别吗?”
“有。”
“你放屁!”裴重苍从小就不爱打破沙锅问到底,他学习,是建立在自身固有价值观不被动摇的前提之下。
但裴重苍就是要来打破他的价值观的。
“死亡本身并没有喜悦悲伤之分,如果你一定要给死亡下个定义,是喜丧还是悲丧,寿终正寝是喜丧,车祸身亡是悲丧,但寿终正寝的丧礼上照样有人哭,车祸死者的消息有人听了甚至想开怀大笑。你说,是这些人神经病一定要做不正常的事吗?”
小裴重苍摇头,小大人般说道:“死亡本身就应该是一件悲伤的事。”
“如果世界上没有死亡,所有生物都无穷尽地活下去,你觉得这样就是好事了吗?”
两人跟打辩论似的,小裴重苍终于沉默了一回。裴重苍便接着说道:“无穷尽的活着是很孤独的,孤独即是悲伤,活着是悲,死去也是悲,难道人生注定只有悲伤的结局吗?”
“结局......我没想过......”
其实原本裴重苍也没想过,他只不过顺着两人的谈话,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这些,他在打一场毫无准备的辩论赛,而且必须得赢。
“以上我说的你接受不了没关系,我还有想说的,你爸爸是为了保护别人才遭遇不测的,他并不为此感到后悔和难过。”
“不,他一定会难过的。”
“怎么说?”
“他要是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我、见不到妈妈了,一定会难过的。”
这回换裴重苍沉默了,他原以为对方会反驳“后悔”这个点,没想到是“难过”。对啊,老爸当时一定是怀着巨大的责任心与悲伤,两者夹击之下仍旧做出了他心中正确的选择,就算不后悔,他也一定是难过的。
令人难过的不是死亡,而是分离。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裴重苍忽然觉得脸上有两道热痕,意识到是什么之后赶紧双手捂脸,假装很累一般叹了口气,说:“我困了,别让我接着做梦了,来点深度睡眠好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困?”
裴重苍笑,说:“老子躲了大半夜的怪,不该困吗?就算是在梦游副本,那也是得正常吃饭休息的啊。”
“可是我不哭的话,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除了哭你没别的事要做了吗?是作业不够还是零花钱太多?”
小裴重苍耷拉着脸,说:“我失去了爸爸,又失去了妈妈,奶奶还不是人类,我难道不该哭吗?”
“你什么时候失去妈妈了?”
“她再婚的时候。”
裴重苍半晌无言,但还是试图说服对方:“你没有失去她,反而应该是你多了一个爸爸和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你应该和她们一起玩的,不要眼光那么短浅。”
“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什么疯话,你自己都不信。”
小裴重苍突如其来的转换口气,让裴重苍忍不住噗嗤一笑,说:“这都叫你看出来了。”
“嘁。”小裴重苍傲娇得很。
裴重苍摊手,“那怎么办呢,老妈已经失去了丈夫,你还要她失去你这个儿子吗?能不能拿出点男子汉的样子来!”
小裴重苍撅着嘴思忖一阵,说:“当然不行!我要做我老妈最强大的后盾,我将来要赚很多很多钱,不要她再为生计发愁,我还要结交很多厉害的人物,不管她遇到什么困难我都能解决!”
“嗯,挺有志向。”裴重苍对他予以肯定,“希望你以后能一直坚持这样的想法,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哭了,你哭够了。”
“不要你寡!”
小裴重苍说话都这么搞笑,裴重苍更乐了,好像嘲笑的并不是自己似的。
“喂,该走了寿星。”
裴重苍抬头,是黎桦,他的身后有喻净潘政,有孙步尤伦,有殷樱吴充,这些人两三成群,原本都已经走远了,这会儿又全部回身言笑晏晏望着他。
“走了。”裴重苍打开黎桦要来拉他的矫情的手,双手一撑膝盖轻松站起来,对地上那小小的一团说道,“厉害的人物你能不能结识我不知道,但是你以后会交到很多朋友——不过有的是损友就是了。但你也别嫌弃,麻雀再小也是肉嘛——”哎,好像用错了俗语,不管了。
裴重苍索性赶紧离场,只留下潇洒的背影。
前面的路没有人能看清,但只顾往前走就是了,一切艰难困苦都无所畏惧,他再也不会止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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