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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湘云讯:海疆传噩耗

《红楼梦续:宝玉云游记》第一卷《残园泣血》第 9 章湘云讯:海疆传噩耗

1. 残园冷雨:荣府秋景诉凄凉

雨是从昨夜起就缠缠绵绵落下来的。不是盛夏里那种泼洒似的骤雨 —— 砸在琉璃瓦上能溅起三尺水花,顺着飞檐淌成水帘,连院角的石榴树都被打得垂了头,花瓣落满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蔫,粉白的瓣尖泛出褐黄;也不是暮春时带着暖意的霏霏 —— 沾在袖口只留一层轻湿,风一吹就干,还带着些海棠花的甜香,能熏软人心,让廊下的鹦鹉都忍不住多叫两声,调子都透着娇憨;是深秋的冷雨,细得像蚕丝,却密得能织成一张网,把荣国府这满园的残败都罩在里面。廊下的芭蕉叶早就失了盛夏的肥绿,边缘卷着枯黄的边儿,像被揉皱又勉强展开的锦缎,叶脉里还嵌着去年冬天的霜痕,褐色的纹路像老人手背的青筋,雨丝打在上面,没有 “嘈嘈切切错杂弹” 的脆响,只余 “沙沙” 的滞重,像是叶子喘不过气,每一声都带着沉郁的叹息。瓦檐上垂下来的雨线,串成半透明的帘,把远处的沁芳闸、潇湘馆的竹影都晕成了模糊的灰影 —— 从前潇湘馆的竹是青碧的,风一吹就 “簌簌” 响,叶尖还挂着露珠,映着晨光像碎钻,如今连影子都失了颜色,只剩一片灰蒙蒙的轮廓,连竹叶的纹路都辨不清了,只余一团模糊的绿影,像蒙了层旧纱。空气里混着败叶的腐气、旧木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从贾母的卧房里飘出来,缠在雨丝里,涩得人鼻头发酸,连呼吸都带着凉意,吸进肺里,像吞了碎冰碴,激得人胸口发紧,连带着牙根都泛着冷。

宝玉披着件半旧的青缎夹袄,坐在贾母外间的炕沿上。袄子是袭人前儿刚浆洗过的,领口还留着点皂角的淡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暖味,指尖蹭过浆硬的布面,能摸到细密的纹路 —— 那是从前府里织娘特有的 “万字纹” 针法,每一寸布都要织上百个回纹,如今府里的织娘早就散了,有的回了乡下,有的去了别家府邸,再没人能织出这样细致的布了;只是缎面早已失了光泽,被岁月磨出了一层柔光,袖口磨出的细细毛边里,还能看见袭人补过的浅灰色棉线 —— 那是她拆了自己那件半旧的灰布袄子的里子凑的,针脚藏得极细,不细看竟发现不了,只在逆光时能看见一道浅淡的痕迹,像条细细的银线,绕着袖口缠了半圈。从前他哪穿得过这样的衣裳?别说半旧的,便是新做的孔雀蓝撒花缎袄,若花色不合心意,或是绣的纹样不够雅致,也只随手赏了茗烟或麝月,连多瞧一眼都懒,甚至会嫌缎面太硬,磨得皮肤不舒服,让袭人拿去用软水泡过再穿。可如今,荣国府被抄走了八成家产,库房里的绫罗绸缎、貂裘狐皮早被官兵封了去,连老太太陪嫁的那箱织金锦都没剩下,只留了些粗布旧衣,叠在樟木箱底,还带着些樟脑的陈味;贾母一病不起,每日的汤药钱都要靠变卖她腕上的银镯子、头上的玉簪子凑,那支成色最好的翡翠簪子,前儿也被当了去,换了半副人参,熬汤时只能切得碎碎的,连参须都舍不得丢;贾政被关在狱里还没消息,听说狱房漏风,冬天连炭火都没有,他连件新袄子都不敢想,只盼着这夹袄能再撑些日子,别让寒气顺着袖口、领口钻进去,侵了骨 —— 前几日夜里咳嗽,痰里带着点血丝,他就怕自己也病倒,没人守着贾母,没人替这残园子撑着最后一口气,那些剩下的丫鬟婆子,怕是要树倒猢狲散了,到时候连老太太的汤药都没人熬。

里间的帐子垂着,是从前黛玉住潇湘馆时用的旧帐,淡青色的纱上绣着竹影,竹枝纤细,竹叶疏朗,是黛玉亲手挑的纹样,她说 “竹有气节,看着清净,夜里睡在竹影里,连梦都是凉的,能少些俗念”。只是洗得久了,青色褪成了近乎灰白,竹影也模糊得像蒙了层雾,连竹叶的脉络都看不清了,纱面上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茶渍 —— 是从前黛玉看书时不小心洒的,碧螺春的茶渍泛着浅黄,那时她还笑着说 “这茶渍倒像片小竹叶,歪歪扭扭的,也算给帐子添了点意趣”,如今再看,只觉得满眼的凄凉,那点茶渍像眼泪干了的痕迹,透着说不尽的苦。帐子里传来贾母微弱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弱的 “嘶” 声,像是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呓语,多半是喊着 “元妃”“宝玉” 的名字,声音轻得像羽毛,风一吹就散,还带着点含糊,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有时还会无意识地抓着被角,指节发白,像个怕黑的孩子,在梦里也不安稳。袭人刚换了药,端着空药碗轻手轻脚地出来,碗沿还沾着一点褐色的药渣,是刚熬好的参汤剩下的 —— 参是从前元妃省亲时送的,用锦盒装着,上面还印着宫里的龙纹,金线都快磨掉了,如今也所剩无几,只剩下小半根,够熬两三次汤,每次熬汤时,袭人都要盯着火,用小火慢熬,生怕熬过头浪费了,连药渣都要再加水煮一遍,兑在粥里给贾母吃。她把碗放在旁边的矮柜上时,特意垫了块旧布 —— 那柜子是榉木的,漆早就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纹,还带着几道划痕,是从前宝玉顽劣时用小刀划的,歪歪扭扭的,像只小虫子,那时贾母还笑着说 “这划痕倒像幅小画,留着也无妨,将来宝玉长大了,还能看看自己小时候的调皮样”;稍重些的东西一碰就 “吱呀” 响,声音在这静悄悄的屋里格外刺耳,怕惊着贾母,扰了她难得的安稳。见宝玉盯着帐子发怔,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魂,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她便压低了声音,气息裹在喉咙里,几乎要贴到宝玉耳边:“二爷,老太太刚睡安稳些,您也歇歇吧,昨儿您守了一夜,眼泡都肿得像桃儿,眼下的青黑都遮不住了,再熬着,身子该扛不住了 —— 您要是倒了,这园子里可就真没主心骨了,老太太醒来见不着您,该着急了。”

宝玉没回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的木纹。那炕沿是紫檀木的,质地紧实,从前被丫鬟们用细布蘸着香油擦得光可鉴人,能映出人影,连自己小时候梳着双丫髻、穿着红袄子的模样都能照见,连脸上的酒窝都清晰可见;如今蒙了层薄灰,指腹蹭过去,能感觉到灰尘在木纹里嵌着,还有些不易察觉的裂痕 —— 是去年冬天,茗烟搬炭时不小心撞的,当时茗烟吓得脸都白了,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生怕老太太怪罪,特意找了漆匠来补,用的漆还是托人从苏州买来的上好紫檀漆,如今漆也掉了,裂痕露出来,像一道浅浅的伤疤,印在木头上,也印在宝玉心里,每次摸到都觉得疼。他想起小时候,常趴在这炕沿上,胳膊肘支着冰凉的木头,缠着贾母讲 “掰谎记” 的故事,贾母总笑着把他搂在怀里,从描金漆盒里捏出颗金丝蜜枣喂他,蜜枣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的沉水香,绕在鼻尖,暖得人心里发颤;那时这炕沿是暖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丫鬟们的笑语声、窗外的鸟鸣声、远处戏班的丝竹声,混在一起,都是热闹的,是属于荣国府的繁华 —— 那时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艳,姚黄魏紫挤满了花台,廊下的鹦鹉会说 “姑娘安”“二爷好”,连风里都带着桂花的香,飘得满院子都是,连书房里的墨香都被盖过了。可现在,炕沿是凉的,指尖碰着,寒气能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空气里只有苦得发涩的药味和潮冷的雨气,混在一起,涩得人嗓子发紧,连咽口唾沫都觉得疼,像是有根细针在扎着喉咙,连带着心口都一抽一抽的。

“袭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疲惫,连尾音都有些发颤,“你说…… 我爹他,会不会有事?狱里那么冷,他有没有厚衣裳穿?会不会有人欺负他?他身子本来就不好,禁不住冻,要是冻出病来,可怎么好……”

袭人愣了愣,手里还攥着刚换下的药布 —— 布上沾着些药汁,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上面还能看见贾母枯瘦的手留下的痕迹,指印浅浅的,透着苍白 —— 连忙放下,伸手把他肩上的袄子拉了拉,遮住露出来的颈子 —— 那处的皮肤已经泛了点青,是夜里守着贾母时冻的,连血管都能看见淡淡的青色纹路,像条细蛇,爬在苍白的皮肤上。“二爷别胡思乱想,老爷是正经人,一辈子读圣贤书,没做过亏心事,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声阿弥陀佛,还会把蚂蚁埋在土里,这次不过是被贾赦老爷那边牵连了,朝廷总会查清楚的,总有清白的一天。再说,还有北静王那边呢,从前老爷跟北静王交好,北静王还常来府里赴宴,一起赏梅、听戏,去年老爷生日,北静王还送了柄玉如意,玉质通透,是上好的和田玉,说不定…… 说不定过几日就有好消息了,北静王定会帮忙的,他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

这话她说了不下十遍,连自己都觉得虚。北静王自从贾府抄家后,就再没露过面,前儿派周瑞家的去王府递帖子,周瑞家的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衣裳,还在发髻上插了朵绒花,想着能体面些,可连门房都没让进,只说 “王爷染了风寒,不见客”,周瑞家的在门口等了半天,脚都冻僵了,连王府的门槛都没踏进去,最后只得了门房一句 “府里也难,别再来添麻烦了”,回来时眼睛都红了,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连饭都没吃。可她不能说破,只能捡着宽心的话说,怕宝玉撑不住 —— 自从黛玉去了,宝玉就像丢了半条命,夜里常坐在潇湘馆的竹影下发呆,有时候能坐一整夜,连衣裳都被露水打湿,头发上沾着竹叶,眼神空洞得吓人,有时还会对着竹影喃喃自语,像在跟黛玉说话,说些 “林妹妹,你怎么不等我”“园子里的竹子又黄了几片” 的胡话;如今家里遭了难,他若再垮了,这残园子里,就真没个能主事的人了,那些剩下的丫鬟、婆子,怕是也要散了,到时候连老太太的汤药都没人熬,连院子里的落叶都没人扫。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青砖上,“啪嗒啪嗒”,带着点急促,像是赶路赶得急了,连鞋底子都湿透了,每一步都溅起小小的水花,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水印,又很快被雨水冲散。接着是王婆子的问话声,嗓门比平时低了些,却还是透着警惕 —— 自从抄家后,府里就少有人来,连从前交好的世交,像史家、王家,都避着走,生怕沾上麻烦,甚至有人路过府门口,都要绕着道走,怕被人看见,传出去不好听,说跟抄家的贾府还有往来;王婆子守在门口,比从前更谨慎了,手里总攥着根拐杖,就怕有人来捣乱,或是来讨债,府里现在连日常用度都紧巴巴的,米缸里的米只够吃半个月,哪还有钱还债。“你是哪来的?这时候来荣国府做什么?没见府里正难着吗?别是来捣乱的吧?还是来讨债的?我们府里现在可没钱!连米都快买不起了!你要是再胡搅蛮缠,我就喊人了!”

一个男声响起,带着些疲惫的沙哑,还有点海疆口音的硬朗,每个字都像裹着沙粒,咬得很实,却透着急切,像是怕被拒之门外,声音都带着点哀求:“劳烦嬷嬷通禀一声,我不是来捣乱的,也不是来讨债的,是从海疆卫将军府来的,替卫若兰将军的夫人史湘云姑娘,给宝玉二爷送书信来的。路上走了半个月,翻了两座山,过了三条河,还遇到过倭寇的散兵,差点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才到京城,求嬷嬷通融一下,别让我白跑一趟,史姑娘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她要是见不到回信,该着急了。”

“史湘云”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这沉郁的雨雾里炸开来,让宝玉猛地抬起头。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膝盖撞在炕沿上,“咚” 的一声轻响,疼得他皱了皱眉,额角都渗出了点冷汗,也顾不上揉,只觉得一阵麻意从膝盖窜到大腿,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连鞋都没顾上穿好 —— 左脚的鞋只套了个鞋尖,右脚还光着,脚趾头蹭在青砖上,冰凉的雨水沾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浑然不觉 —— 就往院门口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连呼吸都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快!快让他进来!别淋着了!快把他带到这里来!要是淋坏了,怎么跟湘云交代!她要是知道了,定会怪我的!她本来就够苦了,不能再让她担心!”

2. 海疆信使至:家书暗藏悲苦情

袭人连忙跟上,手里拿着双青布布鞋 —— 是她前几日给宝玉做的,针脚很密,鞋底还纳了防滑的花纹,用的是府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青布线,布是粗布,却洗得很软,还在太阳下晒了两天,带着点阳光的暖味,她本来想等宝玉生日时再给他,算是份薄礼,现在也顾不上了 —— 想让他穿上,可宝玉哪里顾得上,赤着脚踩在廊下的青砖上。青砖被雨水浸得冰凉,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窜,像小蛇似的缠在脚踝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院门口那个身影,心 “怦怦” 地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连耳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 的,像打鼓;湘云在海疆,和卫若兰成婚也有两年了,从前还偶尔有书信来,说海疆虽苦,却也安稳,卫若兰待她好,还说要带她看海疆的贝壳,说那贝壳比京城里的珍珠还亮,能串成好看的手链,戴在手上凉凉的;怎么现在突然派人送信来?还是从海疆直接来的?莫不是湘云出事了?还是卫若兰…… 他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心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前甚至开始发黑,差点栽倒,还好扶住了廊柱,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糙得磨手。

那人跟着王婆子走进来,一身青布短褂洗得发白,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像是洗了几十遍,布面上还沾着些洗不掉的污渍,像是海泥,颜色发暗,看着有些脏,还带着点海腥味;袖口和裤脚卷起,露出的脚踝上沾着些未干的海沙,黄澄澄的,还嵌着几粒小石子,是海疆特有的粗沙,蹭在裤腿上,留下一道道浅痕,像画上去的,又很快被雨水打湿;鞋帮上溅着几点暗红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海边特有的红泥,在这灰扑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让人看了心里发紧,忍不住想避开。他约莫三十来岁,脸上刻着风霜,皮肤是海疆人特有的黝黑,被海风刮得有些粗糙,摸上去定像砂纸,额角有一道浅疤,从眉骨延伸到太阳穴,像条褐色的小蛇,疤痕的边缘已经淡了,显然是旧伤,怕是从前打仗时留下的,说不定还差点丢了命;眼神却很亮,只是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涂了墨,连眼白都带着红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还沾着些尘土,一看就是赶路赶得急了,没顾上喝水,连说话都带着点沙哑,每说一个字都要咽口唾沫。见了宝玉,他连忙拱手行礼,动作有些僵硬,左肩微微往下沉 —— 像是那里带了伤,动一下都疼,连手臂都抬不高,只能勉强弯个腰,声音也透着气虚,每说一个字都要顿一下,像是在攒力气:“小人是卫将军麾下的亲兵,姓陈,奉命给宝玉二爷送书信来的。路上遇到了倭寇的散兵,耽搁了些日子,还望二爷恕罪,别怪罪史姑娘,她也是怕您担心,才没提前送信。”

宝玉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袖口的布料,粗粝得磨手,还带着点海盐的咸涩味,像是刚从海边的风里捞出来的,连气息里都带着点海的味道,咸咸的,涩涩的,让人想起海疆的浪,拍在礁石上,带着股狠劲。他声音发颤,一连串的问题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连语序都乱了,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陈大哥,湘云…… 湘云她怎么样?身子还好吗?有没有受委屈?是不是瘦了?卫若兰兄呢?他也还好吗?你们怎么从海疆来的?路上走了多久?顺利吗?没遇到战乱吧?海疆那边…… 是不是不太平?倭寇是不是还在作乱?有没有伤到人?湘云有没有受伤?”

陈亲兵却没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眼神暗了暗,像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连嘴角都往下撇了撇,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沉重起来,连眉头都皱成了川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 那油布是深蓝色的,边角都磨破了,边缘还缝过几针,用的是粗麻线,针脚很大,显然是男人缝的,不太熟练,针脚歪歪扭扭的,油布上还能看见几道划痕,像是被树枝刮的,或是被兵器蹭的,留下了淡淡的印记,还有几点暗红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泥。他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手指因为常年握刀,布满了老茧,指关节也有些变形,碰着宝玉的手时,粗糙得有些硌人,像是在摸一块石头,让宝玉的手都跟着发麻:“二爷,这是史姑娘给您的信,还有一匹她亲手织的布。史姑娘说,老夫人怕冷,这布厚实,能给老夫人做件夹袄,挡些寒;还说…… 让您别担心她,她一切都好,让您安心照顾老夫人,别为她分心。”

宝玉接过油布包,指尖能感觉到里面信纸的硬挺,还有布料的纹理 —— 粗纱里夹着棉线,是海疆特有的粗棉,不如京城里的细棉软和,却很结实,摸起来有些扎手,却能感觉到织者的用心,每一针都织得很密。他手抖得厉害,指关节都泛了白,连拆了三层油布,手指都被油布的边角磨得发红,才露出里面的信纸和布。布是淡紫色的,上面织着缠枝莲的纹样,针脚很密,能看出织得很用心,每一朵莲花的花瓣都织得很细致,连花蕊都清晰可见,用的是深紫色的线,绣得很立体;只是有些地方的线稍微歪了,像是织的时候,手没稳住,还漏了几针,后来又用同色的线补了,痕迹很明显,像是眼泪滴在上面晕开的印子,又像是手指发抖时留下的颤抖,让人看了心疼,忍不住想摸一摸,看看能不能把那些歪掉的线捋直。这纹样他认得,从前湘云在大观园里,就爱织这种缠枝莲,坐在沁芳闸的石凳上,手里的梭子飞似的,织得又快又好,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边,还笑着说 “莲能辟邪,还好看,给你织个扇套,保你平平安安,别总像个孩子似的闯祸,让老太太担心”;那时她织帕子、织扇套,针脚又快又匀,连一点歪都没有,甚至能在莲心里织出小小的 “云” 字,精致得很,藏在花瓣里,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怎么现在…… 她的手,竟会抖了?难道在海疆,她受了很多苦?是不是夜里睡不着,是不是常常哭,是不是连饭都吃不饱,瘦得连力气都没有了?

他没敢细想,拿起信纸。信纸是海疆特有的粗纸,带着点黄,边角被磨得有些毛糙,像是路上被反复摩挲过,连纸边都起了毛,指尖一碰,就能蹭下一点纸渣,落在手心里,轻飘飘的,一吹就散;纸面上还沾着些细小的沙粒,是海疆的沙,带着点咸意,放在鼻尖闻一闻,还能闻到淡淡的海腥味,像是能看见海疆的浪涛,拍在城墙上,带着股腥气。上面的字迹是湘云的,只是比从前瘦了些,也潦草了些,有些笔画甚至微微发颤,像是写的时候,手腕在抖,连 “云” 字的最后一笔,都拖了个长长的尾,像是没力气收笔,又像是有说不尽的委屈,堵在心里,连笔尖都跟着发抖,让人看了心里发酸,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宝玉兄亲启:

海疆风烈,一别三载,不知兄与老太太安好否?前岁寄去的书信,想来已收到,彼时若兰尚在,每到黄昏,便与我坐在城楼上看海 —— 海疆的海是蓝的,比京城里的湖水还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连天上的云都映在海里,像棉花糖飘在水上,软乎乎的;日落的时候,海水会变成金红色,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子,连浪花都带着光,能把人的影子染成金色,照得人身上暖暖的。他常说,待平定倭寇,便同我回京城,再与兄一道吃螃蟹宴 —— 还记得那年秋,你说藕香榭的螃蟹最肥,青壳白肚,膏满黄肥,我吃了三斤,被你笑‘史大妹妹是饿坏了,怕是把一年的量都吃了’,黛玉妹妹也跟着笑,说我‘吃相不雅,像个小馋猫,嘴角都沾了蟹黄,还不自知’;还说要再联诗,我定要赢你,不让你再占‘冷月葬花魂’的上风,那时你还说‘史大妹妹的才思,我可比不上,到时候定要让你三分,不然你又要闹脾气,三天不理我’。然世事无常,上月倭寇来犯,战船排着队往城边来,像黑压压的乌云,遮天蔽日,箭雨像下雨似的,射在城墙上,噼啪作响,溅起一片片尘土,若兰领兵守城,激战三日,城虽守住了,他却…… 他却以身殉国了。

兄可知,若兰走的那日,天还没亮,海上起了大雾,连对面的城楼都看不见,空气里都带着血腥味,让人恶心,连呼吸都觉得难受。他穿着我给缝的铠甲 —— 那铠甲的肩甲松了,我连夜用金线缝了三道,针脚缝得密不透风,手指都被针扎破了,流了血,滴在铠甲上,我用布擦了,却还是留下了点痕迹,我却没敢停,还在里面绣了个‘兰’字,用的是红丝线,想着能护他平安,想着他能穿着我缝的铠甲,平安回来,能再陪我看海,能再跟我说说话,能再给我讲海疆的故事;他摸着铠甲,笑说‘等着我,回来给你带海疆的贝壳,最白的那种,像珍珠似的,给你穿成串儿,戴在手上好看,比黛玉妹妹的玉镯还好看,到时候你肯定喜欢,说不定还会跟黛玉妹妹炫耀’,我还笑着捶他,说‘若带不回来,便罚你给我写一百首诗,不许重样,还要写得比黛玉妹妹的诗好,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再也不给你缝衣服了,让你穿破衣服’。可他终究没回来,亲兵把他抬回来的时候,铠甲上全是血,连里面的衣袍都浸透了,血顺着铠甲的缝隙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红得刺眼,像开了一丛红罂粟,让人不敢看,连眼睛都不敢睁;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剑,剑上刻着的‘兰’字,都被血浸红了,我用温水擦了三遍,都没擦掉,那血像是渗进了木头里,再也擦不掉了,就像他的影子,再也抹不去了,夜里做梦,总能梦见他穿着染血的铠甲,站在海边,喊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想跑过去,却总也跑不到他身边……

我如今成了未亡人,海疆路途遥远,又逢战乱,沿途的驿站多半被烧了,连车马都难寻,有时候走一天都遇不到一个村落,只能在破庙里过夜,庙里还漏雨,雨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像眼泪掉下来的声音,被子都被打湿了,冻得人睡不着,只能缩在角落里,想着从前的日子,想着园子里的桃花,想着老太太做的蜜饯。实在无法回京城探望老太太,心里很是愧疚,总觉得对不起她老人家从前的疼爱,她那么疼我,把我当亲孙女似的,我却连她最后一面都可能见不到了,连给她捶腿、陪她说话都做不到。前日见市集上有卖粗棉的,那棉是海疆本地种的,虽然不如京城里的细棉软和,却很厚实,摸起来暖暖的,想着老太太怕冷,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夜里总睡不好,翻来覆去的,便织了匹布,托陈大哥带来,给老太太做件夹袄,贴身穿着,或许能挡些寒,能让她睡得安稳些,不再冻得醒过来。兄若见到老太太,便说湘云不孝,不能在她跟前尽孝,不能给她捶腿,不能听她讲‘掰谎记’,不能陪她吃蜜饯,不能跟她撒娇,只求她老人家保重身体,别为我忧心,等着我…… 等着我将来能回去看她,再像小时候那样,坐在她怀里吃蜜饯,听她讲那些过去的故事,讲她年轻时的事,讲她怎么遇见老太爷的。

还有,兄如今家中遭难,想来不易。前几日陈大哥从京城路过,说京城里的人都在传贾府的事,说府里被抄了,老爷被关了,我夜里睡不着,总想起从前在园子里的日子 —— 想起咱们在藕香榭吃螃蟹宴,你和黛玉妹妹斗嘴,你说黛玉妹妹小心眼,黛玉妹妹说你不懂诗,我在旁边笑,笑得肚子疼,眼泪都出来了;想起在潇湘馆联诗,烛火映着竹影,很是清净,黛玉妹妹的诗写得好,你总夸她,说她的诗有灵气,我还吃醋,说你偏心,只夸黛玉妹妹,不夸我;想起老太太带着咱们逛大观园,春天看桃花,桃花开得像火似的,夏天赏荷花,荷花开得像雪似的,秋天摘菊花,菊花五颜六色的,冬天堆雪人,你还把雪人堆成我的样子,歪歪扭扭的,惹得大家都笑,我还跟你闹,说你把我堆得不好看;那时的日子,多热闹啊,多开心啊,像是一场梦,醒了就没了,连痕迹都没留下。你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黛玉妹妹也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我从前不懂,总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总觉得咱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会一直在一起,一起长大,一起变老,现在才明白,有些日子,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有些人,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连说句再见的机会都没有,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只是人生在世,总有坎坷,兄莫要太过消沉,需保重自己,方能照顾老太太,她老人家还需要你,不能没有你。黛玉妹妹的事,我已听闻,想来兄心里苦,比我还苦,比我还难,你那么喜欢她,却没能跟她在一起,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心里的痛,我能明白,却帮不了你;只是苦也需忍着,咱们活着的人,总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下去 —— 黛玉妹妹若在,也定会这么说的,她那么聪明,那么通透,定不会让兄一直消沉下去,定不会让兄忘了自己的责任,忘了老太太还需要你,忘了还有我在海疆惦记着你。

海疆多事,倭寇虽退了,却还在近海游荡,时常来骚扰,抢粮食,烧房子,杀老百姓,咱们的士兵死了很多,活着的也都伤了,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看着让人心里难受,陈大哥还要赶回去复命,帮着守城,帮着保护那些老百姓,帮着埋葬死去的士兵,我便不多写了,怕耽误了他的行程,怕他在路上再遇到危险。愿兄与老太太平安,愿咱们都能熬过这难关,盼来日相逢之日,咱们再吃螃蟹宴,再联诗,再像从前那样,热热闹闹的,再也没有离别,再也没有痛苦,再也没有眼泪,再也没有战争。

湘云泣笔”

3. 读信忆往昔:悲恸难掩手足情

信上的字,宝玉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子,扎进他的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他想起从前,湘云第一次来荣国府,才六岁,穿着件水红绫袄,梳着双丫髻,髻上扎着粉绫子,上面还系着个小银铃,走路的时候 “叮铃叮铃” 响,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走到哪里,铃声就响到哪里,连空气里都带着欢快的调子;见了他就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牙齿白白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剥壳的荔枝,甜得人心里发暖:“我是你史大妹妹,咱们一起玩好不好?我会玩踢毽子,还会唱儿歌,我唱给你听啊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后来在大观园里,她醉卧芍药裀,红香散乱,青丝上沾着花瓣,粉白的芍药花瓣落在乌黑的头发上,像撒了把碎玉,还嘟囔着 “这石头凳真软和,比我叔叔家的床还舒服,你们别吵我,我再睡会儿,醒了还要跟宝玉哥哥斗诗呢,我肯定能赢他,让他输得心服口服”;她跟黛玉拌嘴,说 “我是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不像有些人,藏着掖着,连句话都不肯说透,让人猜来猜去的,累得慌,我可没那耐心跟你绕弯子”,说完还瞪着黛玉,眼里却没真生气,过一会儿就拉着黛玉的手,一起去看园子里的桃花,还会把自己的点心分给黛玉吃,说 “这桂花糕很好吃,你尝尝,是我婶子让厨房做的,我偷偷藏了几块给你”;她跟他联诗,“寒塘渡鹤影” 对 “冷月葬花魂”,那时她眼里的光,比园子里的月亮还亮,像淬了星星,骄傲得像只小孔雀,还会得意地扬起下巴,说 “怎么样,我这一句,比你的还好吧?你服不服?不服咱们再比,我肯定还能赢你,让你再也不敢跟我斗诗”。

可现在,她写 “我如今成了未亡人”,写 “若兰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剑”,写 “泣笔”—— 那个爽朗爱笑、像太阳一样的史大妹妹,怎么就学会了 “泣笔”?那个连针脚歪了都要噘着嘴哭鼻子,受了委屈就找老太太告状,会因为一块蜜饯开心半天,会因为赢了联诗蹦蹦跳跳的姑娘,怎么就敢登上城楼,站在箭雨里喊着 “守住城”?她在海疆,一个人面对那些血和战乱,面对那些冰冷的刀剑,面对那些生离死别,该有多害怕?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从前在园子里的日子,会不会想起黛玉,会不会想起他,会不会想起老太太怀里的温暖,会不会想起藕香榭的螃蟹宴?会不会在梦里哭醒,喊着 “若兰”“老祖宗”“宝玉哥哥”,喊着 “我想回家”,却没人应答,只能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哭到天亮?

他忽然想起黛玉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冷雨,黛玉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神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牵挂,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她手里攥着他送的帕子,帕子上是她写的诗,最后一句是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字迹已经模糊了,是眼泪打湿的,帕子都被眼泪浸透了,沉甸甸的,像块石头。那时他以为,这世上最痛的事,莫过于此了,他甚至想跟着黛玉去,省得在这世上受煎熬,省得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省得面对这满目的残败和凄凉,省得每天夜里都做噩梦,梦见黛玉和若兰的影子,梦见他们对自己说 “宝玉,你要好好活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活着。可现在,湘云的信摆在面前,他才知道,痛苦是没有尽头的,像是园子里的雨,一场刚停,一场又来,把人的心都泡得发沉,连呼吸都带着疼,连眼泪都流不完,像是永远都哭不到头,永远都走不出这悲伤的泥潭,永远都无法摆脱这痛苦的纠缠。

“二爷……” 袭人站在旁边,见宝玉拿着信纸不动,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把 “泣笔” 两个字泡得模糊,连纸都湿了一角,甚至能看见纸纤维被水泡得膨胀起来,像小小的水泡,一碰就破;她连忙递过帕子 —— 那是黛玉从前用过的素色绢帕,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草,是黛玉亲手绣的,针脚很细,兰草的叶子还带着露珠的纹样,精致得很,帕子的边角还绣着个小小的 “黛” 字,是黛玉的名字,宝玉一直带在身边,舍不得用,只有在想黛玉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摸一摸,闻一闻,帕子上还留着淡淡的兰花香,是黛玉常用的熏香,清雅得很;声音也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透着心疼,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您别太伤心了,史姑娘还等着您照顾老太太呢,您要是垮了,老太太怎么办?史姑娘怎么办?您得撑住啊,您是这园子里最后的指望了,要是连您都倒下了,咱们这一家子,就真散了,再也聚不起来了。”

宝玉接过帕子,却没擦眼泪,只是盯着信上 “等着我将来能回去看她” 那几个字,声音哽咽得像堵了棉花,每一个字都带着颤,连气息都不稳,说话都断断续续的:“她怎么回去?海疆那么远,几千里路,又有战乱,路上那么危险,到处都是倭寇,到处都是散兵,他们见了人就杀,见了东西就抢,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她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怎么能走回来?从前她在园子里,连走夜路都要丫鬟陪着,怕黑,怕虫子,连打雷都会吓得躲在老太太怀里,紧紧攥着老太太的衣角,身子还会发抖,现在…… 现在她要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要守着城,要面对倭寇,要照顾那些士兵,要给他们缝衣服、熬汤药,要处理死去士兵的后事,她怎么扛得住?她那么小,那么怕疼,连扎个针都会哭,怎么能受得住这些苦?怎么能面对那些血腥的场面?我这个做哥哥的,却什么都帮不了她,连一封回信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她,不知道该怎么让她不那么痛苦,我算什么哥哥?我算什么男人?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陈亲兵站在旁边,看着宝玉伤心,也红了眼眶,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咽回去,声音也哑了,带着点愧疚,还有点敬佩,语气里满是对湘云的赞叹,也带着点心疼:“二爷,史姑娘是个刚强的,比咱们男人还刚强,比咱们还能扛事。卫将军走后,她没哭天抢地,没寻死觅活,只是把卫将军的铠甲收在箱子里,铺了块干净的布,每天都要擦一遍,擦得干干净净的,像是卫将军还会回来穿似的;每天都去城楼上看看,看看远方的海,像是在等卫将军回来,有时候能站一两个时辰,风吹着她的头发,像个雕像,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得吓人;她还会跟卫将军的铠甲说话,说些家常话,说今天吃了什么,说城楼上的风很大,说士兵们都很努力,像是卫将军还在身边似的,能听见她说话。她还给咱们士兵缝衣服、熬汤药 —— 她熬的姜汤,放了红糖,还加了点姜片,喝下去暖得很,从喉咙暖到肚子里,比咱们娘煮的还暖,有些士兵喝着姜汤,就哭了,想起了家里的娘,想起了远方的亲人,想起了在家乡的日子;有些士兵受了伤,伤口化脓,臭得很,连咱们男人都觉得恶心,她也不嫌弃,亲自给他们换药,用温水清洗伤口,动作很轻,怕弄疼他们,一点都不怕血,还会跟他们说‘别怕,会好的,咱们还要一起守城,一起回家,一起见咱们的亲人,一起吃家里的饭’,说得咱们心里都暖暖的,都有了劲守城,都觉得不能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前几日倭寇再来犯,箭雨都快射到她脚边了,箭尖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她都没怕,还亲自登上城楼,站在箭雨里,喊着‘守住城,别让卫将军白死,别让咱们的家人受欺负,咱们要活着回去见家人,不能让倭寇得逞,不能让他们占领咱们的土地’,声音很大,很坚定,带着股狠劲,咱们弟兄们听了,都卯足了劲守城,没人敢退一步,都想着要保护史姑娘,要完成卫将军的遗愿 —— 都是为了卫将军,为了史姑娘,为了咱们的家人,为了咱们的家国。”

“刚强?” 宝玉苦笑一声,眼泪掉得更凶,砸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帕子上的兰草都被打湿了,颜色变得深了些,像是在流泪,像是在为湘云难过,为她的坚强难过,为她的痛苦难过,“她那是撑着…… 她从小没了父母,在叔叔家看脸色长大,婶子待她不好,冬天连件厚袄子都不给做,她冻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也不敢说,只能把自己裹在薄被子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能盼着天亮,盼着太阳出来能暖和些;有好吃的,婶子先给堂兄,堂兄吃剩下的才给她,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只能偷偷藏起几块饼干,饿了就啃一口,还怕被婶子发现,打她骂她,说她嘴馋,不懂事。她早就学会了把委屈藏在心里,装出一副刚强的样子,怕别人欺负她,怕别人看不起她,怕别人说她是没人要的孩子,怕别人可怜她,怕别人觉得她软弱可欺。她跟我说过,她最怕的就是孤单,夜里常梦见她娘,娘抱着她哭,说‘我的儿,苦了你了,娘对不起你,娘不该丢下你,让你一个人受这么多苦’,每次梦见娘,她都会哭醒,枕头都湿透了,眼睛肿得像核桃,第二天还要装作没事人似的,跟别人有说有笑。可现在…… 现在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连个能抱着哭的人都没有,连个能安慰她的人都没有,她能不撑着吗?她不撑着,还能靠谁?靠那些士兵?还是靠远在京城的我?我连自己的家都顾不好,连我爹都救不出来,连老太太的汤药钱都要凑,连一件新衣服都给她买不起,连一封能让她安心的信都写不出来,我怎么帮她?我连她的面都见不到,我怎么帮她?我真是没用!我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正说着,里间忽然传来贾母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得像要把肺咳出来,每一声都带着痛苦的 “嘶” 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听得人心里发紧,忍不住想替她咳出来;接着是贾母虚弱的声音,带着点颤,像是用尽了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还带着点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宝玉…… 宝玉在哪儿?我听见…… 听见湘云的名字了…… 湘云怎么了?是不是湘云来了?让她进来,我要看看她…… 我想她了…… 我好久没见她了……”

宝玉连忙擦干眼泪,用袖子蹭了蹭脸,把脸上的泪痕擦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不让贾母听出破绽,才快步走进里间。贾母已经醒了,半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血色,干裂得起了皮,连嘴角都有些发紫,看着很吓人,像是随时都会断气;眼神也有些浑浊,却死死地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眼里还带着点期盼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放手。见宝玉进来,便伸出手,手指枯瘦得只剩下骨头,指节都有些变形,皮肤松弛得像皱巴巴的纸,手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像一条条小蛇,爬在手上;她用力朝着宝玉的方向伸着,声音轻得像风吹,却带着期盼,带着渴望,带着恳求:“宝玉,过来…… 刚才我好像听见有人说湘云?湘云怎么了?她是不是…… 是不是要回来了?她是不是在外面?你让她进来,我要看看她,我好久没见她了,我想她了,我想跟她说说话,我想听听她的声音,我想摸摸她的脸,看看她是不是瘦了……”

4. 瞒忧与实情:祖孙情重泪湿巾

宝玉握住贾母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块冰,寒气顺着他的手掌往上窜,冻得他手指发麻,连骨头都觉得疼,却还是紧紧地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他强压着心里的悲痛,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每个字都还是带着颤,藏不住的难过,藏不住的愧疚,藏不住的无奈:“老太太,是湘云派人来了,从海疆来的,给您送了匹布,说您怕冷,要给您做件夹袄,让您冬天暖和些,别冻着,别再像从前那样,夜里总冻得醒过来,翻来覆去的睡不好。”

“海疆来的?” 贾母的眼睛亮了些,像是燃尽的灯芯忽然跳了下火苗,连呼吸都急促了些,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很激动,像是看到了希望,“湘云呢?她怎么不自己来?是不是海疆那边不好?路上不安全?有倭寇?所以她不敢回来?是不是她受委屈了?是不是若兰欺负她了?若兰呢?若兰没跟她一起回来?他待湘云好不好?有没有欺负湘云?有没有让她受委屈?有没有给她足够的吃的穿的?有没有好好照顾她?”

一连串的问题,像刀子一样扎在宝玉心上,每一个字都让他疼,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连舌头都觉得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气都喘不过来。他不敢看贾母的眼睛,只能低下头,盯着贾母盖在身上的被子 —— 那被子还是从前元妃省亲时送的,明黄色的缎面,绣着龙凤呈祥的纹样,是宫里的样式,用的是最好的织金线,线是真金抽的,绣得很精致,龙的鳞片、凤的羽毛都清晰可见,从前只有逢年过节、家里来贵客时才拿出来盖,平时都用锦盒装着,宝贝得很,连丫鬟都不许随便碰;只是现在也旧了,边角都起了球,缎面也磨出了毛,露出里面的棉絮,连龙凤的纹样都模糊了,金色的线也褪成了淡黄色,像蒙了层灰,再也没有从前的光彩了,像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没了往日的精气神。“老太太,海疆那边…… 有点战乱,路上不太平,到处都是倭寇,湘云怕路上出事,怕给咱们添麻烦,怕咱们担心,所以暂时回不来。若兰兄他…… 他在平定倭寇的时候,立了大功,朝廷还赏了他爵位呢,是个不小的官,只是…… 只是受了点伤,伤得不算重,还在养伤,所以也回不来,让我给您带个好,说等伤好了,就跟湘云一起回来看您,给您磕头请安,陪您说话,陪您吃蜜饯,陪您讲‘掰谎记’的故事。”

他撒谎了,他不敢告诉贾母真相。贾母已经病成这样,身子弱得连说话都费劲,连喝碗粥都要歇好几次,手都抖得拿不住碗,只能用勺子一点点喂,若是知道湘云成了未亡人,若是知道那个她看着长大、疼爱着的姑娘,如今孤苦无依,在海疆受了那么多苦,见了那么多血,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怕是撑不住,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怕是连最后一口气都咽不下,带着遗憾离开。他只能撒谎,只能用善意的谎言,让贾母安心些,让她能多撑几天,多看看这残园子,多想想从前的好日子,多活几天,多感受几天亲人的陪伴。

可贾母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宫里的争斗、家里的琐事、人情冷暖,她都经历过,什么人的心思她看不透?宝玉的语气不对,眼神躲闪,连头都不敢抬,说话的时候还吞吞吐吐的,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像是有什么秘密瞒着她,像是在撒谎,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握着宝玉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宝玉的手心里,虽然没力气,却还是掐得宝玉生疼,像是要把心里的着急和担心都掐进宝玉的肉里,像是要逼宝玉说出真相,像是要让宝玉知道她的决心:“宝玉,你跟我说实话,若兰是不是…… 是不是出事了?你别骗我,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没见过?什么谎话没听过?你是不是怕我担心,故意瞒着我?你快说!你要是不说,我就不认你这个孙子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宝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着,连话都说不完整,眼泪掉在贾母的手上,烫得贾母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老太太…… 我…… 我…… 我对不起您…… 我骗了您…… 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怕您受不了……”

“你说!” 贾母提高了声音,刚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都跟着发抖,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脸色更白了,嘴唇都泛了青,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喘不过气,双手紧紧抓着宝玉的手,像是怕宝玉跑了,怕再也听不到真相,怕再也见不到湘云,“你要是不说,我…… 我就自己起来问那个送信的人!我老婆子还没糊涂到连实话都听不得!我要知道真相,我要知道湘云到底怎么样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我不能让她像我一样,老了连个依靠都没有!我不能让她孤零零的!”

宝玉连忙按住她,怕她真的起来,怕她动了气,病情更重,怕她就这么没了,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她,怕自己连最后尽孝的机会都没有;他跪在炕边,头抵着贾母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愧疚,带着无奈,带着痛苦,带着绝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贾母的手上,掉在被子上,掉在地上:“老太太您别激动,您别激动,我跟您说,我跟您说…… 若兰兄他…… 他是为国捐躯的,是英雄…… 倭寇来犯,他领兵守城,激战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没吃过一口热饭,没喝一口热水,最后…… 最后没守住自己,牺牲了…… 湘云她…… 她成了未亡人,在海疆一个人,很孤单,很可怜,却不敢回来,怕您担心,怕您受不了,怕您知道了会病倒,所以才让陈大哥送信来,没敢跟您说实情…… 老太太,对不起,我骗了您,您别怪我,我也是为了您好…… 我也是没办法……” 他没说铠甲上的血,没说断剑上的 “兰” 字,没说湘云在海疆的苦,没说她夜里睡不着,没说她一个人守城,没说她给士兵缝衣服熬汤药,没说她面对血腥场面的害怕,只捡着最轻的话说,可每一个字,都还是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己心上,疼得他几乎要崩溃,几乎要晕过去,几乎要放弃一切。

贾母静静地听着,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像是燃尽的炭火,最后一点火苗也灭了,只剩下灰烬,连一点光亮都没有了,空洞得吓人,让人看了心里发毛。她的手慢慢松了下来,不再掐着宝玉的手,只是无力地垂着,像片枯叶,再也没有力气抬起,再也没有力气抓住任何东西,再也没有力气期盼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叹光了,声音轻得像要飘走,带着无尽的悲伤,带着无尽的无奈,带着无尽的绝望,带着无尽的遗憾:“好孩子…… 湘云这孩子,命怎么这么苦?从小没了父母,在叔叔家受委屈,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嫁了个好人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疼她,能好好过日子了,怎么就…… 怎么就成了这样?老天怎么就这么不公平?为什么要让这么好的孩子受这么多罪?为什么要让她年纪轻轻就守寡?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受苦?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么多痛苦?我这老婆子,真是没用,连自己的孙女儿都保护不了,连让她好好过日子都做不到,连让她在我身边尽孝都做不到…… 我真是对不起她,对不起她爹娘,对不起列祖列宗……”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流,像两条细弱的小溪,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枕头都被打湿了。“我还记得她小时候,胖乎乎的,穿着件粉棉袄,梳着个小揪揪,揪上还系着个红绒球,走路一颠一颠的,可爱得很,像个小团子;她抱着我的腿喊‘老祖宗,我要吃蜜饯,要吃金丝蜜枣,要吃您藏在盒子里的那种,我知道您藏在床底下的柜子里,我看见过’,声音甜得像蜜,能把人的心都甜化了,能把所有的烦恼都忘掉;我还跟她说,将来要给她找个最好的婆家,让她一辈子不受委屈,一辈子开开心心的,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受冻挨饿,再也不用孤单,再也不用害怕。可现在,我连她的面都见不到,她一个人在海疆,受了那么多苦,见了那么多血,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见了那么多生离死别,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连派人去接她都做不到,连给她寄件厚衣服都做不到,我这老婆子,真是没用…… 真是对不起她爹娘,对不起她…… 我对不起她啊…… 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我真是个没用的老东西……”

宝玉跪在炕边,握住贾母的手,眼泪也掉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和她冰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要把她的手焐热,像是要把她从绝望中拉回来,像是要让她知道还有人在乎她,还有人需要她:“老太太,您别伤心,湘云说了,她会好好的,等将来战乱停了,她就回来。咱们也会好好的,等我爹出来了,咱们就去接她,接她回京城,咱们还像从前一样,一起过中秋节,一起吃螃蟹宴,您还跟她讲‘掰谎记’,她还坐在您怀里吃蜜饯,好不好?咱们一家人,还像从前那样热热闹闹的,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让她受委屈了,再也不让她孤单了。”

“好…… 好……” 贾母点了点头,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开始打架,像是很困很困,再也撑不住了,眼神也变得涣散起来,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接她回来…… 咱们还一起过中秋节…… 吃螃蟹…… 听故事…… 再也不分开了…… 再也不……” 她说着,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也变得平缓起来,像是又睡着了,只是眼角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流,顺着皱纹,滴在枕头上,晕开更大的一片湿痕,把枕头都打湿了一小块,连枕套上的花纹都变得模糊了,再也看不清了,像是她的生命,也在慢慢变得模糊,慢慢走向尽头。

5. 送别与牵挂:残园冷雨寄余生

宝玉坐在炕边,握着贾母冰凉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觉得沉重,像是压了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几乎要放弃一切。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沙沙” 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哭泣,又像是湘云在海疆的城楼上,喊着 “守住城” 的声音,混在一起,搅得他心口发疼,连呼吸都觉得疼,连心跳都觉得疼,连灵魂都觉得疼。

袭人端着刚温好的粥走进来,粥是用小米熬的,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 是她好不容易从厨房里找到的,库房被封了,厨房里只剩下这点粮食,还是从前府里剩下的,放了有些日子,红枣都有些干瘪了,却还是很甜,熬在粥里,能让粥带着点甜味;她熬了很久,熬得很烂,怕贾母吃不动,现在贾母睡着了,只能给宝玉吃了,希望他能吃点东西,补补身子。她把粥放在桌上,轻轻拉了拉宝玉的衣角,声音放得极轻,怕吵醒贾母,怕惊扰了她的梦:“二爷,您先出去吃点粥吧,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胃该饿坏了,要是您也病了,可怎么办?老太太还等着您照顾呢,您要是倒下了,谁来照顾老太太啊?谁来给她熬药,谁来给她喂饭,谁来陪她说话啊?”

宝玉摇了摇头,没动。他看着里间帐子上模糊的竹影,忽然想起黛玉从前说的话:“人生在世,恍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从前他不懂,总觉得日子还长,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和黛玉、湘云一起在园子里写诗、赏花,一起在藕香榭吃螃蟹,一起在沁芳闸联诗,一起陪着贾母说话,一起看园子里的四季更迭,一起经历人生的喜怒哀乐,一起慢慢变老;可现在才明白,有些日子,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有些人,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有些幸福,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有些痛苦,承受了,就再也忘不掉了。黛玉走了,若兰走了,湘云在海疆受苦,贾母病成这样,父亲还在狱里,这个家,早就不是从前那个热热闹闹、锦衣玉食的荣国府了,早就散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和满院子的残败与凄凉,再也没有从前的繁华了,再也没有从前的快乐了,再也没有从前的温暖了。

陈亲兵还在外面等着,宝玉站起身,轻轻给贾母掖了掖被角,把被边往她脖子里塞了塞,怕她着凉,怕寒气钻进去,加重她的病情,怕她再也醒不过来,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她,怕自己连最后尽孝的机会都没有;然后才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脚步放得极慢,怕发出一点声音,吵醒贾母,怕惊扰了她难得的安稳,怕惊扰了她的梦,怕她在梦里见到湘云,见到元妃,见到那些逝去的亲人。陈亲兵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显得有些拘谨,也有些不安,眼神里带着点期盼,又带着点犹豫,像是怕宝玉会怪罪他带来了坏消息,像是怕宝玉会迁怒于他,像是怕自己会给宝玉带来更多的麻烦:“二爷,小人该回去了,史姑娘还在等着小人复命,怕她担心,也怕海疆那边有急事,要是倭寇再来,就麻烦了,城里的老百姓还等着咱们保护呢,咱们不能让他们失望,不能让他们受倭寇的欺负。”

宝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些碎银子 —— 那是他昨天变卖贴身玉佩剩下的,玉佩是通灵宝玉旁的配玉,上面刻着 “莫失莫忘” 四个字,是他从小戴到大的,是老太太在他周岁时给的,意义非凡,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他犹豫了很久才狠心卖了,本来想留着给贾母买药,买些好点的参,让她补补身子,让她能多活几天,能多陪自己几天;现在却觉得,陈亲兵从海疆来,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差点丢了性命,这些银子,或许能帮他些忙,也能帮湘云些忙,让她能买点好吃的,买点厚衣裳,让她能过得好一点,别再受冻挨饿了,别再像在叔叔家那样苦了自己。他把银子递过去,声音很轻,带着恳求,带着期盼,带着愧疚,带着感激:“陈大哥,路上辛苦了,这点银子你拿着,买点吃的,买点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别委屈了自己。要是遇到难处,就用这些银子周转,别省着,身体要紧。也替我给湘云带句话,让她多买点吃的,别苦了自己,别像从前那样,总想着省着,把自己饿坏了,把身子搞垮了;天冷了,就多做件袄子,别冻着,别像在叔叔家那样,受冻挨饿,别让我担心;要是缺什么,就派人来告诉我们,就算咱们家现在难,就算砸锅卖铁,就算把我身上的衣服卖了,也一定会想办法帮她,别让她一个人扛着,别让她觉得孤单,别让她觉得没人管她,别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告诉她,我们都惦记着她,等着她回来,等着她跟我们一起过好日子,等着她再跟我们一起联诗、一起吃螃蟹宴,等着她再像从前那样,爽朗地笑,开心地闹。”

陈亲兵连忙推辞,双手往后缩,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很坚定,带着点固执,带着点不好意思,带着点感激:“二爷,小人不能要,史姑娘说了,不能给您添麻烦,您家里也难,连老太太的汤药钱都要凑,连件新衣裳都穿不起,小人怎么能要您的银子?您快收回去,不然史姑娘知道了,会怪罪小人的,会说小人不懂事,会说小人给您添麻烦了,会不让小人再给您送信了。”

“拿着吧,” 宝玉把银子塞到他手里,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推回来,眼神很坚定,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带着点命令的语气,带着点恳求的语气,“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湘云的,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唯一能给她的东西了,你一定要收下,一定要带给她,不然我心里会不安的,会觉得更对不起她。你回去告诉她,这是我给她的,让她一定要用在自己身上,别省着,别给别人,这是我对她的一点心意,一点牵挂。你要是不收,我就不让你走,我就亲自跟你去海疆,把银子给她,虽然我知道我现在不能去,不能给她添麻烦,可我还是想让她知道,我惦记着她,我在乎她,我没有忘记她,没有忘记咱们从前的日子。”

“是…… 是……” 陈亲兵接过银子,眼圈又红了,用力点了点头,把银子攥在手里,银子硌得他手心发疼,却也暖得他心口发颤,像是握着一团火,暖得他眼眶发热,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声音也带着点哽咽,带着点感激,带着点承诺,“小人一定把话带到,一定告诉史姑娘,二爷惦记着她,老太太也惦记着她,你们都等着她回来,等着她一起过好日子,等着她一起联诗、一起吃螃蟹宴。二爷,您也多保重,老夫人也多保重,小人…… 小人走了,祝您和老夫人平安,祝您早日救出老爷,祝您一家团圆,祝您和史姑娘早日见面,再也不分开。” 他说着,朝宝玉深深鞠了一躬,鞠得很郑重,像是在感谢宝玉的恩情,也像是在为湘云感谢宝玉的牵挂,像是在承诺一定会把话带到,一定会照顾好湘云;然后转身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怕打扰到里面的贾母,怕惊了她的梦,怕惊了她与亲人在梦里的相聚。走到院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宝玉还站在廊下,披着那件半旧的夹袄,身影在雨雾里显得格外单薄,像随时会被风吹倒,像随时会垮掉,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让人看了心疼,忍不住想回头再安慰他几句,却又知道自己不能,只能狠下心,大步走进雨里,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一串 “啪嗒啪嗒” 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再也听不见,只剩下雨丝还在不停地飘着,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罩着这满是残败的荣国府,罩着这满是悲伤的院子,罩着这满是痛苦的人。

宝玉站在廊下,看着陈亲兵的背影消失,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东西,又像被掏空了一样,连呼吸都觉得空荡,连心跳都觉得慢了,连灵魂都觉得空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那是刚才擦眼泪用的,帕子上绣着朵梅花,是湘云从前给他绣的,梅花的花瓣上还绣着几缕金线,绣得很精致,是湘云花了三天时间才绣好的,那时她还说 “这梅花跟你很像,看着软,其实很坚强,能耐寒,能扛住风雪,能在冬天里绽放,能给人希望”;那时湘云还笑着说:“这梅花耐寒,像你这性子,看着软,其实骨子里犟得很,将来定能扛住事,定能保护好身边的人,定能撑起这个家,定能让咱们这个家越来越好,越来越热闹。” 可现在,他这 “犟得很” 的性子,却连保护身边的人都做不到,连让湘云不受苦都做不到,连让贾母安心都做不到,连让这个家不散都做不到,他算什么?他算什么男人?算什么孙子?算什么哥哥?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个没用的人,一个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一个连自己的家都撑不起来的懦夫。

袭人走过来,给宝玉披上件厚些的外套 —— 那是贾政从前穿的旧外套,料子是厚棉的,虽然大了些,却很暖,上面还留着些贾政身上的墨香,是从前贾政写字时沾在衣服上的,墨香很淡,却很清晰,让人想起贾政严肃的脸,想起他教自己读书写字的样子,想起他对自己的期望;袭人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帮宝玉系好扣子,把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怕寒气钻进去,冻着他,怕他再生病,声音里带着点心疼,带着点担忧,带着点安慰,带着点鼓励:“二爷,天快黑了,雨也冷,您回屋吧,别再受凉了,不然老太太醒了,该担心了。您要是病了,谁来照顾老太太呢?谁来替这园子撑着呢?您得好好的,您要是好好的,咱们这个家,就还有希望,就还有机会团圆,就还有机会再像从前那样热热闹闹的,就还有机会再见到史姑娘,再跟她一起吃螃蟹宴,一起联诗。您得撑住,为了老太太,为了史姑娘,为了老爷,为了黛玉姑娘,为了咱们这个家,您得好好活着,好好撑下去。”

宝玉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些沉重,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条充满痛苦和绝望的路,却又不得不走下去,因为他知道,还有人需要他,还有人等着他,还有人盼着他。路过矮柜时,他看到了湘云寄来的那匹淡紫色的布,布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淡紫色显得有些暗,布上的缠枝莲纹样,模糊得像蒙了层雾,却还是能看出织得很用心,能看出织者的手在发抖,能看出织者的眼泪掉在了布上,能看出织者的思念和牵挂,能看出织者的坚强和无奈。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布面,粗粝的布料下,似乎还能感觉到湘云织布时的温度,还有她微微颤抖的手 —— 她织的时候,是不是一边织,一边哭?是不是想着若兰,想着若兰穿着她缝的铠甲,想着若兰说要带她看贝壳的承诺,想着若兰笑着的脸,想着若兰对她的好,想着若兰跟她的点点滴滴?是不是想着从前在大观园里的日子,想着和他、和黛玉一起联诗,一起吃螃蟹,一起在老太太怀里撒娇,一起看桃花、赏荷花、摘菊花、堆雪人,一起分享快乐,一起分担痛苦?是不是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才能见到他和贾母,才能再过上安稳的日子,才能再感受到家的温暖,才能再像从前那样,不用害怕,不用孤单,不用坚强,不用撑着?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大观园里,湘云织完一件帕子,总会得意地拿给他看,举着帕子在他眼前晃,像只骄傲的小母鸡,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闪烁着快乐和骄傲的光芒:“你看我织得好不好?比黛玉妹妹的绣活怎么样?你说,是不是我的更好?你要是说不好,我就再也不给你织了,再也不理你了,再也不跟你玩了,再也不跟你斗诗了。” 那时她的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眼里的光比太阳还亮,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天真又可爱,无忧无虑,不用承受这么多的痛苦和悲伤,不用面对这么多的生离死别,不用逼着自己坚强,不用逼着自己撑着。

可现在,她织这匹布的时候,心里该有多苦?指尖摩挲着粗粝的麻线,那些浸透在经纬里的,是金陵城的雨,还是未干的泪痕?她的笑容,还在吗?或许早被岁月碾作飞絮,散落在湘江之上。曾经枕着芍药醉卧青石的洒脱,如今只剩织布机前佝偻的剪影。她还能像从前那样,爽朗地笑出声吗?笑声不再穿堂绕梁,只余织布机单调的咔嗒声,叩击着空寂的寒夜。她还能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地开心吗?海棠诗社的欢愉成了镜花水月,眼前晃动的,是债主狰狞的面孔,是襁褓中啼哭的稚子。她还能像从前那样,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吗?贾府轰然倾塌的梁柱,早把世间温情压成齑粉,只剩冰冷的世态炎凉。她还能像从前那样,相信自己生来尊贵、命途顺遂吗?镜中映出的,不再是簪金戴玉的侯门千金,而是鬓染风霜、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妇人,那些曾经闪耀的骄傲,都随着云锦般的年华,碎成了一地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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