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翊见张志远面色涨红,颤颤巍巍地趴在地上,不由得苦笑了两声:“明望(张志远,字明望),你先不要着急,听信芳把话讲完。”
听罢,张志远抬起头,满脸委屈:“皇上,叶阁老他摆明了……”
“诶,张大人,你可不要妄加揣测呀”,叶佩循上前两步,搀着张志远的胳膊,低声道:“是清是浊,自有分断。”
闻言,张志远眯了眯眼,犹豫片刻,站起身来,甩开叶佩循的手:“那就请叶大人接着说,本官洗耳恭听。”
“好”,叶佩循捋了捋胡须,沉声道:“九大臣下狱后,圣上命各部司官,赶赴全国二十二省核验粮仓,宁绥安泽的官仓也在清查之列。恰在此时,宁绥清吏司郎中谷文涛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他在官仓外搭建了一座验粮台,请验粮官坐在台上核查,又命皂吏拉着四辆马车,从仓库的正门出,后门进,来来回回地兜圈子。这些马车上除了第一辆装了两袋稻谷,其余装的全是沙子。就这样,凭空变出两千石粮。”
“这,这……”张志远双眉倒竖,面目狰狞:“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张大人,当着皇上和文武百官的面,你觉得我能说假话吗?”
“不可能!验粮官的眼睛瞎了吗?!这么拙劣的计谋,他看不出来?!”张志远以手指地,怒不可遏:“此次宁绥的验粮官是户部主事孙开元,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大的本事没有,当官却是谨慎。你说他庸碌,我认,但说他参与造假,呵,我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他确实不敢”,叶佩循擦了擦脸上被喷溅的唾沫,转头望向都察院副都御史林少穆:“烦请林大人,将孙开元揭发安泽官仓造假之事,告知在场的诸位。”
“是”,林少穆点了点头,走到大殿中间,朝赵翊拱了拱手,“禀皇上,户部主事孙开元奉命前往宁绥验粮,清吏司郎中谷文涛为隐瞒空仓之事,行贿于他。而孙开元为避免打草惊蛇,假意收下贿银,与谷文涛虚与委蛇,待回京后,即刻赶来都察院,向微臣揭露安泽造假之眼见,并将贿银三百两如数上交。”
听了这番话,群臣议论纷纷。
“啧啧,人证物证俱在,已经铁板钉钉,不容怀疑了。”
“呵,这谷文涛胆子也太大了吧,欺君之罪啊,他也不怕满门抄斩?”
“是呀,没想到偌大的官仓居然没有粮食,这都什么事呀!”
“两千石贡粮,上好的稻谷,究竟运到了何处?又被何人所贪?”
“唉,户部出了这档子事,张大人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好了,都安静”,赵翊见殿内喧哗,板着脸,呵斥了一声。
随后,她叹了口气,眼底划过一抹晦涩:“安泽官仓之事,想必各位爱卿已心中有数。接下来,朕要宣一个人进殿,让他把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也让各位臣工听听,我大周是不是像你们折子里说的那般太平无忧。来人,带谷文涛上殿!”
言讫,两名金甲侍卫押着一个披枷戴锁、面容憔悴的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罪臣谷文涛,叩见圣上。”
一旁的张志远见着昔日器重的下属变成如今这副凄惨模样,痛心疾首,忍不住上前质问道:“谷文涛,你个混账东西,抬起头来,睁大眼看看,我是谁?”
趴在地上的谷文涛,听着熟悉无比的声音,眼角滑过两行清泪:“您是张大人。”
“当初,我保举你外放,叮嘱了多少次,作为户部的司官,一定要管住自己的手,不能侵吞半粒粮食。你倒好,居然敢在官仓上耍心眼,你是长了多少个脑袋,够刀斧手砍十次、百次、千次?!”
说完,张志远实在是气不过,狠狠地踹了谷文涛一脚,直把后者踢出三步远。
“明望,退下!”赵翊见状,急忙起身,喝止了张志远。
一旁的叶佩循也赶紧插话:“张大人,消消气,让谷文涛把事情说清楚。”
闻罢,张志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指着谷文涛:“快说!那两千石贡粮去了哪里?被谁侵贪了?”
谷文涛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胡子拉碴,两颊干瘪,双眼凹陷,狼狈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忽然,他放声大笑,状若癫狂,“贡粮?哪有什么贡粮?!自我外放宁绥为官,安泽的仓廒里就没有进过一粒粮食!”
“什么?!”张志远目瞪口呆。
“皇上,各位大人,宁绥已经整整四年没有粮食了!全省官仓十有七八都是空的!”谷文涛挥开锁连,双手撑地,声嘶力竭地道:“每年都在寅吃卯粮,每年都在亏空挪用,每年都在弄虚作假呀!就连送往京城的漕粮,都是从广淮、浙东,甚至云川买来的。”
“怎……怎么可能?”张志远耷拉着脑袋,喃喃自语,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下子抽空。
“讲,接着讲”,赵翊面色冷肃,离开金黄色的御座,走下台阶,站在光洁齐整的石砖上,看着面前的谷文涛:“把宁绥的实情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回皇上,宁绥之所以缺粮,只源于一个字,田!”谷文涛挺直上半身,双目猩红地望向赵翊:“民间缺田,官仓自然无粮。圣上啊,宁绥的粮田早已是个虚数,早已养活不了十府百姓,早已供不起百万漕粮啦!”
赵翊听完,满心悲苦,忍不住以手覆面,掩去眼角泪光。
“诸位,谷文涛说的句句属实”,叶佩循跺了跺龙头杖,沉声道:“我刚从宁绥回来,所见之处,市井萧条,饿殍遍野。你们肯定疑惑,宁绥的田都做什么用了?为什么不产粮?此刻,我来告诉大家答案。”
言毕,叶佩循转身,朝着御前总管刘安德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忙高声喊道:“将粮袋都抬上来。”
不多时,两个缝着补丁的破旧粮袋被侍卫们抬上了殿。
叶佩循拄着拐杖,走上前,用力撕开袋口,从里面掏出一把黑漆漆的干叶子:“诸位请看,宁绥的粮田之所以不产粮,是因为全都种上了烟叶!”
张志远见状,满脸颓丧,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跪在地上的谷文涛涕泗横流:“皇上,各位大人,粮田早已不在百姓的手中,而是被贪官豪绅、商贾恶霸所侵占,如此,怎么可能产出粮食?!”
言讫,谷文涛颤抖地爬了起来,站在殿中,凄凉一笑:“罪臣该死,今日金殿伏法,以儆效尤。望后来者,莫再罔顾纲纪,自取灭亡!”
须臾,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谷文涛一头撞向了腾龙立柱,霎时,鲜血满面,倒地不起。
看着这一幕,群臣愕然。
张志远目露悲戚,走到赵翊的跟前,直挺挺地跪下,将乌纱帽放在地上:“臣失职,请圣上治罪!”
今日更新送到,谷文涛下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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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撞柱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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