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替代居奚的事,自然不能让宦官知道,等宦官出来,马车什么的都已经备好了,朱胜刀疤脸往马车面前一站,说少主还困着,不许打扰,就把宦官吓得跑到后面的马车里躲起来了。
“将军,一路小心!”朱胜在居名尘的马边拱手。
这次同行去受封的是都统和谭鉴,朱胜知道自己性子急,去了怕坏事,他对太上皇封的校尉不感兴趣,他从始至终都只效忠于凤华帮帮主一人,其余的都是虚名。
百来人的队伍声势浩大地出发了。
居奚换了身朴素衣裳,乘着小马车也出城了。
典城在齐国的地理位置处西南,离布施国近,在两国绵长的接壤线中,典城只占一小节,也算是边陲小城,安南将军长年镇守边界,鲜少往这边出兵。
由于境内没有大型河流经过,降雨量也不大,典城的物产算不得丰富。矿产油田盐碱地也没有。这里的人们主要以供给其余多城作为劳动力存活,在非战时就存在人口流失严重的问题。
居奚看中这座看上去一无是处的小城,正是综合了该地的多方面条件。
这不是他的纸上谈兵,曾经谭鉴在布施国待了不短的时间,来回都会经过典城,所以对这地方很熟悉,谭鉴也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决定。
典城近临江及黄甸,前者弥补了典城的流水问题,后者则成了牵绊西南边境军的力量——黄甸曾经在安南将军的庇护下生活,现在将军换成了沈秋嶙,沈秋嶙代表着朝廷,而朝廷正是害死安南将军的罪魁祸首,黄甸军民想要磨合没那么容易。
典城荒地很多,城区又很小,这给了凤华帮极大的发挥空间。
凤华帮因地制宜,多种植耐寒的作物,如芝麻、玉米、马铃薯,并在接手典城政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沟引渠,解决用水问题。其次在不宜深耕的地盘划定畜牧区,并建立马场、招募工匠、绣娘等技术人才,给了不愿意打仗的百姓一份工作。还大力发展与外国的多元化贸易,不局限于战乱的几国,力图稳定贸易市场。
治平军的入驻,为这座小城注入了新的活力。
“其实我还是挺好奇的,你做这些事,钱从哪里来?”
居奚盘腿坐在檐下的蒲团上,面前是一盘下到一半的象棋,他右手边摞着三块,对方拿了他五块,然而居奚表情淡然,对方却是愁眉不展。
“我记得,你们凤华帮没那么财大气粗的家底啊,发财也就这几十年的事吧,你爹是富一代,你是富二代,可照您这么个花法,万贯家财也不够用啊。”
对方左手抠着下巴说话,右手马五进三。
两马相对,居奚刚抬手就被对方拦了,说:“你多想会儿,别急着回答。”
居奚忍不住发笑,对方就又说了:“你下棋都不需要想的吗?还是你这人真有这么神,我步步棋都给你算到了?”说完又自己否定,“不可能。”
居奚抄起手,回答起前面的话来:“钱,自然是做生意来的了。”
对方抬头看他,眸子里都是不信,说:“我查过——”居奚端起小几上的凉茶嘬了一口,他又改口说,“你不是不喝茶的吗?”
“你能查出多少,你又了解我多少?”
“唔......这倒也是。”他又低下头去思量棋局了。
居奚盯着杯中的独片叶子,波纹微微荡出,檐下占风铎清脆碰响。天要凉了呀,他从檐下望出去。
范师傅扛着扫帚从院中走过,没看他们。
这道观着实冷清,居奚乘着小马车到这附近下车步行,一路都没遇见行人,进了道观看见,香火炉中插的都是燃尽后的木棍,又走了一圈,才碰见晨练归来的范师傅。
道观不关门,范师傅知道他不是来找自己的,也没想招呼他,径自进去忙自己的事了,居奚在他身后说:“在下约了人见面,若道长不介意,我们就自便了。”
范师傅头也没回地摆摆手,算是同意了。
居奚约的正是他人口中锒铛下狱的典城前城主。
凤华帮在典城外落脚,居奚也不避讳绕路,少不了要和城中官员打交道,谁谁谁是个什么底细,他们都清楚,所以才会在入城之后处理得那么快。
在别人眼里,典城城主是个好吃懒做不爱民不勤政的人,居奚也是这一年多才和他接触上。怪的是,居奚觉得这人头脑清醒,不应该是这个作派,可他调查过了,这个城主也确实没有和别人合谋蒙骗自己的可能。
居奚本想用他,是他自己不愿意,主动提出要下大狱,然后假装杀了他,实则放了他。
“放你去哪儿呢?”
“放心吧,我不会回来给你添乱的,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城主非常自来熟地拍着居奚的肩膀说,“相信我,只要离开典城,你就再也找不到我了。之所以非要走这个流程,不还是为了你着想吗?”
居奚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相信桀的调查结果,又看城主那潇洒如解脱的模样,还是答应了下来。
此番约在道观中见,正是居奚为了给他送行。
城主来得准时,一到就笑眯眯地挥手说居奚来太早,不满意居奚找的座位。他挑了个不晒太阳的檐下,还拖了棋盘和茶几过来,指着占风铎说:“这位置好,这个好听,我爱听。”
居奚不爱用这个,因为听不见,但是......道观这个他能听见。
城主是个很活泼的人,五十来岁了,但说起话来,声音清亮眼神清澈。居奚总觉得这位是不是也是鬼上身,里面装着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把典城治理得乱七八糟,又觉得来世间是一趟玩乐,所以也不在乎死人和战争。
这样的人,即便居奚想用,也没法用。
不如好好送走,别来祸害苍生。
“好了,你走吧。”城主说。
居奚觉得这该是自己的词,但还是伸手下了一步,马七进九,吃他一兵。
城主抱着脑袋,大惊失色道:“你疯啦,就一个马,怎么不用炮打?或者再来个别的,你单枪匹马在我这边横行霸道,不合理吧!”
居奚指指他手边,说:“你拿我那么多,我无子可用了呀。”又指指逼近自己将的红炮,“你的炮不也甩手甩脚在我这儿横行霸道吗。”再指指对方眉心,“我傻呀,我上炮不上马。”
也是,居奚才不傻,上马吃兵,城主揪着下巴,他要敢用马吃回去的话,后方的炮就等着翻山越岭打过来了。
又过了几个回合,城主拿着最顶上的子,把那摞黑子敲得邦邦响,说:“算了,我没下象棋的脑子,双陆棋才是我的强项,哎你会下这个吗?”
“玩过。”
“啧啧啧。”城主把子往桌边一放,说,“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聪明人了,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你的‘玩过’,肯定是把人往死里玩吧!”
居奚不置可否,他垂下手,说:“走之前要再吃点什么吗?我看您什么也没带。”
城主打空手来的,像信步偶然到此一般。
到道观见面之前,居奚听下人说的都是,城主还在狱里待得好好的呢,住的是单人间,方圆七八个牢房都没人住,免得吵着他,好吃好喝伺候着,有灯有床还给倒尿壶。
用肉儿的话来说,简直就是爽哉快哉。谁蹲大牢能有这待遇啊!
城主摇头,说:“我就是来完成个任务,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而且典城也没啥好吃的,我早吃腻味了。”
城主说话总是这样,前后不搭噶,还让人很难理解。桀说他不是魔也不是鬼,居奚只能想,或许是下来历劫的谪仙,这样比较容易接受。
城主扭转身子,背靠在门上,伸着双腿左右交叉,他盯着斑驳落灰的院墙,说:“我说,你真的不打算搏一搏吗?”
耳边是沉默的空气。
在两人见面的时间里,居奚总是不怎么说话,明明这么年轻,还很有能力,又有这么多人帮助他,他却好像内心永远很平静似的,不是那种淡泊名利的隐士,而是那种看透生死利益的......赴死之人。
“本来我不太喜欢你的。”城主又说了,“你从小就张扬跋扈,又挥金如土,不爱读书,不知道心疼爹娘,还总是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可是现在我倒觉得你活得挺潇洒的,在可以的年纪想干什么干什么,又在合适的年纪担起责任来,从不退缩。我佩服你。”
居奚也扭转身子,却没有像他一样伸直了腿靠在背后,只是转了方向,看向同样的院墙,两人目光不同,仿佛看的不是同一个物件。
“哦,是吗。”居奚只这样淡淡地回复道。
“哎你就没有什么想问问我的吗?净听我一人叭叭了。”城主来了劲。
居奚想了想,摇头,说:“你已经告诉我挺多的了。”
城主笑,确实。
治平军进入典城之后,居奚才第一次和城主面对面地坐下来聊,之前都只通过寥寥几封书信,确定了合作意向。居奚亲自为城主斟茶,态度诚恳,城主跟他说了许多,并要求他不得记录下来,记得住便记住,记不住便罢了。
他事无巨细地讲,几乎像是把典城托付给了他,居奚很难发现不了,这个人对典城非常了解,对未来也是有规划的,可他就是不作为。他在信中对居奚承诺不抵抗,但也不会约束下面的主战派对治平军放箭。
好像他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居奚来,他把宴席和宾客都准备好了,只等居奚来上座。
只有一件事,居奚很在意,他问:“你说我的身边人,就是我要找的人,确定吗?”
城主眯起眼睛笑了,他说:“这种事情,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一定要自己确认的吧,那我还多嘴干什么呢?”
居奚的表情略有失望。
“嘛,看在你做得还不错的份上,我就再告诉你一个小小的天机吧。”城主朝居奚勾勾手,居奚就稍稍俯身过去,用他最大限度的听力去听,“天,要变了。”
那声音如梦似幻,等居奚转头看去,人已不在了。
檐下铜色的占风铎叮叮当当,院墙青白的石灰又掉一块,院外郁郁葱葱的竹林摇曳生姿唰唰作响,一朵白云徐徐升起,逐渐远离。
真的是谪仙呢。
芝麻(汉代)、玉米(明代)、马铃薯(明代)都是外来作物,本文不作考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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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谪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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