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栀子精的说法,它原本是一株活了上百年的栀子,每年都正常开花结果,不知道怎么的,有一天它结了果以后,就眼睁睁看着树身衰败,而它的神识随种子落到地上。
有人把自己捡起来放在手心,翻过去翻过来地看,它被翻得晕头转向,什么也看不清。
它被存放在一个很干燥又很黑暗的地方,没有味道也没有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天它被抛了出去,和好些种子一起躺在一块大石头上。它看到旁边是一片草地,虽然草都不怎么绿,但也还算是片草地。它努力想往那边滚,可是它被扔在了一个小凹陷处,根本滚不出去。
直到它被面江捡起。
那块大石头,就是后来镜悲修炼的地方。再后来,面江因为需要采草而去,就这样发现了将此处据为己有的镜悲。
面江见到镜悲的第一眼,就觉得此魔不简单。
毫不夸张地说,从魔界长出来的魔都是些歪瓜裂枣,没有例外,面江之所以能生得人模人样,完全是因为石空的影响。
石空以魔气形态在人间游荡,得来一副书生模样。建立起魔界之后,他希望魔界也有点人类的制度与风采,所以他建房屋亭台、变侍女仆从,就连得力助手也必须是副人类的模样。
面江这个名字也是石空取的,得于“吾州背山面江流,一雨便有泛溢忧”。
魔界没有大雨困扰。
石空见证过人间多次洪水灾害,水像吃人的怪兽,把人卷进去就没了影踪。时间也正是这样可怕的东西,石空怕有一天他也会被洪流吞噬,所以要面江做他的左右臂膀,为他发现危险、提醒他远离危险。
不过有些话终究是说不得,有些话注定说了也没有用。
石空,为**驱使,得到一些就想得到更多,他由建立魔界到侵略凡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镜悲,为执念驱使,为寻生前主人之转世,不惜用尽一切手段,除此之外的事他完全不在乎。
面江先后辅佐两任魔君,没人知道他有多难。倒不是身体上,而是情感上。他只知道自己拥有情绪,大概是一件不错的事,却不知道自己积压的情绪需要发泄,他只是很自然地觉得,看着这片栀子、有时同它说说话,自己会感到好受一点。
面江避着石空偷偷来,他不想要和别人共同欣赏。
栀子精总是选择性露面,如果面江来了一句话都不说,或者说的话她不感兴趣,那她就懒得出来。只有一次,是她主动与面江搭话,她说:“我不该长在这里的,我觉得我变坏了。”
面江不懂她的意思,便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栀子精说:“我应该长在一个充满灵气的地方,那样我可以好好修行,争取成仙。可是我在这里,虽然越来越茂盛,但是我变质了,我察觉到我在发生不好的变化。”
面江疑惑:“不好的变化?”
栀子精坐在岸边回头,手指一动,丛中掉出一片叶子,打着旋儿从她身旁飞过,落进了水中。那是个十分轻盈的飘落姿态,按理说应该停在水面,然而它只是短暂停留,便直直地沉入水中。
随着栀子精的手臂抬高,更多的绿叶簌簌地飞出,然后坠落,一瞬间铺满整个水面,然而它们的命运无一例外,都是沉入水底。
好似水底有股莫名的抓力,拉扯着叶片往下坠。
面江惊呆了,他看着栀子精垂进水里的双腿,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千方百计想了个满是漏洞的说辞:“你变强了,连水都受你控制,成为你的一部分。”说完他感觉自己仿佛做错了。
栀子精看着他,她的眼神平静似水,面江只得又说:“那么你想去哪里?”
“我想成仙。”栀子精答得很快,她知道他会这么问,“可是魔界的东西是成不了仙的。当初再不济我也应该落入人间,生根发芽,而不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听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说没用的话。”
面江只能黯然离开,不打扰她。
栀子精不独指面江,面江其实没有那么烦人,石空烦人。可是偶尔栀子精也想说说话,于是她告诉石空,自己只有每年五六月开花的时候才能出来。其实她想什么时候开花就什么时候开花,想说话时开不开花都无所谓。
石空不怀疑,也不去想,魔界连阳光都没有,四季变化也不明显,栀子又何必按照人间的规律那样开花结果。
栀子精的变化不在她掌控之内,起初湖水只是吸收重量轻的东西,后来是重的东西,再后来连体重无法量化的妖魔也一并吸收。这湖已在不经意间吞噬了许多生命。
石空也发现了,他想去自己建的湖心亭,却一到水面就感受到强大吸力,他慌忙留步。在多番试验下发现,此湖无所不吸,除了玉石。湖心亭也正是因为建立时装点了玉石才能够不坠落。
石空是个乐于探索与尝试的魔,他四处搜寻各类玉石,建成了一座小桥,按照人类的计价方式来算,此桥造价不菲,足以换得一座皇宫。
石空给这片湖取名“玉渡湖”,并且尝试为栀子精取名。被栀子精严词拒绝了。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也不听你安排,我以后是要走的,咱们不一定能再见面,还是不要留念想的好。”
石空感到好笑,他问:“走?你要走去哪里?你连触碰你自己的本身都做不到,怎么走?”
栀子精骄傲地说:“山人自有妙计!”
石空笑着说:“笨是笨了点,记性还不错,我给你念那么多本书,还记住什么了,跟我说说?”
栀子精不搭理他。
彼时他们都没有想到,后来他们会朝夕相伴好几百年。
面江也没想到,因为自己一时的自私,会让局面发展到后来那样。他只是不想自己在魔界唯一的慰藉离开,却忽略了他们其实可以有不一样的未来。
他从一团魔气中出生,从一无所知到懵懵懂懂尚且花费不少时日,何况人的思想是最复杂的,他要学会思考,需要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天分。
石空与镜悲那一战,开头石空骄傲地没有要任何助力,发现自己逐渐落于下风时,他要求面江相助,面江拒绝了。
这令石空感到不可思议,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手下居然会拒绝自己的要求。
如果要问起来,当时面江并没有向镜悲投诚。虽然在镜悲崭露头角之前,面江就已在大石边结识镜悲,可面江对权力没有**,他也不想要自己成为掌控时局之人。他想自己也并没有成为左右他们这一战的关键,镜悲太强了。
石空没有问为什么,镜悲问了,面江说:“权力的更新换代,我不在乎。”
石空没有听到面江的回答,也恼怒于面江的不解释。他认为面江的心智发展得过于成熟了,已经跳过忠诚的阶段,开始懂得为己身谋划。这就是临时倒戈!是叛徒!
镜悲听了面江的回答,可也没什么情绪,他对魔君这个位置没有太大的概念,他的心智不比面江成熟多少。或许面江的言下之意是,我只忠于“魔君”这个角色,至于你们谁是,无所谓。而镜悲的理解是,只要他一直是最强,那么就视为面江永远忠于自己,也未尝不可。
面江服侍新主,新主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管,面江变得比当初的石空还要忙碌,他甚至不知道镜悲是什么时候把石空抓住的——他只向镜悲报告了石空试图再次复活桀,镜悲都没问桀是谁,就去把石空抓回来了。
镜悲把石空往面江跟前一丢,说:“你看着办吧。”就走了。他讨厌待在石空建的这座宫殿里,太亮了,也太吵了,而且四面遮风,很不自在。
面江与石空互相注视。
还是石空先开口:“我本来已经原谅你了,可你好像不打算放过我,怎么,想斩草除根,是这意思吗?”
面江还是没有解释,他本来只是希望镜悲阻止石空复活桀。他见识过只靠记忆复活的桀,尚且有那样的威力,石空是个太爱发明的人才,他在被镜悲打败后,一定会加强重生后的桀,用来对付魔界。
面江不想置石空于死地,于是将他送进他自己亲手建起的湖心亭中,然后打破玉桥,收走了所有的玉石——湖心亭已经不再需要玉石来防止坠落,因为它的四周也长满了栀子。
栀子真的与玉渡湖融为一体,连带着湖心亭一起。湖岸长出了荆棘,把所有想要靠近的都拦在外面。
镜悲从来不来看石空,只一次,因为上修盟所说的三界休战条约,来问了石空一嘴,这对石空来说是莫大的羞辱。
他暗自发誓,自己一定会离开这里。
他也做到了。
栀子精可以为他运送魔气,可是无法运送他。桀就不一样了,心到意到,整个湖心亭都被他控制,与玉渡湖作对抗,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在朝夕相处的那几百年中,石空承诺栀子精带她离开,可是当离开的机会来临,栀子精打了退堂鼓。她不怕石空,因为石空再厉害也会被困在玉渡湖内,可是桀不一样,桀逆天而生,栀子精若真的跟他们走了,她恐怕再也不会有属于自己的意志。
栀子精不想知道他们的宏远计划,更不想参与,她不要和他们做一路人。
吾州背山面江流,一雨便有泛溢忧。——滕岑《甲申大水二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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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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