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钺几乎一夜未眠。
顾家虽然人丁不旺,但毕竟传承三百年又代代从军,牵扯的姻亲旧部着实不少。为了防止冤枉至亲,顾钺亲自盯控了整个调查过程。
直到虞谨推门进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军团长,我假设在星际时代,人类还没有进化到不需要睡眠?”
顾钺这才放下几乎凉透的提神茶:“裴衡那边有什么动静?”
虞谨脸上挂着惯有的看似温和的笑意,话里却藏不住几分咬牙切齿。
“裴少将重伤未愈,当然要按时作息,保重身体。”
“林副官似乎无事一身轻,房间已经熄灯很久了。”
“至于李侍卫长,他得知您今晚熬夜工作,贴心地把别墅安保工作交给了我,说是免得您漫漫长夜孤独寂寞。”
“……”
顾钺面无表情地啜了一口冷茶,突然觉得,自己确实孤独寂寞。
但他心知肚明,裴衡的手下绝对不可能这么没心没肺,对他们的行动一无所知,反倒更让他觉得心下难安。
眼看着窗外天边浮现微光,顾钺索性也不打算睡了,靠在桌边和虞谨闲谈。
“我昨天在爆炸的时候反应太快,裴衡大约已经察觉问题了。”
听到他的话,虞谨叹了口气:“这不是很正常吗?裴少将毕竟也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悍将,以往没发现问题,不过是你们见面次数少罢了。”
他顺手收走顾钺手边的浓茶,语气认真了一些:“不如试探一下裴少将的态度?你们既然能成为盟友,立场上总有可商讨的余地。”
顾钺只能苦笑:“哥,那是我们万不得已之下的选择,何苦把更多人牵扯进来?”
能做手握实权、意气风发的边境将领,何必卷入政变的泥潭?
帝国政坛四分五裂,改革派内部自然也不是铁板一块。
有温和改良派,就会有投机骑墙派、激进政变派等等,顾钺并不希望通过政变接管国家,但改革派总要有能引以为后盾的力量。
因此当有人提出,私底下组建军队作为倚仗,以防保守派狗急跳墙时,顾钺自愿加入这个与谋反无异的计划。
但他却难免在其中犹豫挣扎。
有时觉得自己是在为理想奋不顾身,有时又觉得是在亲手打碎仅存的、脆弱的平衡。
虞谨看出他情绪不高,立刻转移话题:“好啊,不舍得把裴衡拉下水,倒把我这个表哥拽进来一起造反。你对他就这么旧情难忘?”
原本是想着转移顾钺的注意力,只是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
顾钺知道虞谨想缓和气氛,但提起往事,他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哪来的旧情?你不能张口就胡说八道吧?”
“我胡说八道?”虞谨唇边惯有的调侃笑意淡去,染上一丝真实的怀念。
作为表哥,他可以说对顾钺的大部分黑历史了如指掌,此刻张口就来。
“当年我跟着家里人去接你的时候,你还寄居在裴衡家里。他捣鼓了难以下咽的菜给你送行,你吃完两眼发直,还硬撑着硬夸好吃。不记得了?”
顾钺:“……”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幼年短暂却鲜活快乐的时光扑面而来。
虞谨话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怅惘:“我一时嘴快说了实话,你倒好,自诩帮理不帮亲,非要我对受到打击的裴衡道歉……”
顾钺下意识摸了摸鼻尖,试图掩饰翻涌的情绪:“那时候才四五岁,他能分清楚不同食材就不错了,要鼓励教育……”
看着表弟似悲似喜的复杂神情,虞谨自己心头也漫上一股物是人非的苍凉感,到底没有继续说下去。
毕竟顾钺被接回家不久,裴衡家里就出了变故,再后来,他们幼年时居住的星球被虫族攻陷。
往日的单纯与快乐,早已在时光的流逝与命运的颠簸中支离破碎,再难寻觅。
始于微末、纯粹无暇的幼年情谊,终究搁浅在了遥远的过去。
想到这里,虞谨又忍不住仔细打量了顾钺几眼,语气严肃起来:“你不会真的还怀念旧情,才选了裴衡联姻吧?”
当年顾家和军方有意结盟,虽然商定了联姻,但并没有指定人选。
还是顾钺自己找裴衡一番深谈,两人主动出面表示愿意为政治利益卖身,才有了这桩婚事。
这也是两人这些年聚少离多,联盟依旧牢不可破的主要原因。
“我像是那么情深义重的人吗?”顾钺只觉得心累。
“就算不是裴衡,当时家里也打算给我挑选其他联姻对象了。比起其他人,至少我与他还算知根知底。裴衡当时的处境也差不多。”
裴衡的存在,是他最无忧无虑的童年唯一的寄托。纵然时移世易,也比全然陌生的人多一寸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
虞谨这才略松一口气。
倒不是说政治联姻容不下真情,如果两人两情相悦,他自然欢欣鼓舞,但如果只有顾钺动了真情,那反倒不妙。
感情这件事,向来都是先动心的人容易吃亏,而人都是偏心跟自己亲近的人的。
说起裴衡,顾钺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那个星火组织的标记,你有线索了吗?”
他总直觉,当时裴衡看到标记的反应有一瞬间不对劲,但后续仔细观察又毫无异常,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虞谨走到书桌旁,调出一份加密光屏报告:“这是通过私下人手从军情局底层数据库里挖出来的东西。只是官方记录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充满偏见,参考价值不大。”
顾钺快速浏览着屏幕上零散的信息碎片:“结论?”
“综合所有可信度较高的记录来看,”虞谨指尖划过几条被标亮的信息,“这是一个极端隐秘的反抗军情报组织,行事准则以渗透和传递信息为主,主动策划暗杀的记录几乎为零。”
“这次的手法,更像是有人刻意模仿,企图祸水东引。”
顾钺关掉光屏,屏幕的冷光在他眼中熄灭:“能把自身隐藏得这么深,就绝不是乌合之众。继续查,我要知道是谁在模仿他们,又想掩盖什么。”
虞谨肃然应道:“是!”
……
无形的电波在帝国的阴影网络中急速穿梭,加密的信息流比首都星最繁忙的星际港更为汹涌。
最高等级的指令下达,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节点、每一位在册或线外成员,都在经历一场严格的审查。
消息流传在帝国境内飞速扩散,不论出身、职业,从顶层贵族到底层平民,从政府官员到寻常职员,无数人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他们少有主动出击的时刻,但绝不会容忍鳢魅魍魉的污蔑。
……
顾钺很快收到了祖父的回复。
奥瑞迪斯公爵顾烽年过两百,在星际时代也算得上人过中年,但眼神依旧锐利。
“首都星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你毕竟不在封地,我安排人参与了调查,如今已经有初步结果。”
顾钺略微垂下眼帘:“劳烦您费心。”
顾烽疼爱长子,爱屋及乌之下对他并不算差,甚至因为他双亲早逝更多了几分关注,但顾钺与他始终亲近不起来。
大约是因为,当年顾烽说的话过于冷酷,以至于他至今难忘。
顾烽并不在意他的疏离:“血星藤作为观赏植物价值极高,因此一直有黑市买卖存在,首都星有人参与了黑市交易。”
顾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能在封地进行黑市交易,家中无人知情?”
或者说,没有顾家亲眷庇佑,黑市怎么开的下去?
“是我的一个旧部。”顾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确实对刺杀之事毫不知情,只能交出交易人的一些信息。此人平日里也有违法犯忌之处,把他交给裴衡发落吧。”
对于顾家来说,与改革派的联盟,远比一个无能的旧部重要得多。
顾钺听懂了祖父的潜台词:家族整体依旧支持祖父的决议,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总有人为了私利铤而走险。
顾烽愿意清理门户以示诚意,维护盟约,却也仅此而已。
挂断通讯,顾钺面沉如水,沉默良久。
别墅里,林晖挂断通讯,向裴衡汇报自己的联络结果。
“……他听说当时吴医生和另一个医生竞争某个职位,这个兄弟好奇心比较强,所以听了一耳朵。”
“但他当时没打听吴医生的姓名,所以不能确定是不是这个人。”
裴衡有了思路:“让人打听一下,当时和吴医生有矛盾的另一人是谁,再筛查一下军医院后勤部门有没有人和此人关系亲近。”
替罪羊也不是能随便选的,吴医生首都大学医学系毕业,并不是毫无背景任人拿捏,那与他有旧怨的人嫌疑很大。
林晖应声通知下去,李城也结束了和虞谨的通讯,走了进来。
裴衡从文件中抬起头:“已经通知虞谨了?他怎么说?”
说实话,虞谨那套阴阳怪气的本事,只要不冲着自己来,还是挺值得观摩学习的。
李城被虞谨那意有所指的话噎得够呛,但又不好发作,只能硬邦邦的复述。
“虞谨说;‘谨代表顾少将,感谢裴少将对他跑腿能力的认同,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他还问,是否需要派他来给侍卫队做个高效跑腿专项培训,以免您有事居然只能劳烦顾少将。”
李城越说越憋闷,奈何硬件配置跟不上,不能当场喷回去,越发难以释怀。
裴衡看着李城有火难发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却牵动了腰侧伤口,轻轻“嘶”了一声。
“军团长!”李城立刻紧张上前。
“没事。”裴衡缓过痛意,眼中却带了几分戏谑,“虞谨这人,也就嘴上功夫厉害,下次你让林晖去跟他打交道。”
想到林晖那能直接把天聊死还一脸无辜的天赋,李城脸上的郁闷都消减不少,甚至向林晖投去期待的眼神。
书房门轻轻合上,裴衡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看似平静的庭院。
虞谨的嘴欠向来有的放矢,突然无差别地撩拨李城,更像是一种焦躁的转移。是顾钺那边调查得不顺利,还是奥瑞迪斯公爵府给出了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答复?
裴衡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棂。他回想起爆炸发生时,顾钺近乎本能的迅猛反应。
每天都忙于应对明枪暗箭,还要竭力隐藏自己层次丰富、不可告人的秘密——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和顾钺还真是天生一对。
是得找机会,好好试探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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