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三菜一汤。
杨幼芽穿着围裙端着一碗土豆炖牛腩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何葵已经坐在桌边,局促又乖巧的看着她。
路星枝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好香啊。”
她把菜碗放在桌上,问何葵:“发什么呆呢?”
杨幼芽指尖发红,挥手:“星枝,来。”
路星枝走过何葵身后时,何葵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男人仿若未觉,笑嘻嘻的,无比自然的替杨幼芽解开围裙背后的绳子,杨幼芽取下围裙:“何葵,我想问你些事,你如果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何葵眼睁睁看着她把一副空碗筷摆在另外一边,是给路星枝的位置,她眼珠子挪动一下,紧张的有点想打嗝:“您……您说。”
路星枝嘴角一勾,脚就被杨幼芽踢了一下,他身子一歪就没骨头一样倒在杨幼芽身上,她伸手抓住他一缕头发,低声斥责:“在小孩子面前不要胡闹。”
她抬头去看何葵,看见这小孩已经尴尬的要爆炸了,不由得莞尔:“你通鬼神,晓阴阳,又敢在医院门口推销揽客,那时候胆子这么大,怎么现在反倒怕了。”
杨幼芽舀了一碗汤放在路星枝面前,又拿起何葵面前那个空碗,何葵扫了一眼路星枝,嘟囔:“虽然……但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现实的鬼。”
“你家大人呢?”
汤底奶白的三鲜汤,醇香美味,何葵接过汤碗小声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喝了一口,才说:“都死了。”
杨幼芽依稀听过一些传言,问道:“你一个人住这?监护人呢?”
“我叔叔吧。”
何葵说:“他去国外了,我没跟着他去,我爸临死前说,我十八岁前不能离开巫溪。”
杨幼芽听见自己问:“你们家都是做这行?”
何葵手指揪在一起,鼓起勇气一股脑的说道:“其实我不是什么专业的,就是我爸妈都懂一点,他们厉害,但我一点皮毛都没学,都是他们留下来的笔记里面,我天生又能看见,所以……所以比别人学得快,那水晶珠子……水晶珠子是有点用的!真的!我不骗你!我也没什么骗过他们!”
她急切的辩解,杨幼芽很淡定:“我没有说你骗我。”
路星枝笑起来亲切和煦:“怕什么,会吃人的又不是我们幼芽。”
杨幼芽掐了一下他手背,迎上路星枝黑亮的眼睛,她又干脆捂住他的眼睛,看着他连帽衫下隆起的肩膀线条,缓缓说:“星枝……就像上供一样,好像能吃到东西,原来从前以祭品上供,让亡者享用,居然是真的。”
她说的平缓温和,屋子里另外一鬼一人都愣了一下,杨幼芽继而道:“巫溪冬天太冷了,他穿得又这么单薄,我想能不能给他烧几件衣服,这样能管用吗?”
杨幼芽这么平静,何葵诡异般的也镇定下来,她甚至思考了几秒钟,想鬼会觉得冷吗,嘴巴里说:“我觉得……应该是有用的。”
路星枝回过神来,眼巴巴:“你要给我买衣服?”
杨幼芽喉头里滚出一声嗯,低头看他:“不要吗?”
他强行挤进指缝,要与她十指紧扣,整个人感动得凑上来要亲亲,杨幼芽忍耐到了极限,伸手就掐着他的脖子扼制他的索吻,意思是让他滚远点吧,路星枝浑然不在乎,从耳根子开始泛出兴奋的红,挑眉得意:“你爱我。”
杨幼芽嘴角扯平,命令道:“坐好,开饭。”
何葵不语,只低头狂扒饭,吃到腮帮子塞满了食物,仓鼠一样鼓起来,路星枝心情美妙,甚至给她夹了一筷子肉:“慢点吃,别噎死了。”
何葵真的一噎,差点呛到,整个人如惊弓之鸟。
对于这年轻的女孩来说,虽然天生拥有的阴阳眼已经让她经历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也曾认真拜读过他人因阴阳眼想象出来的各种情节剧情,总而言之,她以为自己内心足够强大,但在那间屋子里,她总感觉自己小心脏砰砰跳。
可不论如何,她吃了顿饱饭,久违的感受到血管里流着温暖的血液,以至于何葵重新回到自己屋子时,仿佛重新打回了现实,半晌没有回过神。
这间房子因为隔了两室一厅,空间看起来比杨幼芽那间更加拥挤狭窄,配套的红木家具已经斑驳,沙发套子还是母亲在世时选的碎花缎子,早就泛白洗旧,看不出花纹的轮廓,墙壁上挂满金色铜铃和符篆,也像鼻涕虫一样无精打采耷拉着。
何葵摸了摸手臂,感觉自己又开始有点冷了,她跑过去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时候,她就盯着那腾升的雾气发呆,忽然间,门口传来敲门声。
很少有活人敲她的门,何葵下意识悚然。
“何葵?是我。”
这时,她听见杨幼芽的声音。
锈斑累累的铁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露出何葵瘦弱稚嫩的脸,门口只站着杨幼芽一个人,走廊没有灯,屋子里的光线细细打在她脸上,她个子高,看何葵时微微垂着眼,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
“晚上感谢你的帮忙,怕你积食,难受了吃点消食片。”杨幼芽把袋子递给她。
何葵下意识接过,听见她说:“他任性惯了,打小就我行我素,爱欺负人,别和他计较。”
何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话说这样,杨幼芽语气中蕴含的感情极度自然,天然的包庇和护短,路星枝再之前显然也享受这种感觉,所以才会明目张胆有恃无恐,何葵含含糊糊嗯嗯两声,还是说道:“姐姐,人鬼殊途,对你百害无利啊。”
只是这两步的距离,杨幼芽偏说他会吓到那胆小的孩子,不让他附着在自己背后,路星枝就退而求其次,站在何葵看不见的死角,抵着墙抱手站着,听见何葵的话,抬起头睨了一眼杨幼芽。
她面容沉静,视线似乎往里扫了一眼,才又看向何葵,牛头不对马嘴似的问了一句:“你在镇上上学?读高中了吧?”
何葵下意识答:“现在高二,下学期就高三了。”
“美术生?”
虽然语气略带问号,但看杨幼芽表情,几乎是笃定的,何葵一愣,才猛然想起客厅里的素描本和油画笔没收起来,她摸了摸后脑勺,后知后觉有些尴尬:“不是,是我自己瞎练着玩的……”
杨幼芽莞尔,大概她也不善言谈,所以没聊几句,她就转身先回去了,直到关上门,何葵才发现袋子里沉甸甸的,除了消食片,里面还放着几包面包和几瓶纯牛奶。
屋子里灯没有关,杨幼芽反锁好门,手就被人拉住,猝不及防掉入一个略带凉意的怀抱,路星枝连和她分开几分钟超过十步路就觉得很难受,像蚂蚁钻心刺挠难忍,他黏黏糊糊亲她的耳垂:“干嘛对那小孩这么好,还给她煮饭送东西。”
杨幼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一副碗筷的事,计较什么。”
路星枝却有些不耐烦,力道加重了点,嘴里嘟嘟囔囔:“黑得像豆子一样的小孩,你什么时候对小孩子这么有耐心了,和我生都不要……还学美术,美术都是要天赋的……”
他喃喃咀嚼着恼人的话,到了某一句,又微妙的停顿几秒,闷头啃着她的脖颈,杨幼芽听见外面簌簌的风声,像什么地方破开了个口子,张牙舞爪的往里冲,变成他发闷的声音:“我说错了……你生气了是不是。”
路星枝急着讨好她,眼底凝着薄薄的雾气,想要奋力劈开杨幼芽的缄默和顺从,最后,她落在耳边的叹气仿佛天神的宽恕,杨幼芽双手捧着他的脸,抵着他的额头:“别怕,我没生气。”
艺术是一场盛大的自我献祭,这是谁和她说过的,杨幼芽已经记不清了,关于画画,凝结在她脑海里的只有枯槁和怒火,仿若灰扑扑的蛾子飞进火焰里,马上就会烧成灰,比连渣子都不剩。
路呈之对于艺术有着几近偏执的追求,他怀有崇高的梦想,励志成为当代最伟大的画家,这种梦想自然而然延续到了他儿子路星枝身上,这是正常的,无能的第一代浑噩半生,憋着气忍着火逼着第二代成才,好完成他这一辈子理想中,真正最完美的作品,于是可怜的路星枝成为了祭品,供奉给了他的父亲。
仍然记得,刚到巫溪时,偶尔会听见路星枝的消息,手机里传来AI合成后的女声,介绍着他:“……前途不可光明的先锋画家,诞生缪斯之手的天之骄子,路星枝最新作品在近日港城拍卖会上以两千万美金成交价轰动全球,成为有史以来……”
那时杨幼芽划走了视频,扯掉了耳机线,最后心烦意乱的关掉视频,有这么几秒钟,她觉得路星枝的光鲜亮丽,更衬托的她如地沟老鼠一样阴暗污秽。
然后杨幼芽就想起,想起飞蛾扑向的那场火,满地的狼藉碎片,亲手撕裂的油画布一块一块的,颜料撒了一地,到处都是脏乱差,她哭得几乎要失去知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手撑着地板大口大口喘气,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路星枝那个蠢货冲过来,跪在地上挡在她面前:“我知道错了,我们知道错了……对不起,我会继续画画的,我什么都会做的!我们都会的!”
杨幼芽气恼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保证给自己认错,可是他一身的伤还要过来抱自己,哀哀地唤:“幼芽,幼芽,你是不是和我一样疼……别难过,我陪着你……”
她突然之间心生痛苦与绝望,因为在很久以后杨幼芽才意识到,被供奉和毁掉的不止是路星枝,还有她杨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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