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溪的冬天是最令杨幼芽生厌的,她天生对天气的变化敏感,远比旁人更加怕冷怕热,秋衣秋裤棉衣棉裤必不可少,她的一切衣着都以保暖耐脏为主,也浑然不在乎所谓美观,只是穿的多了,行动难免有些笨重缓慢,包裹的让她呼吸都有点困难。
杨幼芽皱了皱眉,伸手去摸脖子上的围巾打算松一点,结果碰到了一双冰凉的手。
青天白日,远处的云层稀薄略带灰色,光线并不灿烂明朗,带着懒洋洋的倦怠,巫溪的早晨是阶段性的苏醒,为数不多的年轻人拖着懒散的身躯准备上班,几个孩子兴奋的守在热气腾腾的包子蒸笼前,身后各家的老大爷老奶奶聚在一起,有的身上背着粉色的书包,絮絮唠起家常,等到十点过后,巫溪就会陷入平静。
这短暂的热闹驱散不了巫溪的寒风,杨幼芽在那只手上摸了两下,没有把他拂开,而是低声问:“冷吗?”
在旁人看来,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围巾,可是实际上,路星枝把整个手臂都放在她肩上,从背后环绕着她,没用什么力道,但完全圈入领地范围内,杨幼芽头一次体会到鬼压身的感觉,心下毫无恐惧和难受,只有井中古波般的平静。
路星枝弯了唇,说:“不冷。”
他深深吸了口杨幼芽发间香,抱紧了她:“幼芽是温暖的,你在我旁边就不会冷。”
第一笼蒸好的包子被孩子们和老人家团团围住,面食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慢悠悠的爬出来,杨幼芽盯着那白白胖胖的包子,说了一句:“你当了几年明星,越来越会说话了。”
路星枝僵了一下,宛如干口吃了黄连,待人潮散去,零星剩下几个包子,她才施施然走上前,问:“还有银丝卷吗?”
“银丝卷卖完啦,下一笼还在蒸着呢,要不要看点别的,这还有肉包菜包。”
“不了,就要银丝卷。”
她扬起下巴,好像这样才能顺畅的呼气:“我等下一笼。”
路星枝没放开环在她脖子上的手臂,反而还凑得更近了,他嗫嚅着喊了一声幼芽,宛如卑微跪在石像下的信徒,喃喃呼唤神明的咒语,他每一个声调、每一个急促的喘气,犹如热浪喷洒在她耳后,试图融化这冷冰冰的白霜,露出他昔日熟悉的温柔的熔岩琼浆,但这颗心的主人巍然不动,好似平常般忽视了他。
这种认知迫使路星枝胃里升起一种难耐的焦灼和饥渴,喉头干涩灼痛,连同手指尖都开始发麻,但他转念想到自己成为了鬼,无论如何杨幼芽也逃离不了他,心绞痛的同时突然如释重负,这自虐般的痛苦唤起另外一种兴奋的快感,别人都看不见路星枝,那他就能随时随地如痴如狂亲吻杨幼芽的颈背。
“饿不饿?”
她问他。
包子店离杨幼芽上班的地点并不远,他们已经要走到楼下了,路星枝意识到她是在问自己,眼睛微不可查亮了一下,窥伺到她唇边似有似无的弧度,迅速反应过来,恨恨咬了一口她头发:“你逗我玩!”
是啊,杨幼芽可是买了他爱吃的银丝卷,怎么会冷心冷肺的不理会他,想到这,路星枝很快又高兴了,杨幼芽忍俊不禁,侧头笑了,再抬头时,看见谢芬在超市玻璃门里面,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财务室就在超市楼上,这个点超市已经开门几个小时了,明亮的光线照出里面夸张拥挤的摆件和今日特价招牌,半开的玻璃门,泄露出喜庆洋洋的背景音乐,谢芬边上堆砌着高高的箱子,是新到的货,她顾不上手上的清单,看着杨幼芽进来,善意的调侃:“笑这么开心,今天心情不错啊?”
杨幼芽嘴角有点僵,略带无奈和不自然的往下扯:“哪有。”
谢芬心想可不是:“我认识你开始就没见过你这样,怎么,谈恋爱了?”
她眼珠一转,兴奋起来:“不会是你和小杰……?”
杨幼芽没反应过来她说的小杰是谁,不过也敏感的意识到是谢芬给她介绍的某位“青年才俊”,当即摆摆手:“不,没有这件事。”
旁边杵着的鬼闷闷哼了一声,听着谢芬长吁短叹,直恨不得冲到她面前宣誓主权,他强力扣着杨幼芽的腰,胜在冬季衣服厚,没捏疼她,杨幼芽听谢芬摇头唠叨:“看你脸色还好,我就放点心了,过几天我要去趟海城,你呢,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要是那房子有什么问题,你也和我说。”
杨幼芽问:“去海城做什么?”
谢芬并不瞒她:“还能做什么,人工受孕。”
杨幼芽皱眉:“不是几个月前才做过一次,短时间这么频繁你身体受得了吗?”
谢芬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神色淡下来:“那能怎么办,一直生不出孩子也不是个事。”
在这偏僻沉默的县城,传宗接代的观念根深蒂固,女孩超过二十就要开始物色对象,成婚两年还没有喜讯就会开始有流言蜚语,谢芬和她的丈夫结婚五年,至今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中药喝了好几年,人工受孕也有两次,均失败告终。
她丈夫这两年在外跑货次数和时间越来越多,双方长辈压力重重,谢芬是没办法逃的,她曾垂着头吃那碗牛肉面,大发了一通牢骚后,又默默说句也许有个孩子就会好了。
杨幼芽最后什么也没说,径自上楼去了财务室,她把银丝卷放在桌子上没动,路星枝惊奇的发现他可以吃到食物,当然实物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好似成为另一种游离的幻境。
出门时杨幼芽与路星枝约法三章,她目前人生中的一天有八个小时奉献给无聊枯槁的工作,虽然杨幼芽认为这纯粹是浪费时间,但老天在上,她也不过芸芸众生一员,被社会的潜规则推动着往前走,财务工作复杂严谨,陈又青又是个眼底容不得沙子的,她工作必须专心致志,不能出错。
对此路星枝点头如捣蒜,举手再次发誓自己不会打扰她的工作,杨幼芽心软下来,又在家被他缠着亲热一番。
财务室内那台老旧的空调开始发挥作用,她手指仍然是冰冷的,在高高一叠报表中,杨幼芽抬起眼,看见路星枝乖乖缩在她身边,百般无聊撑着头,他体量这么大,委曲求全坐在她边上的小椅子上,逼仄成一大坨,他不笑时眉眼疏离冷淡,略带郁闷的把半张脸埋在手臂里,看见她的视线,眼睛立马弯起来,露出个笑。
杨幼芽眼底倒映着路星枝的脸庞,想他这样的人,从小性格就别扭霸道,是绝对耐不了寂寞的,早上他又闹又凶缠着她,杨幼芽还以为他又会不安分,没想到他还真老老实实。
杨幼芽心底柔软,微微勾唇,门被推开,刮进来一阵风。
“小杨啊,帮我看下这张发票行不行……”
杨幼芽嘴角平下来,深叹了口气。
冬季天黑比其他时间要早,何葵背着书包一路跑过狭隘昏暗的巷道,冷风中带着湿漉的泥土和苔藓气扑打在脸上,微妙的泛起割裂的疼痛,脚上的一双帆布鞋单薄老旧,脚踝处磨出鲜红的伤口,因为急促的奔跑,她心脏跳的很快,仓惶停下来时,一时头晕眼花。
老街区都是很久之前的联排房,泥砖瓦片,石头地板,地砖缝里随便长出来的杂草就是观赏绿植,再大的太阳也照不进阴暗潮湿的角落,她是看见住在隔壁的那对鬼气森森的男女正好在楼下往里走,才会突然吓住停下。
等她头晕目眩稍微好点了,才小心翼翼把捂在眼睛上的头放开一点,就看见她们还没走,路星枝扎眼,连帽衫黑裤子,俊美不似真人,如同背后灵一样,懒洋洋把手搭在杨幼芽肩上,她黑眸黑发,这严寒的冬季让皮肤更加苍白,眼睛深邃平静,手上提着几个塑料袋,蔬菜叶子就这样冒出头来。
这两人不说外貌,并肩而立气场极合,就算在这凛然的风中,在这破败贫瘠的背景下,她们也好似天作之合,天生就该在一块,哪怕其中有一个成了鬼。
何葵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激得打了个哆嗦,发现她们俩还在看她,应该是在等自己,何葵脚底不自觉磨蹭了两下,才硬着头皮走上前。
“小孩子家家跑什么呢,”路星枝拉长语调:“后面有鬼追你啊?”
“路星枝。”
她用手肘轻轻推他一下,路星枝捂着胸口无辜瞪眼,她一记眼刀,又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女孩:“不要吓人。”
“放学了?”杨幼芽问。
何葵揪着书包带,怯怯嗯了一声。
杨幼芽定定看她几眼,落在何葵骨骼明显的手背上,首先转身:“回家吧,外面风大。”
何葵等了几秒,才小心抬起头,杨幼芽已经走上楼梯,阴魂不散的路星枝在耳边小声控诉她刚刚的行为,何葵犹豫了一下,才跟着后面上楼。
她饥肠辘辘,正思索着今天晚饭如何解决,前面两个人还在叽叽咕咕咬耳朵,何葵心不在焉掏钥匙,快走到家门口了,突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何葵一惊:“啊?”
杨幼芽和路星枝站在自家门口,齐齐侧头看她,她听见杨幼芽说:“菜买多了,倒了浪费,要不要来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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