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时候,有一阵他们被迫住在乡下的老屋子里,那是一间很破旧的土砖房,建成于上个世纪,用木板做了篱笆,简单就围成了小院,但七倒八歪,长满杂草,蚊虫肆虐,难以下脚。
那时候他们没有手机,屋里的电视机早就被人卖了,周围总是安静,像死一样安静,每到入夜时分,那昏黄的灯刺的眼睛疼,路星枝就会丢下画笔,跑到她身边。
从垃圾桶里翻到的一本泛黄卷起的诗集,书封上写着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杨幼芽还不怎么知道这小老头是谁,不知道这本书讲什么,当她读到——“但愿你的爱与我的生命同腐,免得这聪明世界猜透你的心,在我死去后把你也当作笑柄”时——也并不明白其中深邃厚重的情意,路星枝凑过来时,她吓了一跳,他蹲在她身边,说:“幼芽,我饿了。”
她语塞片刻,说:“不是说好了晚上在学校多吃点吗?”
说到这,她突然想起来晚上的时候路星枝把为数不多的肉片都给了自己,路星枝看上去是真饿了,有气无力说:“我去院子里挖点葛根来煮点吃好不好,你帮我烧火嘛。”
家里什么都没有,米缸都空的和他们钱包一样,路星枝最近在长个,总念叨着膝盖和骨头疼,对上他的眼睛,杨幼芽就有点后悔晚上馋那肉的香气,没拒绝路星枝的慷慨,不过这后悔只是持续了半分钟就烟消云散了,毕竟那肉是真的香,都吃到肚子里了那能怎么办。
她只是莫名有些心烦意乱,捏他的脸:“你在哪发现的葛根?你还认识这东西?”
“跟别人学的。”他笑着说,轻哼一声:“我也是最近发现我们家附近有,这东西可以吃的,总比树皮好吃。”
杨幼芽说:“那留着以后再吃,万一以后没饭吃了怎么办。”
他登时苦瓜脸:“幼芽,我真的很饿。”
她噢了一声,把书合上,说:“那给你烤土豆吃。”
路星枝眼睛一亮,他高兴在于:“你哪里来的土豆?!”
她笑得得意:“我上午帮食堂大叔洗了碗,他就给了我几个土豆,我特意选了个头大的。”
说到这里,杨幼芽去揉他的脸:“小猫是个饿死鬼,给你给你都给你,吃完就睡觉去,别喊饿了,喊着我也饿了,睡着了就不饿了,听见没?”
土豆可不比葛根的味道好吗,路星枝理所当然很高兴,他怕火而不敢烧,殷勤的背来干燥的柴火,两个人烤火总比一个人要温暖,杨幼芽是会使用生命之源的女神,当燃起火焰时,路星枝就会非常捧场的欢呼,有时候杨幼芽也觉得过了,好气又好笑,烤土豆的时间那么长,那么长。
华丁香的午餐是份鸡胸肉蔬菜沙拉,还有一碗小巧的欧芹奶酪土豆泥,穿着黑西服的男人们在病房里来回走动,脚步轻而稳,为其搭好小餐桌,铺上雪白的桌布,甚至煞有其事的摆上插着玫瑰花的花瓶,那摆盘精美的食物用洁白优雅的磁盘装着,仿佛是件艺术品。
坐在餐桌前的华丁香身着香奈儿套装,头发漆黑乌亮,散发着水润的光泽,曾有人讽刺她是一件名品,揣测她依附有权贵和财富的男人,甘愿成为男凝下的一个花瓶,是自我物化的典型案例,不过华丁香很满意的是没人否定她的美丽,她正由此而生。
坐在病床上的杨幼芽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那浮夸的排场散去之后,病房里只剩下华丁香和杨幼芽,她抱着手臂闭着眼,这时候阳光很好,哪怕她在冷冰冰的室内也感觉到了。
华丁香优雅的擦了擦嘴,才开始教训她的女儿:“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精神出了问题,我就不会让小林带你见路星枝。”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几年前你说你要走的时候,我要把你送到美国读研镀个金,再嫁个有钱人,你怎么也不肯,自己跑到乡下去,不知道和些什么人厮混在一起,还在大街上又哭又闹,这么多年来我教养你的都去哪了。”
华丁香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嫌色,嘴唇不满的下扯,望着这位——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唯一的骨肉血亲——她凝着眉,开始厌烦和头痛。
“我在A市有一处房产,你去那好好休养。”她按了按太阳穴:“我会给你安排妥当,你好好听妈妈的话,等过几年我再把你接回来。”
杨幼芽像没骨头一样懒散的歪着身子,听见华丁香的话,她才慢吞吞睁开眼睛,华丁香看着她消瘦的脸,看见她微微倾斜的单薄身躯,看着她过分苍白的皮肤,整个人死气沉沉,仿佛掉在阴暗角落里泥泞的玻璃。
杨幼芽面前摆了一份餐,和华丁香的一样。
她的视线在那一碗金灿灿土豆泥面前停留了几秒,然后挪开,声音嘶哑:“我可以不吃这个吗。”
“又怎么了,里面不是有你喜欢吃的肉吗?”华丁香皱眉。
但是哪有给生病的人吃鸡胸肉沙拉和土豆泥的,或者对于华丁香来说,杨幼芽是脑子有问题而非心脏有问题,从来都是别人照顾她,什么时候让她为别人照料过这些事,杨幼芽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她扯了扯嘴角,说:“没什么,挺好的。”
她心中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灼意,以至于语气生硬,莫名发冲,华丁香心生暗火,刚要训斥,又听见她说:“妈妈,我想吃甜品。”
杨幼芽好像是突然泄了口气,说话更加显而易见的有气无力,这种有气无力使得她整个人都松垮下来,不再带有任何攻击力、尖锐感和防备状,呈现出一种微微湿濡的可怜,华丁香一愣,继而十分满意这种顺从和乖巧,她口吻也好了点:“好了,等晚一点,我让他们给你做你喜欢吃的。”
仿佛大发慈悲。
华丁香没多少时间待在这里,没过多久,她就踩着高跟鞋施施然离开,杨幼芽靠着的枕头上还压着她那个皱巴巴的黑色背包,装着路星枝的盒子硌着她的腰,提醒它的存在感。
幸而她们不怎么关心也算尊重杨幼芽,没翻她的包,否则华丁香要知道她做出这样的事,真会以为她精神失常。
杨幼芽低下头,开始慢慢嚼着那盘沙拉。
食之无味,实在难吃。
华丁香没有注意到,杨幼芽一直有些微妙的心不在焉,她的顺从不过是没心情和华丁香发火闹脾气,她早就过了大吵大闹的年纪,只是沉默的垂下眼,眼睫挡住了窗外的光和影子。
轻薄的窗帘微微被风吹起一角,穿过男人犹如虚幻的身影,从始至终,他都站在窗户边,身形瘦削,五官深邃,雌雄莫辨,俊美不似真人,他小心看着杨幼芽,似乎犹豫什么,才轻手轻脚走到杨幼芽身边。
他喊:“幼芽……”
路星枝语气中藏着讨好和温柔,一颗心焦灼不安,渴望得到杨幼芽的回应。
但她头也不抬,似乎看不见他,只是面无表情的吃着蔬菜叶子,路星枝心乱如麻,凑过去低头去亲她的脸,连亲带啄又蹭脸,偶尔哀哀的唤着她的名字。
杨幼芽吃到一半,有人敲门进来送甜品,是一小块芒果奶酪蛋糕,放下就走了,华丁香倒是信守承诺。
路星枝扫了一眼,小声:“你别吃。”
杨幼芽对芒果过敏。
杨幼芽不言不语,自顾自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餐盘放到一边,反手把那块芒果奶酪蛋糕倒进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随即她又躺下,闷头把自己塞回了被子。
路星枝只好坐在她床边守着,没过多久,杨幼芽又一下子坐起来,他吓了一跳,就看见她脸色沉沉,眉头紧皱,发火般把枕边的背包也扔进了垃圾桶。
咚的一声,如雷贯耳。
连同他那狭小的、憋闷的、丑陋的骨灰盒也跟着砸进了无底洞。
她一股脑发泄完,又栽回了床上,一头黑发凌乱压在身下,铺成一截黝黑锦缎,路星枝坐在床边,一开始只是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后面见杨幼芽不动了,他就压下身,唇在发丝上游走,慢吞吞的滑到耳廓,心里实在太过温情难忍,生生挤在她身边蜷缩着,闭上了眼睛,缓缓出了一口气。
实在是太久没有睡在她身边,路星枝一直惴惴不安的灵魂仿佛找到了归处,疲惫而完全放松着感受到杨幼芽的气息。
就这样睡着了。
睡梦中始终有股似有似无的凉意,也许是窗户没有关好,杨幼芽觉得自己像淌在深秋的水池里,那池水黑而深幽,又盛满软塌塌的泥泞,**的冷意钻进骨头,她眼皮动了动,浑浑噩噩的醒来,一睁眼就是即将落日的黄昏,光线暗沉,使人也心烦意乱,杨幼芽撑着头坐起身,视线就落在床边的垃圾桶。
路星枝感受到她身躯僵住,跟着揉着眼睛坐起来:“怎么了幼芽?”
衣领倏尔被抓住,劈头盖脸的:“包呢?!”
路星枝懵,对上杨幼芽的眼睛:“……刚刚清洁工来收了垃圾。”
杨幼芽气急,骂他:“你有病是不是?连自己骨灰都不管了!为什么不喊我?!”
他想说不是你自己扔的吗,可是看着她掀开被子跳下床,雪白的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路星枝心猛地抖了一下,默不作声的走过去弯腰把鞋子放在她脚边,杨幼芽踩着鞋子,推开他裹着棉衣就往外跑。
好在清洁工没有走多远,背包完好无损,她在对方略带奇怪的眼神中把包抱进怀里,路星枝看着她苍白的脸,小声说了一声:“外面太冷了。”
杨幼芽没听,兀自往前走,那是离病房相反的方向。
没有人阻拦她,也没有人理会她,在上电梯前,杨幼芽回头看了一眼这层楼悬挂的心外科的牌子,又漠然的转过头走进电梯,她以为华丁香真的把她送进了精神科,不过转念一想,也是的,她怎么会如此堂而皇之的让别人知道她有个“精神病”女儿,哪怕一点风声也不许。
路星枝像个尾巴一样跟着她。
他垂头丧气,低气压的像个小丈夫,或者是个委屈鬼,分开数年,杨幼芽带来的生疏和陌生令他肝肠寸断,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杨幼芽上了公交,又转了大巴,回过神来,杨幼芽已经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亦步亦随,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几次欲言又止,却因说不清道不明的趋于近乡情怯的怪异感,让路星枝喉头发紧,几近失语,眼巴巴侧头看她。
陆续有乘客上车,吵吵嚷嚷的,空气逐渐开始拥挤起来,粗犷的男人大大咧咧,一屁股在杨幼芽身边坐下。
有这么一瞬间,路星枝的身躯穿过男人,变得透明虚幻,仿佛惊扰的烟雾,他猛然弹射起来,有些嫌恶的皱着眉,一抬眼,就看见杨幼芽的眼神。
她正看着他,好像有些茫然,有些空洞,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路星枝对着这样的眼神,走过去生生挤在杨幼芽和那男人中间,幸而她天生瘦小,体量单薄,有些余量,他紧巴的缩在她身边,头一歪靠在她肩膀上,过了几分钟,又伸出手,包住她的手指,那触感冰冷,已经分不出谁才是鬼魂。
这下换成了杨幼芽,她侧头静静看着他。
无法正视,也无法回避那样的眼神,车子发动了,不知道要去往什么方向,一开始谁也没开口,最后,路星枝颤抖的问她:“我们去哪?”
沉默几秒,他听见她说:“巫溪。”
“我带你去巫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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