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星枝原以为,死亡是盛大的默剧落幕,生前种种,都会变成虚无,遑论死后种种,也再无从知晓。
然而当他发现自己徘徊半空时,不禁有些失望。
那是他死后到第一天,看见无数的人拥挤在他的公寓里,浴缸的水蔓延出来,浸了一地的水,他不想看见自己浮肿苍白的身体,只是想着,怎么没人给他盖上一件衣服。
他静静的站在边上,看着他们进来,看着他们出去,路星枝看向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人死后,身体变得轻盈飘忽,他从所未有的松快和松弛,有些懒洋洋的,路星枝飘到他购买的意大利手工真皮沙发上,人太多了,这么拥挤,让他有些不高兴。
路星枝有很强烈的领地意识,还有洁癖,冷眼旁观是是非非,好像与他无关,第一个发现他尸体的助理站在角落瑟瑟发抖,一米七几的大男人脸都白了,华丁香匆匆赶来时,人群一窝蜂的涌上去,他也急赤白脸的跟着上前,被挤到了最后。
林司彦不算是最后到的,进来时他面色就不太好,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出喜剧,没多久,他就抿了抿唇,又退了出去。
路星枝突然知道他想干什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不出所料,在听见他拿起电话,喊了一声杨小姐时,路星枝往那边多走了两步。
是幼芽。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太轻了,等路星枝反应过来,他几乎要凑到林司彦手机上,林大律师没说几句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女声:“我不认识路星枝。”
而后只听见一阵忙音。
路星枝直起身,杨幼芽说话太短了,他总觉得她好像有点生气,有点不耐烦,除此之外,好似还有些虚弱,她是生病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期盼着林司彦能再拨过去,再让他听听杨幼芽的声音,但遗憾的是,林司彦拨打过去之后无法接通,显然被杨幼芽拉入了黑名单。
这也是在路星枝意料之中。
他笑了笑,说:“幼芽不喜欢接陌生人的电话。”
杨幼芽不喜欢接陌生人的电话,但她也很久没有接过路星枝的电话了,想到这里,他脸上有些得意的笑就僵住了,不自然的微微垂下。路星枝有些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世间喧嚣纷杂,他看着华丁香和林司彦走在一起上了车,人潮散去,哭泣和冷漠的脸庞都像是镀了一层虚影,平静匆忙的穿过路星枝,突然惊觉,只他一孤魂野鬼。
“你有听说过七日往生的说法吗?”
路星枝不知道小区里还有别的鬼,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发现路星枝时指着他喊:“我知道你!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
他讪讪,只尴尬露出笑。
老大爷脾气好,拉着他啧啧感叹:“多俊的娃,比电视上还俊,我家娃娃也喜欢你咧,有时候出门散步,看见你的车都高兴得不得了,真好,真俊。”
不知道是因为死了的原因,还是老大爷太能唠,没多久,老大爷已经抹泪感叹路星枝年轻可惜,不停的拍着他的肩膀叹气,路星枝笑吟吟的和他说话,两人俨然忘年交之派。
老大爷家底殷实,儿女都在外打工,孙女在本地上大学,他在家中时长眠不起,无病无痛,也算喜丧,他和路星枝说,再过两天就是他的头七,他马上就要走了。
路星枝不懂,老大爷说:“你有听说过七日往生的说法吗?
他摇头,老大爷就笑:“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应该不知道了,七日往生就是说人死后七天,魂还没完全散,徘徊在死后之地,等到头七那天,老头子我就去阎王殿咯。”
这样还要等七天么,路星枝长长叹了口气,老大爷看他反应,反而有些诧异:“娃娃,你没有牵挂的人吗?”
这老爷子年纪这么大,嘴还挺毒,路星枝哈哈大笑。
成为鬼的日子一开始没有这么无趣,可能是有啰嗦的老大爷,或者以死者的角度去旁观死后的世界,有点新奇,路星枝还尚未觉得有什么难受的地方,他甚至还挺觉得自由自在的,虽然只能反复飘荡在小区周围,但是从前,他只要出门就严加防护,仿佛见不得光,何时能这样大摇大摆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老爷子倒是越来越紧张兮兮,总是在念叨着什么,城里不像乡镇,不可能搭棚哭嚎,遗体早就被殡仪馆拉走了,他们这些死于此处的鬼魂只能原地打转,那日,路星枝盘腿坐在树上,老爷子在树下神神叨叨,他瞥了一眼,忽然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趋于透明。
他倏尔直起腰,眯起了眼,确信自己没看错。
路星枝算了算,想起所谓往生之日,是这老爷子要步入轮回了吗。
黄昏到来,天际一片火烧云,不少人驻留感叹,天将暗未暗之时,老爷子看上去更加焦躁不安,此时路边停下一辆出租车,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女孩。
那女孩行色匆匆,眼睛有些红肿,老爷子看见她,一时激动起来,路星枝听见老爷子突然发出一声呼喊。
“娃娃!”
他第一声还只是颤颤巍巍,人跟着往前倒,紧接着,他发出第二声呼喊:“娃娃!爷爷在这里!”
“娃娃!你看看爷爷!爷爷在这里!你回头啊!”
女孩仿佛耳聋眼瞎,只顾着往里跑,老爷子跟在她身后追,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娃娃!你看看爷爷!你答应爷爷!爷爷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娃娃!你应一声啊!”
最后一丝日光落幕,世界正是黑夜的,路星枝已经站了起来,看见老爷子从脚底开始蹿出一股黑气,有什么东西迅速爬上身躯,覆盖上他枯树皮般的手背,那里呈现出大块黑色石板,人也跟着火速瘪下去——像气球被戳气一样——皮下狰狞的露出清晰的骨头形状,仿佛只披了一层人皮。
脸部发青,甚至散发出恶臭,这俨然是死了好几天的样子,路星枝心惊,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老爷子苦苦挣扎:“娃娃!你看看爷爷!爷爷不想离开你!娃娃!”
但夜已经降临,七日往生之际,死去的灵魂得不到牵挂之人的回应,便会被拖入十八层地狱,路过望乡台,踏上奈何桥,投入往生道。
眼睁睁看着最后变成丑陋恶鬼的老爷子被扯进黑窟窿,万籁俱寂,路星枝还站在原地,听见风声萧萧,汽车鸣笛,人声鼎沸,他倒不是惧怕死,他熟悉那种孤独、悲凉和仓惶的气息,只是路星枝不知道,原来最后他会变成那个样子,丑死了。
幸好,没人会看见,华丁香看不见,他的粉丝看不见,那个人也看不见。
他笑了两声,慢慢的就笑不出了,他回过头,路人脚步匆忙,他的粉丝仍在外送花为他哭泣,但没人能看见他,谁也看不见他。
幼芽。
幼芽,幼芽。
好无聊,真的好无聊。
站在树下,霓虹灯耀眼刺目,路星枝轻轻哼着歌,想象自己是站在舞台上,所有的一切成为他的伴奏,或者是一场梦境,他只是做了一个孤独的梦,醒来,他还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或者是回到出租屋,牵起杨幼芽的手亲亲她也可以,但路星枝睁开眼时,不出所料发现,他的幻想才是一场梦。
原来人不止要死一次,消弭之际,还要再死一次。
看见她的那天,刚好是头七,路星枝不知为何,心脏一直很痛,他看见林司彦开着那辆车停在路边,然后车上下来一个女人,那女人是他魂牵梦萦,再熟悉不过的脸。
路星枝从未想过杨幼芽会来到此地。
哪怕是梦里,他也不敢这样想象,他视线贪婪追寻着她,杨幼芽瘦了,又瘦了,脸上都没有几两肉,唇色淡而没什么血色,她在冷风中神色肃穆,不知道要去哪,漫无目的穿过人群,身后的背包里,装着他路星枝的骨灰。
是的,他感受到了,并且强烈的确定,杨幼芽背着他的骨灰来找他了,路星枝被不知何来的兴奋瞬间冲昏了头脑,他想冲过去,高声喊着她的名字,想要亲吻她,抱住她,高高的把她举起来,把他的全世界都举起来。
他的脚步只挪动了一下,突然意识到黄昏到来。
那些忽视而过的眼神,穿过胸膛的身躯,冷漠寂静的世界,老爷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他手上可怕的尸斑,被拖进十八层地狱时那么可怕。
不,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已经死了。
幼芽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如果幼芽真的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假设,假设她能看见,她会吓到吗,她一定会吓到,她会答应自己的声音吗,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她会不会不理自己,天哪,他是鬼,他已经是鬼了,他已经死了!
谁都好,谁都可以,一想到杨幼芽忽视他的眼神,路星枝就开始觉得窒息,像谁掐着他脖子一样,所以他没动了,肩膀塌下来,随着风起,他痴痴望着那人,却陡然生出些委屈。
他哽咽:“幼芽。”
好孤独。
好孤独。
“路星枝——”
崩溃于孤独等待的七日,以为幻听天籁,下一秒,他对上杨幼芽的眼睛,她大步朝他跑过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结结实实的,剧烈的疼痛感。
“你疯了是不是!你这是在玩什么游戏!你是故意的吗?!”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要是想报复我,干脆拿把刀捅死我啊!你玩这些东西是想看我笑话吗?那我告诉你,你赢了好吧,你赢了!”
“MD,我以为你真的死了!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她是恨极了,多么滔天的恨意,才会让她在大马路上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叫,杨幼芽全然失了理智,以至于让她忽视了周围困惑、奇怪和惊悚的目光,她呼吸急促,双膝开始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杨幼芽攥着胸前的衣服,艰难的喘气,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没入鬓角,是惊悸后怕过后的痛苦,好似心脏早已承受不了这样的苦,路星枝也同跪在地上,手心后背全是冷汗,他揽着杨幼芽的肩膀:“幼芽,幼芽!你没事吧?!”
他因惊惧而眼珠乱动,嘶吼:“来救救她啊!她有心脏病,快救救她啊!”
路星枝如此失控,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杨幼芽在昏沉痛苦当中,一只手发抖着握住他的手,路星枝低下头,听见她极微弱的声音说。
“小猫,你赢了。”
路星枝一僵,指尖冰冷。日光已被吞没,黄昏褪去,是黑夜的主场,他仍驻留人间,以无法救赎的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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