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陈又青踩着点走进财务室,他朝工位上的娟姐点了个头,刚准备给电脑开机,财务室的门就再次被推开,他看见杨幼芽裹着万年不变的黑棉衣走进来,手上拿了个保温杯,拽着一张扑克脸。
他们三个无需多言,不消片刻,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象征无声的硝烟弥漫。
路星枝一开始很乖,没人看得见办公室多了一个大男人,他走走这里,看看那里,觉得这财务室实在枯燥无聊极了,他百般无聊,手戳了戳娟姐边上摆着的一叠凭证。
杨幼芽突然咳嗽起来。
她捂着嘴剧烈咳嗽几声,惹来一屋瞩目,杨幼芽镇定自若喝了口水,暗自瞪了一眼路星枝,他收手挺直腰,乖乖坐回杨幼芽身边,她在电脑上敲下字。
“不要随便动这里的东西。”
她如此警告他。
他倒是肆无忌惮,说:“可是幼芽,我好无聊。”
杨幼芽把字删了,重新打。
“你去别的地方玩。”
他撇了撇嘴,突然间一把抱住她的腰,死死地桎梏,杨幼芽的呼吸骤然紧绷,身躯都变得僵硬一瞬,他得意的轻笑两声,慢慢的等待她身体不得不柔软下来,鼻尖蹭了蹭她的腹部。
杨幼芽一只手从桌面上放下来,无情的掐着他的脸,低下头,眼睛里都要喷火,无声张嘴比划两个字:“放、开!”
那唇瓣颜色浅,微露齿,隐约看见舌尖水润,眼馋的很,路星枝张嘴就亲了上去,动作强势而霸道,杨幼芽倏尔瞪大眼,动作变得剧烈起来,最后猛然站起了身。
她动静不小,剩下两个人齐齐看她。
陈又青蹙眉:“怎么了?”
她摇头:“没事。”
杨幼芽脸色奇差,匆匆喝了口水:“我出去透口气。”
打开楼上的储物室背后的门,是这层楼鲜有人光顾的天台,秋季时谢芬会在上面晒点小鱼干,时下气温湿冷,天台冷风簌簌,她抱着手有些焦躁:“出门前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在外人面前随便碰我,也不要碰财务室的东西,我这才上班多久,你到底要做什么?”
路星枝沮丧状:“幼芽……”
他想要凑过来,杨幼芽却心生无名火,说:“你不要碰我。”
路星枝停了一下,就把手放下来,想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我只是有点无聊,幼芽,你别生气。”
他道歉的姿态和表情都那么熨帖可怜,自然流畅,仿佛是从骨子带来的、天性就受人喜欢惹人瞩目,而杨幼芽是块冷冰冰的又不知情趣的石头,他愈是如此谦卑退让,就越衬得杨幼芽冷戾乖僻,她泄气般抓了抓头发,长长的舒了口气。
路星枝见她这样,无端心慌起来,他怯怯靠近她,杨幼芽电话在此时响起,她接起:“喂?陈哥,啊……我没事,不用……”
天台的门在这时候开了,陈又青举着手机,挂断了电话。
陈又青和杨幼芽在工作之余是烟友,陈又青在家不抽烟,上班琐碎事多,只敢在工作时偷摸抽两根,杨幼芽看见他朝自己伸手,就知道他妻子又忘记给他零花钱,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烟盒来。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路星枝,但杨幼芽还没适应这样的场面,一时莫名紧张。
路星枝走到她身后,手默不作声搭上她的腰。
陈又青点燃一根烟,和她谈论起账本支出项目的事情,他问什么,杨幼芽脑筋一转就能回答出什么,言语干练,带着财务人士特有的名词和话术,路星枝听不懂,只是抿紧了唇。
一根烟的时间很快到了,陈又青突然问:“上次听说谢芬给你介绍了个对象,谈得怎么样,要是不行,我家阿福有个堂弟,也算成器,她总说要介绍给你,要我问一下你的意思。”
腰间一紧,杨幼芽佯装不知,只笑笑:“让嫂子费心了。”
陈又青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是不是妻子派发的任务,让他眉头有些艰涩的皱起,又干脆松开,把烟掐灭了,说:“下个星期她堂弟会来巫溪,你如果有时间,就见一见吧,全当卖我一个面子,阿福……最近难得有件事让她分散注意力。”
陈又青少有的如此姿态,让杨幼芽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她只好点了下头,多嘴了一句:“嫂子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陈又青的妻子谢之福据闻曾遭受一过巨大的变故,总是三天两头生病,是陈又青的心头宝。
陈又青按了下眉头,嗤笑:“还不是那个小明星,叫什么……路星枝的。”
杨幼芽脸一僵,后知后觉的后悔。
幸而陈又青平日不喜编排,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他就说:“先回去了,下午报表能出来吗。”
“啊……可以的。”再开口时,她说话有些含糊,有些嘶哑。
杨幼芽确实积压了很多工作,不自觉跟着陈又青往外走,腰上的桎梏轻而易举的松了,仿佛灵魂在这一瞬间也抽离,她往前走了几步,倏尔回过头,看见路星枝站在原地等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悲伤而沉静的看着她。
直到下班,那双眼还在杨幼芽脑海挥之不去,她特意等到陈又青和娟姐两个人下班后,磨磨蹭蹭收拾好东西,直奔天台。
但天台上空无一人,连鬼也没有。
杨幼芽迟缓的眨了下眼,眼眶逐渐酸涩,是天台的风太大了,吹得人眼睛疼,她在天台门口站了一分钟,才用力关上门。
铁门很结实,发出嘭地一声,杨幼芽转过身逃命似的跑。
她无端气闷,心脏砰砰跳,像是被一双手扼住,寒意刺骨的冬天,杨幼芽出了一身冷汗,脚步急促的在巫溪转悠,毫无目的,毫无方向。
可是巫溪这么小,天和地这么大,夜幕降临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生硬停下脚步,恍然大悟之后,漫长的茫然和无力涌上心头,变成无奈而自嘲的笑。
杨幼芽提着蔬菜和肉食品回家的时候,狭窄的走廊上,何葵刚好打开门,四目相对,避之不及,她手里黑不溜秋的一碗东西就被杨幼芽看见了。
她眯起眼,审判一般:“这是什么?”
何葵傻愣愣的,也跟着看向手里的东西,语塞:“呃……这个……是炒饭……”
杨幼芽微妙的安静了一下,点头:“还可以。”
她视线挪到何葵脸上,静静问:“你一个人吗?”
“啊,是的。”
“那就来我家吃吧,我买了排骨。”
何葵哑然,手不自觉紧张的扣着,那人沉吟几秒,又道:“我叫杨幼芽,你叫什么?”
她怯怯:“……何葵。”
“那我们现在就算认识了。”她很自然的问:“你喜欢吃什么排骨?”
何葵喜欢吃炖排骨。
这栋楼是老房子,装修和房型都是几十年前的风格,一室一厅,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没有隔开,面积不大,墙壁有些阴湿泛起的黑色污渍,何葵进来之后,几眼就看完了,客厅里的东西很少,属于杨幼芽的东西并不多。
何葵老老实实的,很拘谨的坐在椅子上。
“吃胡萝卜吗?”
杨幼芽在厨房问她。
何葵回答:“吃。”
杨幼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电视剧是开着的,何葵一开始心神不宁,害怕杨幼芽说什么问什么,自己纠结半天,杨幼芽却一直在厨房忙碌,让她自己看电视等会,厨房渐渐飘进来肉的味道,让何葵慢慢松下紧绷的肩膀,看起了电视。
最后大火收汁,杨幼芽把筷子戳进肉汤里,试了下味道,她眼皮微抬,淡淡瞥了一眼何葵的身影。
半个小时后三菜一汤出炉,杨幼芽把那碗排骨推到她面前,说:“吃吧。”
何葵抓着筷子,小心看了一眼杨幼芽脸色,最后到底是抵不住肉的诱惑,大口大口吃起来,狼吞虎咽,急不可耐,杨幼芽不语,只是给她盛了一碗三鲜汤。
何葵吃着吃着,就掉下眼泪来。
“怎么了?”杨幼芽莞尔:“很难吃?”
她抽噎,边吸鼻子边说:“不是,很好吃,是我……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了……好好吃……姐姐,你做的真的太好吃了。”
她体量太过瘦小,明显营养不良,面色蜡黄,可想而知家里大人对她并不上心,或者干脆都不在了,一个劲的夸赞这碗排骨肉多么好吃,实际上是太久没吃到肉,早就没什么油水。
“好吃就多吃点。”杨幼芽似乎笑了一声,又像是一声叹息,她伸手夹了一筷子胡萝卜:“你还在长身体,荤素都要吃点。”
如此温暖的饭菜,温暖的话语,令何葵眼泪决堤,她往嘴里塞了好几口肉,抽抽搭搭的,又看了几眼杨幼芽,最后心一狠,放下碗,鼓起勇气说。
“姐,你还是离他远点吧。”
杨幼芽手一顿。
何葵决心就算被人说疯子赶出去也要对得起这顿饭,她一鼓作气,坚定的看着杨幼芽。
“那个鬼一直跟着你缠着你,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生死轮回,都各有定数,亡者过七日往生,不应该再驻留人间,姐,你是活人,又和他有缘,要是被他一直缠着,搞不好会被吞噬生气的。”
“若不是亡者留有执念,在七日往生之际,你应该看见他了吧,本来,你不该对上他的眼睛,回答他的话,只要不回答,他就会转世投胎去了,又或者,是执念太深,避无可避,姐,我们家以前是做这个的,你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她噼里啪啦说完,心跳如鼓,屏息等待杨幼芽的反应。
杨幼芽垂眸,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平静,只听见电视机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这样的事情,放在谁身上都会不可思议,甚至抖如筛糠也在情理之中,凡是超过可以用常理来解释的事情,人们总觉得恐怖惊悚,然而杨幼芽的点很奇怪,她在沉默过后,问了她一句:“你也能看见他?”
何葵一怔:“……是。”
“我出生时,就生了一双阴阳眼。”
杨幼芽听完,镇定自若的点了下头,她把碗里最后一根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何葵见她如此淡定平静,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这也太稀疏平常,坦然接受了,吃到一半,杨幼芽就放下了筷子,那清脆微妙的声音响了一声,何葵突然意识到是因为她手抖而再也拿不住,致使筷子轻轻掉下来,杨幼芽也不是因为害怕,反而笑了一下,如释重负般,说:“真是太好了,我以为我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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