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葵没见过像杨幼芽这样的人。
这间老旧的老屋子里没有安装空调,热量的来源是个和风扇一样的小太阳制热器,杨幼芽脱了棉衣,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严严实实包裹着修长纤细的四肢,暖黄色的光打在侧脸,为苍白的皮肤覆上一层浮浅的暖意,底色的疏离和淡漠仍然幻视一场薄雪。
她笑时说出那句话,仿佛卸下一块巨大的重石,一点也没为这恐怖诡谲的现实而恐惧的神色。
此时的何葵,并不能看懂杨幼芽眼底的神色,也搞不清她的笑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只模糊的觉得晦涩难懂,也下意识令她的心也揪起来,她懵懵懂懂,还是踌躇着开口。
“杨姐姐……被鬼缠身对你不是好事,七日轮回不去,下一次要等到七七四十九日,要是一直……”
“把它吃完吧。”
杨幼芽把碗里仅剩的几块排骨推到何葵碗边:“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笑变得柔和,何葵隐约不安,只好低头扒饭。
她觉得大人们都挺奇怪的,虽然何葵一直觉得自己也不是小孩了,但是在杨幼芽面前,她始终觉得雾气弥漫,捉摸不透,她难道真的不怕吗,那可是恶鬼。
睡到半夜,被子里拱进来个冰凉的饿鬼,杨幼芽迷迷糊糊伸出手,路星枝抱住她的腰,低声说:“你根本不爱我。”
他说:“你讨厌我。”
杨幼芽有些清醒了,她低头,说:“我不讨厌你。”
“你讨厌我。”
路星枝执拗于这句话,闷闷不乐:“你不在乎我,也不找我——就找了这么点时间。”
杨幼芽的手指轻轻摸了摸他后颈的发,注意到他的发丝微凉,有些潮湿,但这湿气并不会弄湿她的被子,只是让她感觉到有些凉,杨幼芽自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原因,她眸中晦涩难懂,唇瓣轻轻扫过他的头顶。
她声音温柔:“我以为你是我的幻觉呢,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长在红旗下,歌颂科学与发展,路小猫,我怎么知道你变成鬼,还来到了我身边。”
我以为是我太想你,我以为是老天惩罚我。
这话落在路星枝耳边,却是心惊,他有些怔然,没想到杨幼芽如此坦诚,就这样说出了口,他原以为她还会与他插科打诨,或者厉声训他两句,说些违心干涩的话,现在这样,反倒让他有些迷茫,索性杨幼芽不在意,她问:“所以你去哪了?”
路星枝抱得更紧了,声音发闷:“……我一直在你背后。”
杨幼芽一愣。
后知后觉,她背后攀上一股微妙的凉意,幻视恐怖电影里,阴气森森的背后灵,这完全出自于生理的本能反应,鸡皮疙瘩冒出,指尖不自觉用力,揉搓着他的头发,深叹出口气:“……那个叫何葵的孩子……是不是也看见你了。”
难怪表情如此局促紧张,还以为单纯是性格内向,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原因,她看见路星枝在她身边,还能有勇气说出那些话,大概是因为,真的年纪还小吧。
路星枝鼻尖蹭了蹭:“你对她还挺好的,还给她做饭吃。”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生气:“你果然讨厌我。”
杨幼芽:“……”
她捏捏他的耳垂,不厌其烦:“我没有讨厌你。”
杨幼芽难得如此百依百顺,让路星枝受宠若惊,愈发缠人起来,他贪婪汲取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偷偷收紧了手臂的力道,人一旦察觉到被爱,就会开始撒娇和委屈,索取和探寻对方的底线,路星枝想到今天陈又青说的话,想到和他分开的这些年,她经人介绍去见过的那些男人,一时嫉妒扭曲,赌气道:“我讨厌你。”
她说:“嗯,我知道。”
轻飘飘的,如重拳闷声砸下,路星枝眉头轻颤一下,张嘴想说不是的,但是喉头堵塞,眼见杨幼芽无动于衷,又莫名气恼,他磨牙顶腮,干巴巴的翻起旧账:“你根本就没怎么找我。”
黑夜里,杨幼芽反而笑了一下,说:“嗯,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路星枝心一震,再也说不出话了,把人都埋进她怀里。
卧室没开灯,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路星枝这么大的人,抱着腰缩在她怀里,杨幼芽也只够摸到他一点肩背,他在她胸前喘着气,背肌微微拱起,杨幼芽本来要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感到脖颈濡湿,又痒又湿,她含糊着说了句什么,那不安分的鬼急着追了上来。
“饿……幼芽,我好饿……”他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总是哭呀。”她嘟嘟囔囔的,摸到他耳后那块柔软发烫的软肉,努力想清醒过来:“那怎么办,给你煮点东西吃?”
她不记得路星枝说了句什么,只感觉最后嘴巴被堵住,像滑溜溜的小鱼钻了进来,不对,这明显是条滑不溜手的章鱼,触手多到熟练扒开她的衣服,牢牢缠着四肢不许抵抗,强硬的挤进来,冰冰凉凉的,让杨幼芽忍不住发颤,连同意识都开始模糊起来。
声音很远,又很近,她呜咽着抖着身子,骂路星枝你真是个讨债鬼。
华丁香有过好几任丈夫,只有杨幼芽是她亲生骨肉,杨幼芽的生父是她第一任丈夫,据闻他年长华丁香二十岁,资产丰厚,老态龙钟,华丁香在极为年轻的时候嫁给他,生下了杨幼芽,没过多久,老头病死了,华丁香成为了寡妇。
华丁香天生媚骨,莞尔一笑媚态横生,爱钱爱玩爱热闹爱一切亮晶晶的耀眼的东西,那是她很年轻的时候,少不更事,天真放荡,像是弥补和憎恨嫁给老头的时光,拼命享乐放纵,滋润的如同迎着日头最盛的玫瑰,然后没过几年,她就陷入了一段爱情,真正的爱情。
华丁香和路呈之的相遇充满了浪漫和宿命,那时她喝醉了酒,脱下高跟鞋拎着裙摆走在地上,醉醺醺的歪坐在椅子上,路呈之——一个落魄的街头画家——由此遇见了他的缪斯,画下他为华丁香画的第一幅画,还为她盖上了外套,红着脸等待着她苏醒。
每当华丁香说起这段往事时,脸上还会浮现少女般的羞涩,含蓄的说到他们如何坠入爱河,在无人的角落偷偷亲吻,满怀爱意的筹备新家,每当她这样沉溺过往的幸福的时候,杨幼芽只是静静看着她。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让人想起,华丁香如此美妙的初恋时光,作为已经出生的、她的孩子杨幼芽又在哪里呢。
其实连杨幼芽也记不清,谁的双手曾经代替母亲照顾过她,只知道,她福大命大,熬过了脆弱的襁褓期,六岁那年,华丁香带着杨幼芽嫁给了路呈之。
对于路呈之还有个儿子,谁也不知道华丁香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只知道她欣然接受了,甚至乐成其见,她高兴的把杨幼芽推向路星枝,说:“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太好了幼芽,你们俩真有缘,就像双胞胎一样。”
在年轻的华丁香看来,一切都不能成为她的爱情的阻碍,路呈之没钱,她有,路呈之爱艺术有理想,正好滋润她贫瘠的艺术细胞,路呈之离婚,她刚好是寡妇,路呈之有儿子,她有女儿,他们的孩子还恰好同时出生,这难道不是上天安排好的吗。
因为太热烈、太疯狂,倾注在他们孩子身上的,却是相看两厌,彼此不顺眼,那么小的年纪,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太频繁就是另外一种问题,他们都对对方手上拥有的东西格外喜爱,生硬霸蛮都抢过来,小到玩具,大到家长的关注。
眼中钉,肉中刺,世上哪有这样的双胞胎。
狂风骤雨的颠簸中,滴滴答答的雨滴砸在脸上,杨幼芽摸上他的脸:“你在上面,你哭什么?搞得……嗯……好像是我欺负你一样。”
谁赢得多,谁输得多,简直太显而易见了,从小就生得好看的路星枝,爱哭爱撒娇的路星枝,比之内向心思重的硬石头杨幼芽,得到的偏爱何止一星半点,所以她曾经讨厌他,讨厌死了他,恨不得路星枝……恨不得他……不要在这个世上。
恍神中,路星枝侧头去亲她的掌心,湿答答的,控制不住的低喘,趴在她耳边:“好……好想你……幼芽……好想你……”
粘稠之下,全是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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