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醒醒。”
一名身着青色绫罗齐胸襦裙的少女柔声唤着，替榻上辗转反侧的少女拭去额头冷汗，“娘子，醒一醒。”
她的声音温柔如水，带着一股暖意，将人从梦魇般的深渊中缓缓拉回现实。榻上的少女眉头微蹙，面容仍带着惊恐。她猛然睁眼，心脏骤然一紧，仿佛能听见它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四肢仿佛失了知觉，软绵绵的，连抬手平复心跳都做不到。她的目光迷离，仿佛还沉浸在那个惊魂未定的梦境之中。
“娘子，您终于醒了。”青衣少女焦急地扶她坐起，“可是做了噩梦？婢子方才见您口中胡言乱语，满身冷汗，真是吓坏了。”
“娘子，可有好些？”她眼中满是担忧，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
榻上的少女望着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神情恍惚，仿若隔世。她闭了闭眼，试图挣脱梦境的阴影，轻轻摇了摇头。青衣少女的模样逐渐清晰，她的眼眶却忽然泛红，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扑入少女怀中，泪水决堤。
青衣少女慌了，手忙脚乱地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慰：“娘子莫怕，莫怕……究竟梦见了什么，竟哭得如此伤心？”
少女强自镇定，抽泣渐止，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只是梦见自己从山崖坠落，惊醒之时，心中实在难安。如今醒了，已无大碍。”
青衣少女唤作乘月，闻言松了口气，轻叹道：“真真吓人。那娘子要不要洗洗脸？若待会儿大郎主见了娘子这般憔悴，怕是又要责怪我伺候不周了。”
“嗯。”少女轻应，缓步走到铜镜前坐下。步伐依旧有些虚浮，脸上的惊惧未散。她凝望着镜中自己，那张稚嫩的面庞熟悉却又陌生。她迟疑片刻，缓缓将铜镜拉近，仔细端详。
——我是盛京叶府二爷的嫡长女，叶婳伊。至少，在众人眼中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却愈发迷茫。可事实上，我并非叶府血脉，更非嫡女。
这个真相如枷锁一般压在她心头。她不过是师父多年前遗弃在叶府门前的弃婴，二夫人因膝下无子，为争宠假孕藏匿，将她据为己出，才有了“嫡长女”的身份。她知晓这一切，却从未敢向任何人吐露半句。
若非那一日，上巳节前夕，她救了那个男人——越礼，叶府也不会因此招致满门惨祸。
彼时他衣衫褴褛、命若游丝，流落街头。她心生怜悯，私自将他带入叶府。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她并不知道，那一念之仁，竟是噩梦的开端。
她指尖轻抚铜镜中自己的脸庞，这张的稚嫩容颜，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天差地别。心中疑云密布，梦中的一切真实无比，山崖坠落的恐惧感至今未散。那真的是梦吗？
若那并非梦，而是她真的……回到了过去？
她从未设想过，竟然有一天能挣脱时光束缚。
“不论如何……”叶婳伊在心中默念，“我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为自己打气。命运不会仁慈，前路注定崎岖，但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少女。
乘月为她梳洗完毕后，她便前往朝晖堂用早膳。一入堂中，便见大伯母正在布菜，她连忙上前行礼：“大伯母，思洄给您请安了，这些琐事就交给思洄吧。”
她接过大夫人手中的碗筷。
“好，好，好，还是我们思洄最懂事。”大夫人笑意盈盈，眼中满是宠爱。
“就你会讨好我阿娘。”堂妹一如既往地嘴毒，却带着调皮的笑意。
大兄进门，闻言轻敲堂妹的额头：“不许对你阿姊无礼。”
“嗯，大兄！”堂妹嗔笑。
阿爷与祖母见孙辈玩闹，不禁开怀，祖母拉过叶婳伊的手，慈爱地拍了拍，笑道：“你莫和你阿妹计较，她被你大伯惯坏了。”
叶婳伊浅笑不语，望着桌上一家人，心中忽生奇异之感。昨夜梦境仿佛非虚，那些记忆越发清晰，像是前世重现。
回到昭阁，她吩咐婢女们退下，独自坐于铜镜前，凝视镜中自己。她清晰记得，自己上一世是跳崖身亡，年方十五，如今却只是十岁，而叶府尚未覆灭。那真的是梦？若不是，为何梦中痛楚历历在目？
她不禁泪如雨下。往昔种种，仍如噩梦般纠缠。她知道，这一世，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猛地擦干泪水，心中立誓，拳头握紧，低声道：“这次，我一定要改变命运。”
“乘月！”叶婳伊忽然唤道，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然。
乘月急匆匆进来：“娘子，怎么了？”
“把墨磨好，之后就出去，不许人进来。”
乘月虽疑惑，却也照做。片刻后，“娘子，墨已磨好。”
“下午之前，不叫你，不许进。”
“唯。”乘月应声退出，悄然关门。
叶婳伊铺开纸张，提笔如飞，将前世所经历的一切按时间线、人物关系、事件因果逐一记录。她开始谋划、筹备，欲以重生之机，逆转结局。
一切的起点，皆因他而起。
正是他，将她的身份泄露于太子，才引发了那场灭顶之灾。如今太子已在暗中寻找她，而她，必须快刀斩乱麻。
她记得，上巳节那日，她与堂妹叶婳姝、堂兄叶知衡一道前往曲江赏春，途中救下了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子。正是这场“善举”，引火烧身。
但要如何保住叶府？
举家搬迁？不现实。总不能告诉祖母，“我梦见未来了”吧？
避开那人？避不开的。既如此，倒不如主动救下，另作安顿。他的去处、身份，再细细盘算。
她心绪略微松动。对他，她的情绪复杂难言。
“在搞定他之前，还有两件要事。”她喃喃低语，“一是去找之柔遮掩我的胎记。”
之柔，是她曾救下的孤女，一直养在庄子上。如今已继承师父衣钵，精通易容，有她在，一切不成问题。
“另一件——我要去见一个人。”她眯了眯眼，“他是那一年的状元，年纪轻轻就入仕。我若能早早与他结识，往后也可借助他的势力。”
咚咚咚——
“娘子，都已酉时了，该用晚膳了。”门外传来书灵的声音。
叶婳伊望向窗外，落日余晖洒满窗棂，“没想到已这么晚了。”
她将案上笔墨纸张收拾妥当，藏入上锁的匣子中，“进来吧。”
书灵推门而入，端着晚膳。
“乘月呢？”叶婳伊随口问道。
“乘月姐姐今晚轮休。”
“嗯。”她点点头，不再多言，缓缓用膳。
夜半，银辉洒落，叶府花园寂静如水。叶婳伊披上外袍，悄然步出昭阁。月色朦胧，洒在青石小径上，映得她的身影幽幽而清冷。
她来到花园深处，站在那棵老梅树下。微风吹动枝叶，发出沙沙的低语。她从怀中取出鸦哨，轻轻吹奏，音律幽远，如夜色中沉睡的梦，缓缓苏醒。
不多时，空中传来扑翼之声，一只体型硕大的渡鸦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她面前的树枝上。
“好久不见。”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柔。
她缓步上前，抬手顺着渡鸦漆黑油亮的羽毛轻轻抚摸。渡鸦没有躲避，似是早已熟悉她的气息。叶婳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系在它足上的银环中，确认牢靠后，轻声吩咐：“带给他。”
渡鸦低鸣一声，似是在回应，随即振翅而起，倏然消失在夜空深处，只留下一片飞羽，在月光下悠悠飘落。
她仰望那片空无的天幕，神情清冷中带着些许怅然。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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