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监控室内一片静谧。
年轻的巡检员手支着下巴,双目紧闭,脑袋如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
他的正前方,三排屏幕并列齐整地摆放着。
屏幕上或是一片黑暗,或是零星光点点缀,无一例外,画面都像被按下了定格,纹丝不动。
直到脑袋再次从掌心跌落,他的眼皮才撑开一条缝,用困顿的视线草草睃了一圈。
刚要重新眯上,红灯乍然亮起!接连不断的警报声在耳边哔哔炸开!
他打了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消,赶忙凑近头去查看。
"咔嗒!"监控室的门毫无征兆被打开。
来人个子极高,一身银灰色军装一丝不苟,面上平静自若,好似没听见满屋的警报。
巡检员看起来更加惊慌无措了:“指、指挥官... ...”
穆徊的视线掠过他的脸,转向角落那块屏幕:浅色十字光标聚焦在跳动的红点上,缓缓自边缘向中央靠近,不仔细观察压根难以发现。
“这个月第几个了?”
青涩的脸庞顿显迷茫。
“新来的?”
巡检员下意识点头,呆呆望着他走到自己身旁。
只见年轻指挥官紧盯红点,右手盲关掉了聒噪的声源,甚至都没去看开关位置。
初入职场的愣头青正为该不该请示他而满心发愁,冷不丁听他问道:“星际航行惯例第四条背过么?”
“背过的!”巡检员头如捣蒜,开始板板正正背诵。
“对领地标记过的文明,自动获得所在星域半径一个天文单位的管辖权。一旦侦测到未授权实体进入,启动三级通讯警告机制。三次以后... ...”
他往后瞥了眼进入警戒线的坐标,突然开窍似的,“三次以后,直接歼灭!我这就给他们发预警!”
穆徊在他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拍了拍他外侧的手臂,似是无声鼓励。
在新兵反应过来前,他长腿一迈,跨出了巡检室门口。
他步履从容,走路却带风,整片区域很快被抛在身后, “这批新人培训谁负责的?”
内置耳机另一头解释了两句。
那昙花一现般的亲和,在他身上早已寻不到一丝踪迹,“和未婚夫度假?”
“你转告她,二十四小时不见人影,让她那个地下小男友马上从我的房子里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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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通讯请求已被屏蔽!最终警告,您已违背星际航行惯例,请做好应对措施——”
扰人的机械音戛然而止,季云祁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殷红的血痕,沿着钛合金面板蜿蜒而下。那血快要干涸了,粘结在冷白色的板壁上,格外触目惊心。
他踉跄着撑住座椅扶手,摇摇晃晃站起来。
台面上布着几块血渍,边缘模糊杂乱,喻示着这里曾经历过一番激烈打斗。
季云祁恍若未见,抬头望向驾驶屏。息屏状态下的黑色倒映在他墨黑色的瞳孔里,好似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探出手指,在触屏上点了几下,画面始终一片死寂。
他走到门口,握住舱门轮阀,一把用力拉开——预想中强大的阻力并不存在,门轻而易举被打开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面色稍沉,快步走了出去。
门后是公共休息区,连接驾驶舱和船身的中后部区域。
吧台和角落各坐着一个人,两人正在激烈争执。
“我说了不知道!储备室只有你和船长能进,食物和淡水消失,我怎么知道怎么一回事?”角落的少年名叫安迪,他看起来并不善争辩,涨红着脸高声反驳。
“你在五十三街区的名声,我又不是没听过。”一头红发的女人名叫洛娅,是飞船的后勤调度员,“如果不是你,那监控里你在储备室门口鬼鬼祟祟做什么?””
安迪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命门,红着眼把头扭向一边。
“安迪,你究竟知不知道物资消失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所有人都活不过三天!”
“那又怎样?我说过了,这件事与我无关!”他的脸上布满羞愤和难堪,气息起伏,“至于我为什么在门口,无可奉告!有空逮着我问这问那,怎么不去找船长?”
“你——”洛娅霍然起身,她的余光突然瞥见推门而出的季云祁,声音戛然而止。
安迪也察觉有异,顺着她的视线齐齐望来。
季云祁心下一沉,心底不好的猜想终于被印证,“不用找了,他多半已经不在这艘飞船上了。”
洛娅余怒未消,望向他的目光更像惊怒交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季云祁语气平坦,却隐隐透露着山雨欲来的急迫,“除了船长,还有谁能操控驾驶室?”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船长不在飞船上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晚点再和你们解释。我记得肯尼是副驾,他人呢?”
安迪下意识回道:“他... ...他在自己卧室。”
季云祁点点头,大步流星穿过休息区向前走去。
洛娅还想再说什么,走廊尽头,一个身形高大健壮的男子开门走了出来。
男子的眼神快速略过季云祁,欣赏和厌恶交替闪过:“我在公频里听到了,出什么事了?”
“走!去驾驶舱。”见他面带质疑,季云祁拉过他往驾驶舱带:“来不及了!”
还不等男子反应,一只属于女性的纤细胳膊横在两人中间。
洛娅扬起下巴,语气不耐:“你以为操控飞船是在过家家?别用含糊不清的话打发我们,到底出什么事了?最好别让我发现你是在随便编个缘由借机勾搭肯尼——”
“快没时间了!再浪费时间我们所有人都得死!”他言简意赅地打断她,看向肯尼,“快!!!”
似乎为了印证季云祁的话,脚下的船身猛然一震!
瞬间,船舱内地转天旋,人和摆件一起被大力甩向舱壁!众人还没缓过神,船底又传来一阵剧烈颠簸!物体的碰撞声糅杂着尖叫声充斥飞船。
半分钟后,震动终于停止。
安迪松开抱着脑袋的手,小心翼翼抬起头,面上惊骇未消。
仅剩的光源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静默无望的黑暗中,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和电流的微弱滋滋声。
结束了?季云祁往驾驶室的方向看了眼,心里闪过不解。
他用脚拂开身侧满地的碎渣,借着驾驶室倾泻的余光查看其他人的情况。
幸好都活着。
他抹了把脸,快速拉起还能行动的几人,“没准很快就有第二波。走,我们先去驾驶室!”
随着肯尼进入,沉寂的巨屏倏然亮起。
“找到最近的记录,回拨通讯。”迟迟不见肯尼动作,季云祁侧过头表示询问,不料瞥见他嘴唇惨白,全身都在轻颤。
他抿了抿唇,不太熟练地调出通讯记录。少顷,他面色一沉:“通讯频道在半小时前被人摧毁了。”
见他定定盯着弹出的红色警示框,洛娅问:“会有什么影响?”
季云祁的目光越过光屏,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漆黑,语调也如外面的漆黑般沉寂:“如果船机之前的警示没有错,我们应该是触犯了星际航行惯例。闯入别人领空后,对方至多提醒三次,期间如果我们不回应,他们可以直接击毁飞船。”
洛娅面色苍白:“所以刚才那阵剧烈晃动是... ... ”
季云祁点点头。
肯尼猛地从操控台上抬起头,声音艰涩:“来不及了!动力系统出故障了,再来一次袭击,我们压根避不开。”
几人脸上血色尽失,寂静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你们看!那艘小型飞船是船长吗?”洛娅的惊叫突然打破了沉默。
季云祁顺着她的指尖看去,远处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点,极不显眼,需要努力辨别才能看到。
船机校准焦点后自动放大,画面里,小型救援舱正向着远离他们的方向驶去。救援舱前方,是一字展开的小行星带,画面渲染下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朦胧而神圣,似是隐喻着逃出生天的希望。
洛娅仅剩的侥幸被击碎:“我知道了!物资是船长偷走的!”
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打击令她几乎崩溃,“我们本来不用死的... ...如果他回应通讯告诉他们导航失灵了,我们可以不用死的!通讯系统也一定是他摧毁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肯尼喘着粗气,绝望麻木地望向身侧的季云祁。
为什么船长宁愿弃船也不肯回应风卫二的通讯?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血迹?是他和船长打斗留下的吗??
驾驶舱发生的事,又是否对船长的逃逸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事态在所有人未知的情况下,发展到了难以挽回的危急状态。
他就像溺水者抱着浮木一样,期待从季云祁身上获得真相,哪怕冰山一角。
但后者始终一言不发,姿态缄默而坚毅。
季云祁抬起头,视线无意间略过屏幕,上面的画面令他心惊胆寒,后背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屏幕正中央,小型飞船突然迸发出炽白的火焰,顷刻后火光散去,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引力作用下,半融化的舱体残骸高速旋转着,船机捕捉到这一画面放大后,上面粘连的人体组织清晰可辨——是一块人类断掌。不过数十秒,表面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冰霜,和周围其他飘浮的死物一同融为了背景。
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好似一场残酷荒诞的哑剧。
众人眼睁睁望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死亡,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终于,有人发出了啜泣声,“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吗?我还不想死... ... ”
透过飞船舷窗,爆炸的余光已十分微弱,即使放大数十倍到屏幕,仍显得遥远而冷寂。
那一瞬间,季云祁的眼睛和眼前的荧光交叠,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抛掷到了无垠的虚空中,全身的血液跟随着小型飞船的残骸,一并被冻结在了冰冷的黑暗中。
他盯着正前方衰弱的光点,突然出声:“飞船上有高密度照明设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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