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夜色如墨,海风渐疾,吹得木窗咯吱作响。
云靖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涯叔费力地扶上床榻,替他盖好薄被。
看着涯叔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和那身挥之不去的酒气,少年心中沉甸甸的。
他默默生起火,熬了碗醒酒的鱼汤,放在床边小几上温着。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腹中饥饿,正准备弄些吃的,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隐隐夹杂着犬吠和惊呼。
“怎么回事?”云靖心头一紧,那种傍晚时分瞥见船影的不安感再次涌上,而且愈发强烈。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只见村落方向,竟亮起了不正常的火光!
不是一家一户的灯火,而是跳跃的、蔓延的——火光!
紧接着,尖锐的锣声划破了岛屿的宁静夜空!
那是岛上约定的最高警戒信号!
“敌袭!!元狗来了——!”
一声凄厉无比的呐喊从远处传来,随即又被更多的惊呼、哭喊和恐怖的惨叫声淹没。
云靖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
几乎是同时,躺在床上的江有涯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因醉酒而浑浊的眸子,在听到锣声和呐喊的刹那,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所有的醉意在这一刻被彻底震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大恐怖、大悲痛的极致清醒和冰冷的绝望。
“终于……还是来了……”他嘶哑地低语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
他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迅捷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烂醉如泥的人。
他一把抓过靠在床头的“秋水剑”,对云靖厉声吼道:“待在这里别动!”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青烟般冲出木屋。
云靖怎么可能待着不动?他紧随其后冲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原本宁静祥和的村落,已陷入一片火海!
数艘巨大的战船如同狰狞的恶兽,直接冲上了浅滩,无数手持火把和兵刃的黑影正从船上蜂拥而下,见人就杀,遇屋便烧!
但这座岛上住的,并非全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操他娘的元狗!跟他们拼了!”平日里憨厚的老渔夫张樵,此刻双目赤红,抡起一柄巨大的船桨,呼啸着将一个冲过来的元兵脑袋砸得粉碎!
“婆娘孩子们退后!”曾经沉默寡言的铁匠赵叔,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持两柄沉重的铁锤,舞得虎虎生风,悍不畏死地冲向敌群。
更令人震惊的是“忘忧居”的那个瘸腿老板刘老汉!
眼看一名元军十户长狞笑着挥刀砍向一个跌倒的孩童,原本缩在柜台后发抖的刘老汉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精光!
他佝偻的身形骤然挺直,左脚虽跛,右腿却如钢鞭般闪电弹出!
“砰!”一声闷响,那十户长竟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脚踹得胸骨塌陷,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妈的,老子当年在边军当斥候的时候,你们这些鞑子还在喝马奶呢!”刘老汉啐了一口,顺手抄起挑酒用的枣木杠子,招式狠辣刁钻,专打关节要害,哪里还有平日半分颓废?
村民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用鱼叉、柴刀、甚至石块与入侵者展开了惨烈的巷战。
一时间,竟稍稍阻滞了元军的攻势。
云靖看得热血沸腾,也想冲上去。
“别添乱!”江有涯却一把拉住他,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的主力还没完全上岸!有火炮!这岛守不住了!”
他话音刚落,更大的轰鸣声从海上传来!
停泊在近海的元军战船侧舷喷吐出火舌,更多的火弹和石弹如同陨石般砸落!
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纵火,而是精准地覆盖了村民抵抗最激烈的区域!
“轰隆!”一声巨响,铁匠赵叔和他身边的几个青壮瞬间被火光和硝烟吞没,那对沉重的铁锤高高飞起,又当啷落下。
又一发炮弹落在人群附近,巨大的冲击波将张樵和老刘都掀飞出去,生死不知。
绝对的武力差距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苍白。
刚刚燃起的抵抗之火,瞬间被更猛烈的炮火无情掐灭。
“走!”江有涯眼睛红了,但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死死抓住云靖的手腕,不再理会身后的惨剧,朝着与码头相反的、岛屿另一侧一处极为隐蔽的小海湾方向冲去。
那里藏着几条应急用的小船。
“想走?给我留下!”一个阴冷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
数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翼包抄过来,拦住了去路。
为首者,是一个身着元军千户服饰、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他手持一柄奇门弯刀,眼神如同毒蛇般锁定在江有涯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我亲爱的江师弟,一别近二十年,你可让师兄我好找啊!”
江有涯脚步猛地顿住,将云靖护在身后,看着来人,瞳孔骤然收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裴骏!”
“难为师弟还记得我这不成器的师兄。”裴骏嘿嘿冷笑,目光扫过一片火海的岛屿,“若不是借着搜寻南宋遗宝的名头,请动大军,还真不好请动你这‘碧落孤鸿’的大驾呢!”
他语气中的嫉恨几乎要满溢出来:“凭什么?凭什么文山先生什么都传给你!最好的武功,最深的期望!连‘秋水剑’都给了你!我哪点不如你?就因为我出身旁系?!”
“就因为你心术不正!”江有涯厉声打断他,眼中充满了鄙夷和愤怒,“当年就是你出卖了师门,害得恩师被俘!你这欺师灭祖的叛徒!”
“成王败寇,何谓叛徒?”裴骏狞笑,“如今我是大元千户,而你,是即将被碾死的丧家之犬!杀了你,文山那老鬼的传承就彻底断了!哦,还有你身后这小崽子……看起来挺重要?那我更要好好‘照顾’了!放箭!”
他一声令下,身后数名精锐弓手同时开弓!
箭矢疾射,目标却并非江有涯,而是他身后的云靖!
江有涯怒吼一声,“秋水剑”荡起一圈碧光,将箭矢尽数绞碎。
但裴骏要的就是他这一瞬的格挡!
他身如鬼魅,揉身而上,手中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削江有涯下盘!
同时,另外几名投靠元军的武林败类也同时攻上!
江有涯武功虽高,但既要护着云靖,又要应对多名好手和冷箭,尤其是对裴骏武功知根知底,一时间竟被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一支阴险的冷箭,趁着江有涯格开裴骏弯刀的瞬间,刁钻地穿透了他的肩胛!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青衫。
“涯叔!”云靖惊骇大叫。
江有涯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不停,反手一剑逼退裴骏,拉着云靖且战且退。
“师弟,你护着那小子,是走不掉的!”裴骏得意地大笑,攻势更紧,“不如乖乖受死,我或许能给他个痛快!”
一路血战,一路奔逃。
江有涯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但他始终将云靖护得死死的。
终于,那个隐蔽的小海湾就在眼前!
一条小舢板静静躺在沙滩上。
身后追兵已至。
江有涯猛地将云靖推向小船,自己则转身,毅然面对追来的裴骏和众多元兵。
“走!上船!活下去!”他背对着云靖,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不!涯叔!一起走!”云靖哭喊着,死死抓住他的衣角。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江有涯猛地甩开他,第一次对他如此粗暴。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云靖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慈爱,有决绝,更有无尽的歉然。
“靖儿,记住!你非寻常孤儿!你姓赵!你是……”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打断了他的话!
一枚来自海上的炮弹,狠狠地砸在了不远处的码头上,巨大的爆炸声掀起滔天气浪和火光!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沙石飞溅。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漫天火光中,云靖只看到涯叔的嘴唇在动,那句最关键的话被完全吞没。
他只隐约看到“赵……”字的口型。
下一刻,江有涯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秋水剑”连鞘猛地掷向云靖!
“拿着剑!走!!好好活下去——!”
碧色的剑鞘在冲天的火光中划出一道决绝而凄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云靖怀中。
与此同时,更多的炮弹如同雨点般落下,彻底覆盖了这片小小的海滩。
轰!轰!轰!爆炸的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江有涯持剑屹立的身影,也吞没了裴骏等人追击的身影。
“涯叔!!!”云靖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泪水瞬间模糊了一切。
他看不到涯叔了,只看到一片燃烧的、翻滚的、毁灭一切的烈焰和浓烟。
求生的本能和涯叔最后的怒吼驱使着他。
他抱着冰冷的“秋水剑”,连滚爬爬地跳上舢板,用尽平生力气将船划离海岸。
他拼命地划,不敢回头。
身后,是整个世界的崩塌。
是他唯一的家,和唯一的亲人。
小舢板随着海浪起伏,飘向黑暗的、未知的茫茫大海。
怀中的“秋水剑”,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和念想。
岛屿的火光在他泪眼模糊中渐渐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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