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吕把车停在路边,望着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本月第四次陪查楠寻访名医了。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询问两个女儿是否安好,得到肯定答复后,才解开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准备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查楠,我们到了。”她轻声唤醒在后座假寐的男人。
查楠睁开眼,眼神浑浊而无神。他揉了揉脸,声音沙哑:“这次这个医生,听说很有一套?”
“网上评价很好,专治...你那方面的问题。”梅吕斟酌着用词。
查楠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推开车门,一言不发地走向那栋写字楼。
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年近花甲的医生仔细翻阅着查楠的病历,眉头越皱越紧。
“查先生,你这才四十岁,肾功能却像六七十岁的人。”医生摘下眼镜,语气严肃,“长期吸烟酗酒,作息紊乱,再加上...性生活不节制,严重亏空了身体。”
查楠不耐烦地敲着椅子扶手:“别说这些没用的,直接告诉我,能不能治?”
医生摇了摇头:“这不是简单吃药能解决的问题。你需要彻底改变生活方式,戒烟戒酒,规律作息,配合治疗...”
“我试过了!”查楠猛地站起来,声音提高八度,“那些没用的药,一点效果都没有!”
梅吕连忙拉住他的手臂:“查楠,冷静点。”
医生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开了一张药方:“先试试这个吧,但记住,药物只是辅助,关键还是改变生活方式。”
查楠一把抓过药方,头也不回地冲出诊室。
回程的路上,查楠一直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车窗边缘。梅吕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她了解查楠,此刻的任何安慰,都会被他视为怜悯和讽刺。
“去药店。”查楠突然说。
梅吕犹豫了一下:“医生说要谨慎用药...”
“我叫你去药店!”查楠猛地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连你也要跟我作对吗?”
梅吕抿紧嘴唇,在下个路口调转方向。她看着查楠冲进药店,那背影依然挺拔,却透着一种虚张声势的脆弱。不过五年光景,那个意气风发的查楠就已面目全非。她记得他曾经如何的意气风发,记得他曾经多么以自己的男性魅力为傲...
查楠拎着一袋药回到车上,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干咽下一粒药片。
“你会伤到胃的。”梅吕忍不住提醒。
查楠嗤笑一声:“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伤的吗?”
回到家,查楠径直钻进书房,锁上了门。梅吕知道,他又要开始那种无望的尝试——服药,等待,然后面对又一次失败。
两个孩子已经上学去了,妈妈也出去买菜了,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梅吕一人。她疲惫地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这些年,她看着查楠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像候鸟一样在他风光时聚集,又在获得利益后飞走。只有她这个妻子,也许是因为两个女儿,也许是因为二十年的感情,也许只是因为习惯,还继续留在这艘沉船旁边。
书房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梅吕没有动,她知道此时进去只会成为查楠发泄怒气的靶子。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书房里安静下来。
傍晚时分,书房门终于开了。查楠走出来,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他默默地走到梅吕对面的沙发坐下,双手捂着脸。
“我又联系了莉莉,”他声音闷闷的,“她不肯接电话。”莉莉是查楠给她买路虎的那位,比他小十岁的酒水销售,
“也许她忙。”梅吕干巴巴地说。查楠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忙?她是知道我废了,找下家去了。”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你们女人都一样,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梅吕没有反驳。她知道查楠需要发泄,而不是道理。
“我完了,梅吕。”查楠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绝望,“我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查楠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慌乱地整理自己的衣着和表情。梅吕起身开门,是妈妈接两个孩子回来了。
“爸爸!”五岁的小女儿查金宝扑向查楠。
查楠弯腰抱起女儿,脸上瞬间堆起慈爱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绝望的男人只是梅吕的幻觉。
“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呀?”查楠问,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
小金宝兴奋地讲述着一天的见闻,10岁的大女儿查金果则安静地走到梅吕身边,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金果比妹妹敏感得多,早已察觉家中的异常气氛。
梅吕看着查楠表演正常,心里一阵酸楚。只有在这种时刻,查楠才会暂时忘记自己的困境,变回那个温柔的父亲。而一旦孩子们睡去,他又会变回那个被恐惧和愤怒吞噬的男人。
晚餐时,查楠表现得异常活跃,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讲着拙劣的笑话。金果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父亲,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担忧。小金宝则被逗得咯咯直笑,餐桌上仿佛洋溢着温馨的家庭气氛。
但梅吕注意到,查楠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知道那是药物的副作用,也知道他内心的焦虑正在积聚。
果然,当小金宝不小心打翻水杯时,查楠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能不能小心点!”他怒吼道。
小金宝被吓呆了,小嘴一撇,眼泪涌了上来。金果立刻放下筷子,紧紧握住妹妹的手。
梅吕站起身:“查楠,她只是个孩子。”
查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颓然坐下,双手抱住头:“对不起...爸爸不是故意的...”
这一刻,梅吕几乎要可怜他了。她想起医生的话——“他正在经历一场身份危机,男性尊严的丧失对某些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安抚好两个孩子后,梅吕送她们回房间睡觉。金果在床头轻声问:“妈妈,爸爸这次怎么在家呆了这么长的时间?”
梅吕抚摸女儿的头发:“爸爸太累了,想休息一下。”
“那他会一直呆在家里吗?”
“应该不会吧。”梅吕说,不知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欺骗自己。
回到客厅,查楠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听到梅吕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她们都睡了?”他问。
“嗯。”
一阵沉默。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尖锐而急促。
“我今天又试了那种新药,”查楠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是没用。就像...就像身体的一部分死去了。”
梅吕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走到查楠身边,与他并肩望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查楠突然问,“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但每天都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梅吕点点头。那些穷困却充满希望的岁月,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如果我当时懂得珍惜...”查楠没有说完,但梅吕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他懂得珍惜身体,懂得珍惜家庭,懂得适可而止...
“小蔓把我拉黑了。”查楠苦笑一声,“上周她公寓的房本刚拿到,真是可笑。”
“也许这样更好。”梅吕轻声说。
查楠转头看她:“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梅吕?你完全可以离开,像其他人一样。”
梅吕沉默片刻:“因为金果和金宝需要父亲,即使是不完美的父亲。”
“仅此而已?”
梅吕没有回答。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让她留在这个曾经伤害过她的男人身边。是责任?是习惯?还是那残存的一丝希望,希望他能重新找回自己?
查楠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何其幸运,有你这个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句话听起来像感谢,却带着尖锐的讽刺。梅吕知道,查楠恨自己不得不依赖她,恨自己的不堪完全暴露在她面前。这种恨意与需要交织在一起,使他面对她时更加易怒和反复无常。
“我预约了下周三的另一位医生,”梅吕转移了话题,“听说他采用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
查楠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淡下来:“没用的,都一样。”
“不试试怎么知道?”
查楠凝视着梅吕,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如果...如果我永远好不了呢?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他的手掌潮湿而冰冷,握得梅吕生疼。她看着查楠眼中的恐惧和乞求,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绝望有多深。
“我会在。”梅吕轻声说,同时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个承诺似乎让查楠平静下来。他点点头,转身走向卧室,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而脆弱。
梅吕独自站在客厅里,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小区步道上,一对年轻情侣相拥走过,笑声清脆悦耳。
她想起查楠的问题——“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也许,不仅仅是为了女儿们,也不仅仅是因为残留的感情。也许,是因为她亲眼目睹了一个人是如何被自己的**和软弱一步步摧毁的,这种悲剧性的过程有一种可怕的吸引力,让她无法转身离开。
也许,她只是想看看,一个人坠落到最低处后,是否还有重新爬起来的可能。
梅吕回到室内,关掉客厅的灯。经过查楠的卧室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明天,她又将陪他去见另一位医生,又开始新一轮的希望与失望。这样的循环还要持续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只要查楠还在挣扎,她就必须成为那根救命稻草,即使这意味着她自己也正在一点点沉没。
在黑暗中,梅吕轻轻推开女儿们的房门,看着她们熟睡的小脸,心中升起一丝慰藉。至少,在这片混乱中,还有这两个纯洁无辜的生命,提醒着她一切坚持的意义。
查楠的啜泣声已经停止了。整间房子陷入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提醒着这个城市还在运转。梅吕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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