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人多,万里挑一的天才地才,在影视圈并不稀缺,每年影展上崭露头角的新生代导演,没十个也有八个,但能混出头的却寥寥无几。
舒霖并不认为自己的天赋才华多么拔尖,他只是运气好,履历漂亮,那一年恰好遇见盛柯在电影节做嘉宾和特邀评委,他才有幸被发掘和栽培。
跟他同期的导演系毕业生,混得最好的也不过是拍拍网大,或被明星赏识引荐去拍MV和广告片;只有他凭着非凡的运气,年仅二十四岁就正式接手了第一部长剧,虽然只是网剧,但阵容豪华,视后影帝压阵,知名流量主演,投资预算充足。
不必为资金短缺而发愁,不必为演员的出尔反尔受气,不必因拍摄档期彻夜难眠——这已然是他所能想见到的最风光顺遂的职业生涯开端。
这其中固然有他自身的才能在发挥作用,他头脑活络、勤奋肯干、随叫随到,但归根结底还是他运气好,入职就能跟着名导和精明强干的制片人学习,而不是像蒋妮那样从不相干的杂活儿干起。
所以说娱乐圈人都迷信,光是努力再努力还不够,得求神拜佛、算命起卦,指望鸿运当头,不然大好光阴可经不起蹉跎。
一个萝卜一个坑,他先来了,别人想把他挤兑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邹延答应他,拍完这部剧,下次就让他拍自己的片子。
这就意味着,纵使前方有千难万险,他也会勇往直前。
何况他面临的不是龙潭虎穴,只是一个故意耍大牌的男主角而已。
谢漪白在放假前都还好好的,谦恭温良,敬业爱岗;等过完年回来,脾气却忽然变刁了,说不上跋扈,就是有些针对他,不大配合,要八抬大轿地请和哄。
舒霖很清楚这部剧是怎么来的,以及自己是怎么来的——邹延让他干这档活儿,不为磨练他的功底技艺,只是要他来服侍人。
他有自知之明,对谢漪白客气礼让,相安无事;然而收假开工以来,只有客气不大管用了,要供着捧着、孝敬着。
谢漪白这种行径,是典型的恃宠而骄。
好端端地跟他拿乔,不就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吗。
当然,邹延是一座很雄伟的靠山,靠上去了就是能趾高气昂、心想事成。
谢漪白非要跟他过不去,他只能忍着让着。
舒霖以前就听说过,流量演员不好伺候,与其说他们是演员,不如说是偶像明星,靠脸和粉丝的供养混饭吃,戏演得好不好无所谓,漂亮就行了。
编剧得在边上候着,随时听候差遣,哪句词儿难了、长了、不符合他们预期了,都得改。导演的能力不在于掌控全局,而是要把他们拍得美丽动人;其他的都能凑合和将就,只有人好看是硬性要求。在这个基础之上,CP好磕,剧情燃爽甜,那就更好了。
尽管本剧是一部战火纷飞的主旋律题材,但该有的热点要抓牢,看点也得齐全。
开机前的几次例会,邹延反复跟编剧团队强调了,内娱的主流观众不喜姐弟恋,原剧本如此设定男女主角的年龄差,是为了奠定正剧的基调和气质。
但剧集想做出爆款,一定要网罗偶像剧的受众,这也是请流量明星担任主演的意义所在;粉丝爱怎么磕,暗线就怎么埋,分镜要考究,又不能显山露水,卖得太直白就没人买账了。
观众往往以为演员之间的化学反应和剧情上的磕点是一种不经意的偶然——其实恰恰相反,影视剧是面面俱到的集体创作,但凡被剪入正片的镜头都不会是废片;不管是粗制滥造的工业糖精,还是经得起嚼咽的细糠,能够被观众看到的情节与画面,都是经过数次开会研讨和修改,由制片方、出品方、艺人方层层敲定后,再交给主创人员执行的内容。
换句话说,如果正片里谢漪白冲着方晔抛媚眼了——别怀疑,这肯定是多方点头后,他这导演才敢拍的。
不过这是开玩笑了,邹延还没这么昏头和急功近利,想出品质剧,很讲究分寸,这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
言归正传,这部剧是为谢漪白量身定制的,视后也好、影帝也罢,都是为了给他做陪衬或托举,不存在跟他抢戏份、乱改台词、争夺话语权等明争暗斗。
本来剧组的氛围是很和谐友爱的,加上秦芊芊有家室,孩子也大了,连恋爱绯闻都不会有,省心省事儿。
谁知谢漪白一夜间转性了,刁难起他这吃苦耐劳的小导演。
事情的起因是,大年初七一过,各行各业复工,新年新气象,各大项目组欣欣向荣,该选角该试镜的全部提上日程。
邹延的人脉四通八达,内娱半壁江山不是说说的;过去他一心专注电影,不碰长剧,如今想掺合一脚,便多的是剧集策划书送到他手边。
谢漪白今后的影视资源会集中在电影上,但他的优势是古装,那这一长板也不能就此放弃。
最近几年的古装剧流行起宋制风物造型,邹延刚好看到一部IP向的古装剧在如火如荼地筹备中,原著是篇颇为著名的女频小说,为虚构朝代背景,剧集改成了北宋哲宗时期,项目评级为S ,全套大厂班底,值得信赖。
邹延两天内读完分集大纲和人物小传,给谢漪白预定了剧中一名三番男配的角色。
不抢二番男主是因为这篇小说里男主比女主年长十岁,谢漪白在形象上不契合,演了也是挨骂坏口碑。
而在精品大剧里做配,远好过在烂剧里演大男主,只要有男配角的人设外形能和谢漪白搭得上边,那毫无疑问要抢占这个先机。
舒霖得知此事是因为邹延通知他,给谢漪白批两天假,放人去大厂试镜。舒霖这头还在合计如何腾挪拍摄计划,谢漪白那头先给邹延回话了——说走不了,舒导不给假。
害得邹延打电话过来气势汹汹给他一顿好骂,问他摆的哪门子当家作主的架子。
“我没有啊!”他有口说不清,费力解释道,“哥你真得信我,我刚还在跟人商量怎么调。你看后天行吗?芊芊姐过两天也要请假,我得趁他们俩档期能对上,赶紧把那四场对峙戏份拍了,我只要两天!我保证后天谢老师就能上飞机。”
“找你办点事儿为什么这么困难呢?”邹延数落他,“我平时教你的你是一句都不放在心上是吧。”
“不是,主要我不想用文替,如果谢老师今天非走不可,那好些同框的戏就只能后期来做了,你也知道抠图效果有多差,真不能缓两天了吗哥。”舒霖苦苦哀求道。只要能让他把迫在眉睫的几场戏拍完,让他跳脱衣舞都行。
“我这儿有电话打进来了,过几分钟再跟你说。”邹延冷酷地挂掉他的电话。
舒霖抓着手机,头痛得紧,他原地徘徊了五分钟,没等到邹延回电话,暗叫大事不好,随机抓住场务问:“谢老师呢?你瞧见他助理没有?”
“瞧见了,我这就去给您叫。”场务懂事地揽活儿道。
阿楚把保温杯里泡好的花茶倒进杯子里,再送到老板手中,一别过头,看到小刀领着舒霖过来了。
初春的艳阳天,风和日丽,谢漪白没在房车里窝着,坐在遮阳篷下喝茶打游戏,知道导演来了也没抬脸。
阿楚把这些天大大小小的磕碰和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她有自己的立场和身份,要尽忠职守,不能胳膊肘往外拐,于是袖手旁观,内心默默给舒霖点蜡。
“谢老师,我求您个事儿。”舒霖开口了,眼神虔诚。
谢漪白把输掉的游戏退了,对上舒霖的目光,说:“导演,对不起啊,我又让你为难了。”
舒霖:“……?”
谢漪白低着眼睑,轻声叹气:“哎我也知道你要左右迁就,很不好办。但延哥是雷厉风行的人,他最讨厌拖延了,我跟他讲了你的难处,说来这都怪我,都是因我而起。”
舒霖被他绕得云里雾里,一时间没听懂话中深意,碍于场面人的惯性,顺着他的语气道:“没,也不怪您啊,都是事发突然,我这边也没个准备,就是想劳烦您跟延总——”
谢漪白立时抢话道:“嗯,我跟他说了。”
“啊、啊?”舒霖问,“您跟他说什么了?”
“说这边走不开啊,我也觉得还是把眼前的戏演好最重要。”谢漪白振振有词道,“试镜也不急在一两天,如果过了这两天就面不成了,就说明那不是我的角色,该我的跑不掉,不该我的争取来了照样会失手。”
“别啊!”舒霖仿若看见了自己的死期,惊恐万状道,“这是难得的好机会您别错过了,延总那边必定会给您安排好的,我只是想求您去说说情,看能不能晚个两天……”
“不用。”谢漪白斩钉截铁地说。
舒霖冷汗直冒,连敬称都忘了,“你已经拒绝了?”
他跟着邹延做事有些年头了,邹延大约,应该,绝对不喜欢这种超出控制的情况发生。
谢漪白端详着他的脸,看他面如菜色,终于露出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眼眸灿亮,嘴唇颜色鲜艳,“你怕什么呀?延哥说我不想去就算了,那角色不用试,没人跟我抢。不过得试妆,导演要先看定妆效果,他会把服化组的老师请过来的,就在咱们这儿试啦。”
舒霖先前干的就是选角导演,免试录用常有,但艺人不到场,把造型团队请过去定妆的——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谢漪白搞这么一出,堪称史无前例的耍大牌了!
他还不知道要说什么,谢漪白又故作多虑,眉头微蹙,眼中寒水粼粼,道:“导演,你不会是嫌我难伺候吧?可这是延哥的主意……我觉得也算两全之法?至少咱们这边可以按时完成拍摄任务了。”
见鬼了!恰在此刻舒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邹延,他鞠躬告辞,接着电话快步走了。
阿楚望着舒霖走远的背影,连声“啧啧”道:“可怜啊,他心态都快被你玩崩了。”
“他有什么好可怜的?我也没对他怎么样。”谢漪白漠然处之,“不是说我神通广大吗,那就给他看看我的本领。”
“可也用不着这么高调啊?”小刀说,“你姿态摆得越高,翻车的时候摔得越狠,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有口皆碑,就为这一时的意气用事全败坏了。”
“不,”谢漪白平心静气地说,“就因为我脾气好,他们才打量我好欺负。既然大家都喜欢拜高踩低,不如全来拜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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