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慕声愣愣道：“林青，和崔晟的家臣？”
“是呀，奴婢也觉着奇怪呢，”丫鬟纳闷道，“林校尉跟崔长史平日也没什么往来，不知是怎么回事。”
尹慕声思虑片刻，道：“崔晟那个家臣，长什么模样？”
“是个女人，高挑，人挺漂亮的，”丫鬟道，“不过看着确实像练武的人。”
尹慕声眉心郁结，神色忽然一紧。
丫鬟忙道：“娘娘可是不舒服了？”
“无碍，”尹慕声迟疑道，“以后有时间，你帮我多留心下那个人。”
七日后，上京诗会。
夜幕垂帘，华灯点起，诗会台前已聚了不少看客，此刻人群嘈杂凌乱，议论纷纷，聊着城中近来之事。
“你们听说了没，那个崔长史，好像娶妻了？”
“他不是一直没成婚吗？这么突然，谁啊？”
“蜀洲的千金，李芷柔。”
“那可是蜀洲数一数二的美人啊，崔长史当真有福！”
“华阳郡主只是入了崔府，还没有出阁吧？”
“瞧瞧你说的什么话，都一府而居了，陛下那意思，多半是给崔长史安排呢。”
“……”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崔晟忽然出现在诗会台前，李芷柔正跟在他身后，人群自然而然为他让出一条路，四周忽然有些安静。
主持诗会那人赶忙跑下台，毕恭毕敬道：“哎呦，什么风把崔长史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不必客气，我也只是随便看看，”崔晟道，“一切照常就好。”
那人连忙应声，这才看见他身后的李芷柔，她今夜化了妆容，唇红齿白，多了些美艳的意味。
“这位就是您的家眷吧，”那人试探性地问道，“久闻不如一见，果真是天仙似的人物。”
“芷柔只是在长史府中小住，您莫要误会，”李芷柔笑道，“诗会快开始了，您去忙吧。”
那人同他们聊了几句，转头离去。
李芷柔望向崔晟，柔声道：“长史，今日诗会作对，您可要参加？”
“以前我做书生的时候，经常参加，”崔晟平淡道，“现在倒是不必了。”
李芷柔神色一僵，很快恢复如常，不再说话了，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当真美得不可方物，周围不时有人余光瞄她，神情惊讶艳羡，她自少女时期，便对这些目光习以为常。
可是崔晟却没有动容之色。
难道说，他是更喜欢有才华之人？
李芷柔暗暗揣度着他的心思，等待着诗会开始。
李芷柔身上香熏气味很重，太过浓郁，崔晟闻着有些难受，他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忽然有些感慨。
多年前，他也是在这样一个地方，因为身份低微，被拦在了会场之外。
“我劝你还是打道回府吧，陈员外向来只招有名望的学生，你参加了也是一场空。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让你走你不走？”
“就是，别赖着不动，还不快滚！”
混乱。
然后就是气味。
茅草屋破败的雨水气息，干涩的野菜粥，书本的潮气。
宋千昭是有点不一样的。
她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草木气息，淡淡的，很好闻，他有时候提过，千昭却说自己从未闻见。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书房，跟宋千昭吵起来，想起她聊起另一个陌生人时的表情，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潜滋暗长。
宋千昭眼睛很漂亮，眼尾上挑，样子很秀丽。
差一点，真的就是一点点。
他差一点就冲动了。
“崔长史……崔长史？”
李芷柔的声音响起，崔晟回神，诗会已经开始了，陆续有人上台赋诗，审官按照规矩，渐渐排出了高下。
审官道：“若没有人再上台，本届诗会的魁首，便是王真了。”
李芷柔想了想，鼓起勇气道：“我想参加。”
见是她，审官神色一下子恭敬起来，赶忙道：“原来是华阳郡主，快请。”
李芷柔缓步上台，微微欠身致礼后，对起了今天的题头，笔墨落下，四下寂静，审官眼前一亮：“妙哉！”
王真面露惊讶之色，拱手道：“郡主才高，小生自愧弗如。”
崔晟抬头瞧了一眼，确实是一对好诗，审官和王真并没有吹捧谦让之意。
“不愧是千金，才貌双全！”
“女子能饱读诗书者，着实少见。”
周围充斥着赞誉之声，李芷柔心里暗喜，余光望向崔晟的方向，却见他神色淡淡，并未有太大动容。
她神色霎时不愉起来。
容貌，才华，她自认不俗，可就算做到这个地步，崔晟却还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似乎从未有过热情的时候。
但她亲眼所见，崔晟对那个所谓的“故交”，却是笑脸相迎。
想起这桩无法拒绝的婚事，李芷柔愈发焦灼。
到底怎么回事？
崔晟疲倦地按了下眉心，望向即将散场的诗会，眼神扫过不远处的街市，神色骤然一变。
那两道身影无比熟悉，赫然就是林青和宋千昭，两人绕过街角，走入了一栋酒楼。
他只愣了一秒，便匆匆跟李芷柔道别，旋即快步跟上。
两人进了酒楼，崔晟刚要跟着走进去，眼前一闪，整个人被生拉硬拽着扯进了一道黑暗的小巷，下一刻，被人直接抵在了墙上，脖颈处阵阵发寒，刀刃触感冰冷。
他心中警铃大作，下一秒，刀刃却忽然抽离，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怎么是你？”
眼前人正是宋千昭，看见是他，似乎是觉得好笑：“你这跟踪的手法也太粗糙了些。”
崔晟望着她，呼吸有些急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宋千昭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
话音未落，林青从外走进来，故作惊讶道：“崔长史，居然在这里碰见你，真是巧了。”
崔晟原本冷淡的面孔上像是裂开了一条缝隙，嘴角抽搐了一下，道：“林校尉，这件事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千昭现在是我的家臣，你……”
“她只是帮你几个小忙，怎么就变成你的家臣了？”林青悠哉悠哉道，“再说了，就算千昭是你的家臣，难不成就不能同我出来了？你又不是她夫君。”
短短几句话，崔晟顿时面色一变，停了半刻，这才道：“你们要做什么？”
“什么要做什么，”林轩双手抱胸，不紧不慢道，“崔长史，是你先跟踪我们二人才对吧。”
宋千昭放开他，道：“我同林青有些事情要说，没想到你跟过来了。”
“有什么事情，何必瞒着我，”崔晟语气平淡，却像是压着什么似的，“千昭，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
“我是有要事，”宋千昭神色淡淡，“你先回吧。”
崔晟目送二人离开，眉宇见冷色，却很快恢复如常。
回到诗会场地，李芷柔等在原地，见他回来，柔声道：“长史，今夜天寒，我们还是早些回府吧。”
崔晟应了一声，两人坐上马车，转道回府了。
夜深露重，匆匆打过招呼后，李芷柔回了厢房，将门紧紧拢住，坐在榻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半刻，门外响起脚步声，春之小跑进来，紧张地道：“小姐，还真让我瞧见了。”
李芷柔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外看了几眼，轻声道：“进来说。”
春之小心翼翼走进来，掩好门窗，道：“小姐，那陆月果真不一般，我见到她同林青私会，还对崔长史动手！”
李芷柔吓了一跳，赶忙道：“春之，你可不要乱说。”
“千真万确呀小姐，”春之急迫道，“当时我离得远，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都把崔长史按墙上了，崔长史都没说什么，这两人关系肯定不一般，看那样子，我觉着崔长史就是喜欢她。”
李芷柔神色一微妙起来，想了一会儿，对她道：“春之，你随时留心着书房，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春之答应一声，推门走了。
入夜，三更天。
府邸大门已经关上，宋千昭轻快地翻进院墙，刚想回房休息，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
“回来了？”
回头望去，这样黑的夜里，崔晟鬼影一般站在竹苑之中，她险些没发现。
见是他，宋千昭松了口气，道：“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崔晟冷不丁道：“在等你回来。”
“等我做什么？”宋千昭道，“我想清楚了，明日一早，我便启程返回锦洲了。”
崔晟漫不经心道：“你决定好了？”
“自然。”
“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
崔晟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忽然顿住：“不知？”
宋千昭觉得他语气实在奇怪，却说不上来是什么，只道：“夜深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我明天一早就走，不用送了。”
夜色漆深，她看不清崔晟的表情，转身刚要走，忽然被拉住，拽着推到了墙上。
宋千昭没什么防备，让他得了手，黯淡的月光下，崔晟忽然靠得更近了些，距离岌岌可危，她能清晰地看清对方的眉眼，俊秀好看。
“你到底……”
崔晟停了片刻，忽然不再继续下面的话。
宋千昭觉得更怪了：“什么？”
过了许久，崔晟放开了她，只道：“算了，没什么，你回房休息吧。”
翌日一大早，宋千昭便动身出了城。
书房内，崔晟手一抖，纸上字迹霎时晕染开来，他蹙起眉，将那张纸取了下来，随手丢弃。
“你还真是潇洒……”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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