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太和殿。
石阶上落了雪，众臣立于阶下，默默等待着。
等了半刻，李郴终于现身，不紧不慢地走上高台，在漆金龙椅上坐下，平静道：“诸卿，有事启奏吧。”
“臣严知有本上奏，”一名官员手持笏板走了出来，恭声道，“ 陛下，今年六月以来，江南水患频发，税已经有些收不上来了，南方乃富庶之地，如今漠北战事在即，正是用钱之际，臣愿出发江南，将欠额收上来。”
李郴摸摸下巴，想了一阵，道：“崔晟，你怎么看？”
话音落下，周遭霎时一片寂静，几个官员侧眼望向崔晟的方向，神色微妙。
崔晟走出人群，淡淡道：“臣以为不可。”
“哦？”李郴笑起来，“爱卿请讲。”
“严主簿方才也说了，江南水患严重，民生凋敝，本就苦楚，”崔晟道，“眼下不是强收税款的时候。”
话音刚落，严知霎时不满道：“战事在即，国内上下，花销颇多，若是不收税款，何以支撑？”
“臣以为，严主簿所言甚是，”人群中走出一名英俊青年，持着笏板，声音平静，“陛下，江南虽有水患，却是赋税重地，官商无数，只是一年的税，对他们负担并不重，我朝重金富养江南，必然要有所取之。”
李郴微微眯起眼睛，道：“沈季，你什么时候跟严知通气了？”
“臣不敢，”沈季神色一顿，“只是就事论事。”
“罢了，此事先搁置着，”李郴道，“还有什么事情，一并道来吧。”
散朝，昭庆门。
严知快步走到沈季身边，环顾周遭，没什么，这才低声抱怨道：“当今陛下，也太给那崔晟面子了，此人如今张狂到这个地步，连我都敢驳斥了！”
“陛下信赖他，你我又能如何，”沈季冷声道，“也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沈兄，我严知好歹是世家名门，可那崔晟，只是一介草民出身，何以跟我相比呢，”严知忿忿道，“真不是陛下吃了什么**药，什么事情都听他的！”
“此人着实不好办，软硬不吃，也不好拉拢，”沈季面色阴沉，“偏偏在政事上还同我等相左，确实碍眼。”
严知低声道：“若是哪天，有机会除掉他就好了。”
沈季瞪他一眼，掐住了话头：“慎言。”
沈府。
沈季下了马车，径直往书房走去，府内一切如常，他回头望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回到书房，等了片刻，沉声道：“出来吧。”
一道黑影自阴影处走了出来，恭声道：“在下邓惜，见过沈通判。”
“邓惜？”沈季仔细回想片刻，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你在林青手底下做事？”
“正是，”邓惜扯下脸上面罩，微笑道，“今日我来，林校尉并不知，也无他人知晓。”
“哦？”沈季来了兴致，“你所来何事？”
邓惜开门见山：“通判可想除掉那崔晟？”
沈季瞳孔微微收缩，沉声道：“此事不可玩笑。”
“通判放心，我并无戏言，”邓惜道，“我有除掉此人之法，不知通判可有兴趣？”
沈季思虑片刻，低声道：“说吧。”
邓惜道：“通判可知宋千昭？”
“大皇子手下的侍卫？”沈季脸色微微变化“那个杀人无数的女魔头？”
“正是，”邓惜道，“此人现在，正在上京城中。”
沈季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
当初听说大皇子收一个女子做侍卫，京城上下，多数人都是看他笑话，却不知此人狠辣至极，杀人如麻，生生震住了朝野。
从此再没人说过那人的闲话。
沈季想了想，道：“她在上京城，又与崔晟何关？”
“外人入上京城，一律需要查明身份，前些日子，我将可疑之人拟成名单，呈给林校尉，当时便见他反应不大对劲，样子像是见到故人，”邓惜道，“林校尉先前是大皇子门下侍卫，身边亲近之人，恰有这宋千昭，我后来又去比对画像，发觉有一入城之人，同宋千昭身形无比相似。”
沈季沉吟一阵，道：“你继续。”
“我查了一遍，那人名叫陆月，三年前住在上野，不是村中人士，在崔晟还是书生时，两人便已结识，”邓惜道，“宋千昭恰恰也是三年前失去踪迹，上野距京城，也不过二十里。”
沈季神色一凝：“你的意思是？”
邓惜勾起唇角：“崔晟勾结逆贼，按本朝历法，当斩。”
“你此言可真？”沈季面色沉下来，“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下场。”
“邓某不敢欺瞒。”
沈季站起身来，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半晌，终于停住脚步，犀利的眼神直直射向他：“你可有证据？”
邓惜淡淡道：“沈通判若想快些除掉眼中钉，自然要比我多花心思。”
“林青待你不薄，”沈季道，“事发之后，他也逃不掉。”
“昔日林校尉如何上位，我今日也效仿之，”邓惜笑道，“轮回罢了。”
二人不再交谈，沈季目送邓惜离开，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该从何处下手呢……”
书案旁兰花叶片耸动，落下一滴露水。
崔府。
春之急匆匆进门，道：“小姐，崔长史果真是喜欢那个女人，你要是想嫁给崔长史，此人必须除掉！”
“除掉？”李芷柔面色不愉，“那陆月身手高强，岂是我一个弱女子能动的，你说的简单。”
“小姐啊小姐，你真是糊涂，此人不除，日后你当如何自处？”春之在她身边坐下，“你要想想家里啊，这些年来咱家明面上是皇亲国戚，风光无限，背地里的心酸只有自己知道，老爷在蜀洲备受排挤，眼下这桩婚事，正是咱家翻身的好时机啊，再说了，此事若是不成，恐怕陛下也会动怒。”
“动怒……”李芷柔面色一变，“确实，此事是陛下指给我的，崔晟始终拒婚，陛下想必早已恼怒，让我入崔府，既是给我一次机会，也是给他一次机会。”
“小姐，你能想通自然是最好了，”春之道，“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早已由不得我们了。”
李芷柔微微叹息：“可是，我们该从何处下手呢？”
“这……”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之脸色遽变，一把推开院门，赶忙冲出去，却未发现什么人影，懊恼之际，却在窗棱上看见一枚袖箭。
犹豫片刻，她还是隔着布料取下了那支箭，走入室内，对一脸紧张的李芷柔道：“小姐，有人送东西来。”
李芷柔站起身，小心翼翼接过袖箭，观察一阵，咦了一声：“上头似乎有信。”
把东西取下来，上面赫然是一行小字：三日后，履榕坊敬仙阁，可解郡主之患。”
李芷柔把纸条递给春之看了一眼，问道：“你以为如何？”
春之想了想，道：“可以一试。”
三日后，履榕坊。
阁内异香连连，帷幔垂帘，李芷柔坐在席间，焦虑地等待着。
半刻过去，一炷香熄灭，门外传来响动，一黑影闪身进来，从容不迫地坐下，替她沏了一壶茶水，道：“这履榕坊的茶点十分不错，郡主可要尝尝？”
“你倒是有闲心，”李芷柔冷冷道，“说吧，约我来此地是为何？”
“信中已写明了，”黑影敛去笑容，“我邀郡主来，正是要解郡主心头之患。”
李芷柔微微皱眉：“直说吧。”
“郡主要嫁与崔晟为妻，可眼下却有一不识趣之人，偏偏要与郡主作对，”黑影悠哉悠哉道，“崔长史的心思，多半都在她身上吧。”
李芷柔咬紧下唇，过了半刻才道：“话是如此，可崔长史着实心悦于她，我又奈她何呢？”
“我知郡主身份敏感，确实不便动手，”黑影道，“眼下有一法子，可除去此人。”
李芷柔道：“那陆月身手不凡，你若是要硬来，恐怕讨不得好。”
“此人当然身手不凡，”黑影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笑容，“因为她是宋千昭。”
“宋，宋千昭？”
闻言，李芷柔霎时脸色煞白。
那个名满上京城的杀人魔头，性情残暴，动手狠辣，纵是远在蜀洲，她也听过那人事迹。
杀人见血，头颅点地，势如恶鬼。
宋千昭。
李芷柔呼吸猛地一滞，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这才缓过神来。
自己竟同这个魔头共处一府如此之久！
李芷柔神色沉郁：“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黑影道，“只是她做了易容，想必郡主并没有认出来。”
平复了心绪，李芷柔道：“你说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三年前宋千昭背叛同党，出卖侍主，害的大皇子身死，此乃谋杀皇族，是杀头的重罪，”黑影不紧不慢道，“只要她身份败露，届时自然满朝追杀，郡主又有何担忧？”
李芷柔凝眉想了想，谨慎道：“可她毕竟是崔长史的家臣，她若是出事，可会连累崔长史？”
“这点郡主大可放心，”黑影道，“崔长史乃是陛下最为器重之人，再者，这宋千昭是伪造身份接近崔长史，他本人并不知情，又何罪之有呢？”
李芷柔微微定神，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宋千昭身手高强，招式特殊，不同于任何人，只要她显露出手，必然暴露，”黑影道，“郡主只需想法子逼她出手即可。”
李芷柔思考许久，点了点头，黑影微微颔首：“那在下就静候佳音了。”
起身欲走，身后响起一道冷冽的声音。
“你侍奉何主，报上名来，”李芷柔语气冷冽，“否则此事，我不会答应。”
黑影停住脚步，忽然嗤笑一声，道：“郡主果真聪慧。”
他掷出一块玉牌，啪嗒一声落在案上，李芷柔凝神一看，上头端端正正，刻着一个沈字。
……
一月后，蜀安镖局。
宋千昭坐在书案前，嘴里叼着根叫不上名字的草叶，对着账本紧蹙着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砰——！
门被猛地从外打开，王七嘻嘻哈哈地跑进来，咧着大嗓门道：“陆月，吃饭啦！今儿有鸡腿，你不来没得吃啊！”
“吵死人了，”宋千昭道，“我想事情呢，别烦我。”
“想什么事情？”王七好奇地凑过来，咧着牙傻笑，“跟我说道说道呗。”
宋千昭想了想，问道：“那我问你啊，一个以前认识的人，为什么我同别人说正事，他总是碍着我？”
“他是烦人精呗，”王七道，“忒简单。”
“我要走，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他欠的，喜欢多管闲事。”
“我感觉见到他人之后，总觉得他特别缠人。”
“蛇精来的。”
宋千昭抬起一边的眉毛，歪着头看他。
王七被她看得尴尬，摆摆手道：“我没开玩笑，都是真心话，总不能是他喜欢你，要跟你成婚吧？魔头姐姐，我真不敢想哪个男人敢肖想你嘞。”
宋千昭：“……”
还未开口说什么，门再次被从外推开，丁元走进来，对二人道：“有个上京的单子，陆月，你去走一趟。”
“之前才从上京城回来，”宋千昭道，“让王七去吧。”
“雇主指定要你去。”丁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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