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桢离得近，血流直接砸在她的双目上。
裴玄镇看陆绥拿刀出来时心里就大呼不妙。想要往前冲，但是他身后还有两个怕他发大火的小的绊住他，他也没法用力。随后，陆绥自刎，裴玄镇心里凉了半截，但还是用剩下的力气转过身来，把陆绥的血挡在他的背后。
杜格文和向琬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陆绥身上。焦灼之时，没想到闻到了鲜血的温热腥气，忍不住心中的诧异看了过去。
“老天爷，这是什么孽啊。”历事颇多的向琬本来因为找到治好沈度的法子了，脸上表情稍微有点松快，然而一转头直接看到血雨腥风，脸上的胡子和皱纹都人不知抖了起来。
沈度一直瞪着陆绥方向。随着陆绥全身向后倒去，他的双目也被陆绥的血沾染，和他脸上还没完全擦干净的血迹混合在一起。
沈度的血是冷的，但是他人还活着，而且在向琬的治疗下身上也逐渐恢复了力气。
陆绥的血是热的，但是他人已经血尽人亡，毫无气息。
“陆子安！陆绥！”沈度只能伸出来一只手扒着地面，但是身子上下被两位压住。
一个成人倒地的声音如雷鸣笼罩整个大厅。
济桢走上前去，试了试陆绥的气息和脉搏，对慢一步的裴玄镇摇了摇头。
“真是闻所未闻！”
当下，裴玄镇就竭力冷静下来。人已死，他得赶快解决后事。
“此事不许声张。”
济桢按照裴玄镇的命令，把明斤和周危送到后头厢房里面，找黄靖来看着他们两个，别让他们出事。一直到后半夜济桢才回来，让他们三个去休息。
裴玄镇觉得此事实在不好，对在场的所有人下令不许外传。尤其是明斤和周危两个，因为担心他们两个年经管不住嘴，裴玄镇一边安抚他们两个，担心他们受惊，一边又告诫他们两个不需多说一句话。两人本来就被吓得不轻，不管裴玄镇说什么只顾着点头应答就是了。
陆绥的死，对外只宣称是祟鬼所伤。但是裴玄镇气愤，未在空云山上给他立碑。山上众人虽然诧异这种安排，但是想着裴玄镇做事素来公道，背后肯定有他们尚未可知的原因，于是众人默契不问。
而受这场事影响最大的，定是沈度。
先是他的伤。
虽然向琬治好了沈度的伤，但因为到底拖延了一段时间，而且是第一次遇到会专门攻击修士灵脉的情况，治疗不那么充足，伤虽然好了，但还是留下了一些症状。最明显的就是，一旦沈度开始修行一些对修为要求高的法术，就瞬间开始难以呼吸，长时间下去几乎能够窒息而死。
当时是遇难一年后，沈度一直在尽力修行，只为了能回到原来的状态。彼时向琬还在空云山，给沈度看了多次，难以开口，但还是对杜格文和沈度宣布：“天仪此后，大约是不能多修行了。”
他被向琬一句话打得心几乎碎了。
“这是何意？”杜格文也一块焦急。
“灵脉受损，让天仪没法积累更多的修为，最多也就只能维持现状。若是来日能找到办法修补受伤的灵脉，事情才能有转机。”
沈度从小同明斤和周危一块跟在卢缨身后长大，敬仰卢缨修为高强，才想入书院修习成为修士的。但是没想到他十八岁那年，平日里鹤发童颜的卢缨因为过往数十年的旧伤实在难熬，病倒在床榻上，短短一个月驾鹤西去了。
他当时还未能体悟到伤痛带来的打击，只是想着承继卢缨的事业，还是选择在武宗的长老门下修行。
没想到短短三年，自己也罹遭此难。
他不愿意彻底放弃，裴玄镇见他如此也是在难过，于是把沈度带在自己身边。
只是山上一下少了一个弟子，病了一个弟子，一时之间，山上众人担负之事又多了一层。
或许心伤更是难医。
陆绥长沈度一岁，但二人同年入书院求学，又住在一块，几乎形影不离。在书院求学那几年，问书院里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整日混在一处。一个说自己以后要承继书院，另一个说要肩挑武宗事业，因此一起奋进。
但是，因为天上降下的一道落雷，他们之间的情谊戛然而止。
事后，不明真相的裴门二弟子伏鼐曾在沈度面前提起过陆绥的事情。他只知道沈度的好兄弟无奈去世，甚至下葬之前，伏鼐还专门去看过。他觉得陆绥死状难看，就想到这对沈度来说更是打击。
只是话说出当下，沈度还能保持脸上的笑意，但是没坚持几句就转身走了。明斤和周危知道内情而不能外传，只能告诉伏鼐说沈度对陆绥之死心上有疙瘩，以后还是别提为好。伏鼐虽然和陆绥师出同门，但他们两个关系平平。他与自小一块长大的沈度感情甚笃，裴玄镇又留了沈度在一处做事，如此一来，伏鼐更是想不起来那位师兄的事情了。
于是无人再提。
明斤和陆绥之间关系不甚亲密。
陆绥家里是昌合镇下的寻常人家，家里还有一弟一妹。他尚未成亲，所以听说裴玄镇要把他的尸身葬在家族的坟地时，也没人觉得奇怪。
昌合镇说大不大，但人也不可能和镇上每个人都交好。也因此，陆绥只比明斤大了两岁，但是他们两个在进入书院之前，完全没有交集。在进入书院后，因为有黄靖在，明斤对别的师兄师姐兴趣一般，更无暇顾及他。
只是陆绥自刎那天，裴玄镇虽然有意为她和周危遮挡，但只遮住明斤一只眼。她另外一只眼睛紧紧盯着陆绥自刎的每一下动作。
鲜血横飞，以至如今想来，依然印象深刻。
她从来没敢和沈度谈及此事。
她知道沈度对卢缨的敬仰之情，比陆绥早十年知道沈度的抱负。
她也没和周危谈及这件事，因为周危很看不上陆绥的选择。当日被济桢送到后面休息时，周危就大大咧咧表达过他的看法。
“人若是为了当将军而当将军，最后只会变成好战之人罢了。”
只是今日，暴雨将来，韦静的一句话，让她像韦静担心孟生那样，担心起邓林的安危。事到如今，当时在场诸人无可依靠，她也只能寄希望于沈度自己。
平禾的记忆中，那个叫做折桂、又名次云祟鬼的雷术，和当初攻击沈度的那个雷术十分相似。只是明斤当初只是稍微看了一眼，不敢确定。但周危说附近有祟鬼接近的痕迹，她也不能完全放弃折桂可能会来救平禾的可能性
她借着法术，又看到了雷云吞并火球的场景。
明斤坐在船中，向下弯着上半身，双手抱拳靠在嘴上深思起来。
她想起来孟生的话，那个与平禾打扮相似、带着众多祟鬼进攻会城的祟鬼。平禾d大约不是，扶霞和琭玉珠明显与孟生的描述更不相似。若是如此，那个祟鬼会不会就是折桂？
可惜远远一眼，明斤手砸脑袋，也完全没有想起来折桂的模样。
这般防范或许还是不够。她并不是在怀疑举霞和会城修士的能力，但是在她肉眼可见的范围中，她只看到沈度一个人，站在暴雨中，仍雨水冲刷，雷电劈打。
“牙仔。”
外头雨大了起来，雨声几乎掩盖明斤说话的声音，也盖住了牙仔振翅的声音。
牙仔的原身是灵木雕刻，怕火，喜水，这样的天气甚让她开心，于是欢快地舞着翅膀。
“你快去找穆师父，请他过来。”
牙仔鸣叫一声，得了命令，飞舞出去。
回到举霞的船上，明斤再未出一眼。她不知道去找穆凝对不对，毕竟他现在深陷另外一桩难挨苦痛之中，但是也没有其他人更值得依靠。
她想着沈度，想起了卢缨。
父母去世之后，卢缨从山上搬到了昌合镇，陪着明斤一块住，但这样的日子也只持续了三年多，卢缨就去世了。
病倒之后，卢缨不愿意在床上躺着，让明斤把他那把躺椅搬在院子里面。那时还是春天，但那年春天热得早一些，向琬也劝不住他，只能任着他如此了。
“我大约要走了，就在最近几日。”
明斤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向琬身前，听着他不熟悉的苍老声音喃喃开口。
“著儿走后，你舅舅要带你走，还是因为我这个老东西出面，才劝得住他。老头子一辈子都尽力说话算话，唯独在这件事上，就只坚持了这点时间。”
“好孩子，别哭。我生在你前头，一定是走在你前头的。不要为这难过，”一边说，卢缨把自己腕上的手串退了下来，放在明斤手中，“我如今，只是照着千百年来的常规，走到性命尽头。但你要记得，咱们是为了让那些无辜的人有机会走完一生，而不是半路夭折。”
“我这一辈子，”卢缨冲着明斤笑了笑，“虽然不大顺畅，好在走完了这条路。”
回过神来。明斤翻开自己的佩囊，从里面找出来一个褪色的小白口袋，从里拿出一串纯净的秋色手串。手串是空云山老一辈修士的信物，卢缨去世之后，这把手串本应该放到山上保管起来，但是裴玄镇做主，让手串留在明斤手中。
“明姑娘，咱们到了。”
明斤抬头朝后看去，来路是一桥接着一桥下的圆洞。船不能走到内城，在离医馆还有三条街的地方停了下来。
“姑娘，你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一直走到三孔桥，就能看见医馆了。这个时候城里还有人值守，若是不熟悉城里的路，一问便知。来，拿着灯笼。”
下船时，因为暴雨还在头上，天已经暗下来了，船夫把挂在船头的红灯笼递到明斤手上。
“路路暗，还是您拿着吧。”
“别放在心上，我现在直接回家了，而且我也比你熟悉这城里的路。拿着吧。”
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明斤提着灯笼往前走过一条街，发现这靠岸修建的亭子非常眼熟。她没来过几次举霞城，上一次的记忆就是应邀来此参加盛丽宴。
这里就是之前水边集会的地方。
雨下得更大了，四面八方都是雨声，打着伞也挡不住所有雨水。于是明斤走到亭子下面，想把这一阵的大雨避过去。
亭子也被雨水浇了好几次，地上都是湿的。明斤走过去的时候，地上色泽都没变化。明斤把灯笼提起来仔细一看，亭子靠水一侧的屋顶上一直在滴水，所以淋湿了地面。风斜着吹雨，所以把另外一边也打湿了。
无处可坐。
附近桃树花朵已谢，只留下暗色的叶子在雨里飘着，如今也看不太清。风扯着柳树条在空中翻舞，只是比起这景色，嗖嗖的风声打在树枝上让人心里总是不安定。
“天光姐姐。”
明斤正在发楞，身后忽然传来习祥风的声音。
临走时，明斤和习祥风说了自己的打算，因此她也算到明斤大约会搭着往来送物的船回来。看是看着天色不好，也知道明斤不熟悉城里的路，她就撑着伞出来找了。还好没多走几步，就看到台子上微微跃动的红点。
“咱们回去吧。”习祥风劝说道。
“也是，咱们走吧，”明斤知道自己毕竟是客，不能让习祥风为难，拿起伞就准备回去，忽而想起来一件事，“你来的时候，济师父还在医馆里吗？”
“没，济师父去班长老那儿了。”
“我先去看看，然后再回医馆，”看着习祥风欲言又止，明斤笑了笑，“别担心，去班长老那的路我已经走了好几次了。我只是有几句话，今天晚上不告诉济师父，心里大概会憋死。说完就回来。虽然，济师父大概也用不着我这两句话。”
“既如此，姐姐要早些回来，”习祥风听出来明斤有些话不可对外人说，她也不打算自讨没趣，“今日下午，姐姐走后观儿来了，送了一些应季的吃食来。下着雨，东西说不定就坏了，姐姐要早点回来。”
明斤应了下来，提着灯笼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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