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了早朝,给太皇太后请完安,皇上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御花园。
许是昨儿得了皇后的软言安抚和允诺,竟叫他连冬日里到处是白皑皑,光秃秃一片的御花园都看顺眼了不少。
他一边走,一边对御花园里蜿蜒的宫道指指点点,“叫人勤着些洒扫,道上不可有积雪残留,皇后如今的月份大了,出来散心时若是踩到积雪滑倒,便仔细掂量着九族的脑袋够不够朕砍。”
又说:“叫人把御花园北面的绿梅和红梅都移植过来一些,不然还要叫皇后跋山涉水地跑到御花园最北去赏梅?”
“……几处亭子都要挂上最厚最防风的帘布,石凳子上多放几个软垫,火盆不能断,不管皇后来与不来都叫人日夜不停的烧着……”
细细碎碎地唠叨半天,话里话外只提及了皇后一人。
叫李德全不免在心中苦笑,万岁爷诶,莫不是忘了宫中有孕的妃嫔不止皇后?还有那马佳庶妃、张庶妃和兆佳庶妃呢。
面上却不动声色,维持着一派恭谨和从容,深深鞠了几躬,“嗻,奴才都一一记下了。”
皇上这才满意。
正要回御书房,不知是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事物,瞳仁一缩,转身的动作倏然停下。
李德全不明所以,“万岁爷?”
万岁爷不敢置信地闭眼又睁开,须臾,手指微颤地指向虚空某处,声音沉沉地问他:“你,可看见那东西了?”
李德全大着胆子抬头看去,什么也没看到,诚实地摇了摇脑袋,“万岁爷,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皇上眯起锐利的眼,心中惊疑,是这狗奴才看见了却蓄意欺瞒,还是当真看不见?
他从来不信鬼神,却在那鲜艳稠红的大大箭头出现一瞬间,深深怀疑起了自己多年来的信仰。
——这莫非是上天降下的天罚?
一时呆立在原地,浑身上下一片冰凉,脑海深处传来阵阵钝痛。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半空中的鲜红箭头忽然似发疯一般,开始剧烈地来回摆动,一会儿朝南,一会儿又往北,转了几圈之后,郑重其事地指向御花园的东北角。
大大的红色“危”字浮现,立时打消了皇上心头诸多顾虑。
或许不是天罚,而是上天对他的指示。
说不定是御花园的东北角,出现了足以威胁他安全的人或者事与物?
事关江山安稳,皇上丝毫不敢涉险,思忖片刻,沉着俊脸大手一挥,从身后派出一队侍卫前往箭头指示的方向查探。
不消多时,侍卫首领回来禀报,“万岁爷,奴才奉您之命,仔细搜查了御花园东北所有角落,没有发现刺客的行迹,倒是发现了……”
话到此处,他犹豫了两息,方才往下继续说:“奴才发现,有两个公公,正鬼鬼祟祟地趴在地上撬宫道上的板砖,奴才叫人将他们拿下后,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两罐芝麻油。”
说完,便有侍卫压着两个面色如土的太监上前,重重往地上一掼。
*
与此同时,坤宁宫。
经过一夜好眠,无法修仙的苦闷情绪消退大半,芙嫦对身旁似患了多动症一般,不停挥舞手脚的婴孩也便多了几分耐心。
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避开他朝自己捶过来的手,踹过来的脚,砸过来的脑袋……以及那险些缠绕住她脖颈的脐带……
不行,忍不了亿点点。
芙嫦绕过飘飞在她身前的脐带,游过去,对着那极其烦人的小不点胳膊上就是一记圆拳。
小不点抖了抖,忽然就不动弹了。
芙嫦吓了一跳,怀疑是自己把他打死了。连忙派系统过去查看,系统对着小不点仔细检查一番,慢悠悠回到芙嫦的脑海里,【没事,还活着。】
它欲言又止,【宿主,他才七个月,还没发育完全呢,你跟他计较什么呀。】
芙嫦不吭声,心里十分大逆不道地想,若她真是个男儿,未来要跟他计较的时候便多了去了。
与其将来争夺皇位打得你死我活,不如从娘胎里就开始培养他对自己的惧怕意识。这样等她登上皇位,总还有他一口饭吃,她毕竟也不是多么小气的人……
而若她是女子,那就更应该趁早把他打服,叫这个小不点哪怕是登上了皇位,也不敢升起把她送去抚蒙的丝毫念头。
系统不知自己宿主脑子里流转的都是多么邪恶的想法,仍在苦口婆心地用标准的小奶音劝她,【都是兄弟……】
芙嫦插科打诨:“是兄弟就来砍我一刀?”
系统一怔,它没听说过这个网络热门流行梗,电子眼眨巴了一会儿,遽然瞪得圆溜溜的,【他拿刀砍你了?!】
芙嫦:“……”
失策了。
系统有些着急:【不对呀,你们现在不是还在娘胎里面?他哪儿来的刀,砍了你哪里,严重不严重,要不要我兑换一些止血药给你?】
芙嫦被它吵吵得脑袋疼,直言道:“闭嘴吧。”
嫩呼呼的小奶音顿时从脑海中消失,良久,重新探出脑袋,【宿主,你是不是在骗我?】
……
娘胎里面无岁月,等旁边的婴孩第不知道几次醒过来活动手脚,芙嫦讶然听见了来自于外界的八卦。
什么什么?
便宜爹为什么要刻意压低了嗓音说话,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是她不能听的?
用脚轻轻踹开再次游过来,贴近于她身畔的小婴孩,芙嫦恨不得双手双脚都扒在未来娘亲的软肚皮上,好听清楚她便宜爹到底说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堪堪听清。
——哦,是侍卫从御花园里抓住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太监,正在干嘛,撬东西,撬……撬墙角?
嘶,皇宫里撬墙角,谁的墙角,她便宜爹的?
难道那两人是假太监,正在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咳,好像串台了。
——什么油,怎么身上还有油呢,干嘛用的?
芙嫦现在只恨自己才七个月大,听力发育不完全,纯纯耽误她一颗迫切想要吃瓜的心。
正在她急得抓耳挠腮之际,小奶音系统开口了,【是芝麻油。】
它说:【也不是撬你爹的墙角,是撬宫道上的板砖。】
芙嫦瞬间来了兴趣:“展开说说?”
小奶音系统就把外界帝后谈论的对话完完整整给她复述了一遍。
芙嫦这才知晓,原是宫里有个庶妃,因嫉妒同住一宫的张庶妃有了身孕,连日观察下来,发现张庶妃爱吃酸食,担心她肚里怀的是位阿哥,故意收买了两个太监,想在张庶妃每日散步的宫道上使坏,害她流产。
谁知她皇帝爹前几日也去御花园散心,恰好撞见那俩太监正在撬动板砖,送入慎刑司后一顿拷打,将那个坏心眼的庶妃供了出来。
两个庶妃之间的事,本不应该惊动皇后。
可无奈张庶妃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有人要害她的消息,怕得吃不下也睡不好,今晨天还微亮,就抱着孕肚躺在床上喊痛。
太医过来一把脉,得,要生了!于是一帮人又忙忙碌碌地开始布置产房。
【……一开始是胎位不正,派了女医进去揉肚子,好不容易把胎位揉正,张庶妃却说没力气生了,她说她害怕有人在她饭菜里下毒,已经两日没吃饭了。】
芙嫦听得直冒星星眼,不知该评价她是蠢还是胆小如鼠。她问:“那后来呢?”
【后来你爹就叫人送了碗面进去,张庶妃吃了一大半,这才有力气生孩子,但是生完她又不认了,非说她怀的是个阿哥,不是公主,躺在产房里面哭闹不休,气得你皇帝爹连孩子都没看,直接就走了。】
妃嫔之间互相戕害,尚且能够瞒住皇后,可宫中有新的皇嗣降生,如何还能瞒着不给皇后知晓呢?
皇上也知道瞒不住,这不,刚从张庶妃那儿离开,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坤宁宫给皇后解释前因后果了。
他却没说空中出现箭头的事,概因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离奇又突然,若不是亲眼见证者,谁会信呢?
安抚完皇后,皇上紧挨着坐了下来,大手十分温柔地攀上皇后隆起的小腹,语意缱绻地问她:“今天这两个臭小子可有闹你?”
皇后还没答话,芙嫦先缩着肩膀,飞快游离了亲娘的肚皮范围。
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系统嘿嘿笑了两声,跟着回到芙嫦的脑海里。
不知是想起来什么,又问她,【你的新手礼包还有两次,要不要一起用了呀?】
芙嫦摇摇头,“之前的那个预警功能,不是有效期三个月么?我怕金手指之间不能叠加,而且我还没有出生,抽了也没法用,就先留着吧。”
系统乖巧地应了一声,【好哦。】
*
时间流逝飞快,很快来到康熙十三年三月。
春天将至,万物复苏,距离那日看见空中箭头,已隔了半月有余,这段期间,皇上处处留心,以期盼能再次得到上天预警,却始终不能如意。
坤宁宫。
芙嫦窝在暖流里醒来,舒服地伸展了一下手脚,旁边的婴孩似有所觉,闭着眼睛飘离芙嫦的身畔。
这半个多月里,芙嫦又与他打了两架。每次揍人的时候,都牢牢记得要缩减力气,免叫这具身体未来的额娘吃苦受疼。
是以那日焦急忙慌延请太医的场面再未重现过,她的便宜皇帝爹也不再日日威胁着要揍她们两人的屁股。
芙嫦对着扑腾小手小脚游到子宫室另一端的小婴孩凝眸仔细打量了片刻,好奇问系统,“他是不是,有点儿人的样子了?”
系统无语了片刻,回道,【瞧您说的,他本来就是个人呀。】
它努力提醒芙嫦,【宿主,别忘了,你跟他一样……】所以说他就是在说你自己。
芙嫦摸摸鼻子,对哦,她总是忘记这一点。
不过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我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呀?”
系统的小奶音软趴趴的,【不知道哇。】
其实它知道,它在宿主意识清醒的第二天就知道了。
只是在扫描宿主身体数据时,它一不小心,窥见了宿主内心那段关于做男还是做女的霸道想法,它立时就被吓得不敢说实话了。
它怕,它是真的怕,怕宿主一时气极败坏,还在娘胎里就闹出人命,把未来的太子殿下打死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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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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