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烨在听到楚无定亲口说出血祭二字时已经难以思考。她安静地坐在石桌前,一动不动。
林承烨恍惚间认为她的魂魄应当已经离开这具破败的□□,转而在头顶的漫漫长夜中摸索。脚下是伏线千里将近二十年的草蛇灰线,她一路寻着模糊的线索追寻至此,偶然间触碰到线中一处扣结,还来不及欣喜,就已经被排山倒海的惊惧湮没。
冷静下来,林承烨,再仔细想想。林承烨终于抬起骨节分明手指撑住额角,指腹下青筋快得很快,似要撑破皮肤。
再抬眼看到楚无定那张脸,林承烨眼底晦暗不明。
什么叫做一场血祭?只要成为半仙的人都要经历吗?那他岂不也是……双手上人命无数?
楚无定还是那个楚无定,但林承烨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视作之前那个仙风道骨的模样,眼前人如此虚伪,他的面孔融化,又在她的眸子里重铸成杀戮者的样子。林承烨双手掩面,指缝中露出一双已经烧灼猩红的眼睛。许久,她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
“血祭是什么意思,半仙又究竟是什么?这种事有多少人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楚无定平静地看着林承烨将自己从崩溃的边缘一点点拽回,他垂下眼睛,把玩腰间那把桃木剑——其实这世界上也没什么鬼神要驱,倒是他们这种该死的人一抓一大把。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会在我入土之前告诉我的首席门徒,没想到如今倒是有机会先一吐为快,也罢,都是命。”
银色的月光被一片乌云遮蔽,楚无定的眉眼在这深沉的夜色中杂糅成一汪不动的水潭中模糊的影。林承烨只能听到他沙哑苍老的声音仿佛带着她回到颇为遥远的过去。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个江湖极为鼎盛,百花齐放之时,却又是莱国,南齐与北燕才初分天下之际。
如今的江湖与那时比起来简直称得上萧条二字。楚无定讲的时候忍不住嗤笑一声,除去半仙和边迤,现在的天涯奕天谱简直没有一个能看,即使是排名第一的季藤与排名第二的关越南放在那时候恐怕也不过能称得上一句“不错”罢了。
不过倒也没多少人怀念那个江湖,反而对其避之不及。那时还未有正道魔教一说,武林人随性而为,无拘无束。大地上又处处战火纷飞,皇帝轮流做,生民百一存,血作糜,儿易薪。
可偏偏那时自创武学众多,江湖人为躲避癫狂世道,潜心修炼。现在还留下的门派,功法,皆是那时时间大浪淘沙后留下的顶尖。能留名者倒是寥寥无几,毕竟总有新叶换旧林,新燕又北飞。
“那样的江湖持续了很久,直到……”
楚无定忽然笑了一下,像终于松了一口气。林承烨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三个人。三个天资,心性皆绝佳的少年出现了,分别名为陈子安,拓拔里,楚玉州。”
陈,拓拔,楚?林承烨听到此处时心头一动,这三个姓都太有代表性,眼前人姓楚,而拓拔乃北燕皇室之姓。而且边迤又曾言青鸾药谷最后一任谷主名为陈述栎。
林承烨隐隐有了猜测,她插话道。
“……青鸾药谷,青鸾衔芝观最初的创立之人?”
“正是。”
楚无定笑意更深了些。
“这三人最先触碰到内功第九层的屏障,她们意识到原来这第九层并非武功的极致,便开始寻求突破之法。
在此过程中,三人在那个江湖中名声大噪。陈子安温吞,拓拔里不羁,楚玉州淡漠,性格大相径庭,见面之日却饮酒畅谈一夜,乃至姐妹亲人相称。”
楚无定忽然站起身,将桌上的一杯酒洒向天边的银月。
“看,就像这样。几位大侠在云岭山巅,誓整山河序。
她们道——诛绝天魔道,荡尽魍魉余!血洗其巢穴,悬首各派山门!共举武林公义,复立正道宗法!”
“……我想象中,大侠就是应该如此的。”林承烨眼中那清冽的酒液甩出又一弯人间月。她忽然明白楚无定为何笑,她听着同样淋漓畅快,试问哪个江湖人不想有此志,不想能有一友人能陪自己说出这话。
她连三人的名字都头一次听说,却可以想象出三人何等的意气风发。
她们也确实如此做了,屠心中魔道之人,几乎赶尽杀绝,三人手上鲜血不知染了几层,刀剑既出则血流成河。
对她们敬畏与崇拜的喝彩声远远盖过了微弱的反对与忧虑声,有不少人请求她们出手杀魔道,她们便持剑而上,毫不畏惧。
“但请求她们的替天行道之人也并非全然无错,只是利用她们的赤子之心掺和入自己的私仇之中,而那些恩恩怨怨其实很难说清究竟是谁的错。
就算是那邪道中,亦有无辜之人。一些乱世中困苦的百姓为了寻求活路,只能加入这邪道之中,也未曾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这三人的赤诚之心不似当初那个江湖中可以诞生的。
而那个江湖确实也容不下无暇之人,无数善恶混杂,将她们拉入一口名为人心的染缸,鲜红的赤子之心落入污泥沼泽,时日不多就已经将其浸成黑色。
等回过神,江湖中竟已经对她三人避之不及。真真假假中,仿佛她们三人才是最大的魔头。此时各个名门正派已经起势,对这三人倒成围剿之势。
“也不知道是不是武林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魔道,既然她们杀光了魔道,那她们三人便就是下一个魔道。”
楚无定冷哼了一声。
请她们出手之人这时要么怕引火上身,沉默不言。要么势单力薄,无人在意其辩解。要么本就是那浑水摸鱼让她们替自己报私仇之恶人,怕事情败露,恨不得她们早些死才行。
“……就算她们几乎想要破开自己的胸腔给江湖人看自己的心还是鲜艳的红,也已经没人在乎了。况且她们手上的鲜血也从不冤枉,根本无法解释自己是受人蒙蔽。”
林承烨暗暗攥了攥拳,竟是有些无力的愤怒。这个故事从楚无定嘴中吐出只不过是囫囵吞枣,外人再难以体会当初三位少年心境是多么冷凄,但也不得不叹一句造化弄人。
“不错。”楚无定点头道。“于是当初自诩名门正派之人结盟,几乎所有的武林高手与正派门徒在天鸾山与那三人交战,誓要不死不休。”
天鸾山?莫非是江金盟那座荒山,这还真不算吉利的地……林承烨叹了口气,还好时日已长,那些未曾安眠的人也已经化作泥土,长出林木与花草,无人再提当年惨案。
如今也已经变成江金盟驻地,一片欣欣向荣,不知那些人泉下有知会不会庇佑一二,她想。
但所有人还是低估了三人的实力,如此多的武林中人前仆后继,那三日不知死了多人,血雾弥漫,整座山从原本的葱茏变得荒芜血红,几日未曾下雨泥土却是湿润的,一脚踩下便滋滋冒出血来。却都未能斩杀三人。
“此战结束后,江湖凋敝,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有什么风浪了。直到上一代武林,也就是秦若榴之辈涌现,武林才终于又活过来。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楚无定话锋一转,眼中蒙上一层阴翳。
“她三人就在这场厮杀中突破了,那层一直困扰她们许久的屏障悄然破碎——不是通过什么非比寻常的努力,也不是什么超脱于人的痛苦,只是鲜血的灌注,她人之命的陨落铸就了天梯,她们得以习到武学的巅峰。”
“说好听点是一场血祭,也可以说是一场屠杀,一场酣畅淋漓的杀戮。”
林承烨忍不住道。
“……这对于那三位大侠来说是更像是一种折辱。”
“是啊……所以她三人在天鸾山中再次歃血为盟,约定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让突破屏障,成为半仙之法再也不能出现于世间。否则天下之人必定为此制造一场又一场杀戮,此非神的垂青,而更是恶鬼的宴请。”
楚无定叹了口气,又道。
“只可惜她们都没有遵守这个约定,本来心思纯良侠客不知道究竟是早就变了,还是终究是被凌驾于世间的力量冲昏了头脑。”
此时正逢拓拔部族势力大胜,一举统一西北成立北燕,拓拔里也回归皇室再不入中原。
她将半仙之法传给了北燕皇室中最有天赋的下一代,她留下遗言说此法不可宣扬,仅北燕皇室可知。
而楚玉州从那以后参破尘世间百态,不愿再掺合进世俗之中,专心修道,与陈子安一同建立了青鸾衔芝观。但两人后来观念不和,陈子安无法将自己剥离红尘外,因此辞别老友继续游历天下。
楚玉州将半仙之法传给了下一任观主,让其自己选择要不要为了追求半仙而杀戮。
陈子安放不下人间,她前往莱国,逐步建立青鸾药谷,用自己精湛医术治病救人,收留弃婴,让自己的徒弟去天下游历。只是她自己画地为牢,可能是赎罪,又或许是别的,此生再未出谷半步。
她死前将血祭一事告诉给了下一任谷主。但与那两人不同,陈子安说,青鸾药谷乃治病救人之派,不许追求半仙之道,造成人间惨剧。但必要时可以用此消息作为交换,求一条生路。若有门徒违反,则逐出师门。
至此,那个混沌的江湖落幕,一个相对人才凋敝,却安稳许多的江湖又慢吞吞地前行了。
“原本半仙只不过是武学至尊,但如今已经变为了三国彼此牵制的武器,北燕南齐莱国各有一位,如此天下才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楚无定的话在林承烨听来荒谬而又遥远,听完后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与无能为力的怅然。
“你觉得……她们做错了吗?”楚无定问道。
错?林承烨听到这个词时都有些恍惚,太轻飘飘了,也显得太高高在上。那个乱七八糟的世道中真的能言对错吗?但那三位大侠真的全然无错吗?好像也不尽然。
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
“……我不知道。”
楚无定居然满意地点点头。
“说的好,就是不知道,本就没什么可说的,江湖之事最不需要有人评论个对错是非。你当个故事听就好。时间过去太久,其中真真假假都不可追了。”
林承烨久久未言,这个故事的结局其实没那么差劲。三人都活了下来,又各自开宗立派。时间一长,武林中人又淡忘了当初如此轰动的事,她们依旧被尊崇,被奉为名门正派的师祖。
想来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遗憾当初三位少年纯洁心性被磋磨,遗憾天道残忍,逼她们行不可为之事,又给予她们莫大的嘉奖。遗憾本应无垢的前路上鲜血淋漓。
遗憾三人一辈子也走不出天鸾山的三日。
倏尔,林承烨拂袖起身,拧起眉心,死死盯着楚无定。
——她想起几个月前从江金盟离开时,释尘师傅说过的话。
“贞平四十九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青鸾药谷覆灭。
第二,秦若榴称自己已经突破武学最后境界,成为半仙。”
楚无定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不怀疑!
林承烨砰的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掌心发麻,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秦若榴……你就没怀疑过秦若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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