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定,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一个人。”
姬宫昀从宓梵的尸体上抬起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异常冷静,猩红的眸子中悲恸已经难以看见。
林承烨此时心绪不宁,主动避开姬宫昀锐利的视线,用宽袖遮住眼底翻涌的震动。
一个人?
南齐北燕将近二十万联军,与卫莱军拼杀后剩余也要七八万人,况且还有犁洮州的百姓。林承烨总觉得有些东西呼之欲出,可偏偏缺了最重要的一环,她想不通。
就算一个人可以做到,但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要杀死这么多人?仅仅为了杀戮的快感,还是……另有原因?
那林府的覆灭……广袖掩面之下,林承烨忽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瞳仁颤动。
只是那个人的一箭双雕之计吗?如果,如果说从一开始她就想错了……
帝王猜忌还是长公主夺权都并非背后的原因,那个人……但那个人究竟想干什么。林承烨几乎要疯了,她想不通,手指尖掐入掌心,溢出黏糊糊的鲜血。
“贫道不知。”
楚无定看着姬宫昀的眼睛,淡淡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揣着糊涂装明白,却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不知?”
姬宫昀忽然拿起床头一只瓷瓶,捏在手指间轻转,冷笑道。
“朕为什么不喜边迤,你不明白吗?朕最讨厌秘密多的人!朕本以为你与朕之间毫无间隙!”
话的最后已经变成歇斯底里地吼叫,姬宫昀的声音沙哑却透露着绝望。她看着楚无定抿紧的唇和那人一如既往的悲悯目光,头一次无比痛恨。
她因为降生时先天不足,生父不受先帝宠爱,长年居道观,她便也被寄养在南齐青鸾衔芝观。楚无定见她可怜,也就主动当起了姬宫昀的半个老师。
也许是这样缺乏正统教育的环境,姬宫昀的天生聪慧反而更为一种束缚,她无法接受如她生父那样一辈子,亦无法施展抱负。
姬宫昀在十二三岁时找机会回宫。但她孤身一身,在那一群心怀鬼胎之人的手中活下来都极其艰难。她开始变得偏执,易怒,她恨不忠不义之人,恨欺瞒——因为这样的人她身边太多,任何事不如紧紧攥在自己手里踏实。
她是困于笼中老虎,想要撕开一条血淋淋的路。
于是她想到一个人,姬宫昀又回到青鸾衔芝观找到楚无定,希望他能够帮她。
楚无定看得出她作为南齐皇子的举步维艰,却不想惹祸上身,便随口问了姬宫昀一个问题。
“殿下,您究竟要做什么呢?”楚无定的语气很是敷衍,他本没有抱什么希望。
“平内乱,救百姓。”
姬宫昀没有任何犹豫,说道。
楚无定再看向姬宫昀时眼神复杂,却一时间不能说出拒绝的话。
因为恰好,这也是他想要的。
“……陛下息怒,唯有这一事,贫道不能如实相告。其余一切,贫道对陛下绝无半分隐瞒。”
楚无定叹了口气,他跟随姬宫昀多年,怎会不知这样她会愤怒,可唯独这件事……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边迤仿佛游离在这一场狼藉以外,她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她在抓起什么,又放下,但指尖居然在颤抖。林承烨将一切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
“你也知道,是不是!”
忽然她头一偏,姬宫昀手中瓷杯擦过她的面颊,狠狠砸在墙面,破碎的瓷片四散,顺着衣袍滑落。边迤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但也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个年少的君王,带着同样让人厌烦的复杂神色。
“朕就是讨厌你这一点,朕多少次让你留下,又多说了少次朕可以帮你?你总是一副难言的样子,哪里有那么多不能说的,朕到底有什么做不到!”
“抱歉……”边迤张了张嘴巴,小声道。
“陛下!”
眼看着姬宫昀更加愤怒,林承烨皱了皱眉,颇为大逆不道地抓住了她的小臂。
“陛下息怒,此事蹊跷,我相信楚道长与边迤也并非故意欺瞒。”
“你也不知道对不对?”
姬宫昀回头看着她,忽然释然的笑起来,但瞧着带着几分讥讽。
“草民行走江湖没多久,自然不知。”
林承烨无奈地笑了笑,她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她们二人活的比她们两个加起来年岁都长,怎么可能轻易的推心置腹,只要真心相待就行。
“既然答应陛下的事我们已经做到,那我们也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林承烨向边迤使了个眼色,向姬宫昀行了一礼便转身向着门口走去。她与楚无定擦身而过,两人一瞬间对上视线,又很快收回。
“嗯。”
边迤点点头,也不管姬宫昀的回答,跟在林承烨身后跑出去。
……
夜半三更,乌鸦嘶鸣。今夜乌云压得很低,似乎又要下雨。
在宫外一偏远江湖客栈里,忽然有一提着油纸伞的黑衣女子与店小二谈了什么,往小二手中塞了一锭银钱。小二忙引她入后院,又将那门上锁。
那后院中已经有一人在月下站着,青衣配长棍,腰间酒壶,道袍被风扯起,露出眼中锋芒。
正是楚无定。
“楚道长来的准时。”
林承烨将手中油纸伞靠在院中石桌旁,自顾自坐下为两人各自酌了一杯酒。楚无定仰头喝下,才面无表情地将一块食指长的纸条扔在桌面上。林承烨眉头也没皱一下,嗤笑一声将纸条绕在指尖。
这是她从宫中离开与楚无定擦身而过时给他的,上面只有几个字。
“夜半三更城外客栈青鸾药谷。”
“那我们谈谈吧楚道长,宓梵将军留下的那句话究竟是何意。”
林承烨不再弯弯绕绕,开门见山道。
“你为什么觉得贫道会告诉你。”
楚无定冷笑一声。
“我不知道,我也在赌。”
林承烨耸了耸肩,微微笑了一下。她所知十分有限,所以要在进宫前做好了完全之策。
她不是不信任边迤,只是这人相对性格温软且对于很多事自己也弄不清楚。但楚无定不同,他更加靠近这一切,说不定能得到更多有用的。
宓梵的死前是林府覆灭之事推手,而林府与青鸾药谷的覆灭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青鸾药谷的覆灭乃全江湖之殇。她早就注意到青鸾衔芝观与青鸾药谷的名字颇为相似,不知道两者会不会有更进一步的联系。
所以她也在赌二十年过去,楚无定此人未放弃过寻找当年之事的真相,才能将其引诱。
“但既然您来到这里了,那说明……您一直在查青鸾药谷覆灭一事,您没放弃。”
“你我相见的事几人知道?”楚无定没有回答,反问道。
“只有你我。”
边迤回去后一直魂不守舍的,一个劲儿地给自己灌酒,早早睡下。林承烨本来已经想好了理由,也没用上,等那人睡下后便出了门。
“宓将军当真是没救了?还是……你不想让边迤救?”
楚无定忽然意识到什么,拧起眉。他不得不承认正视这个在他眼中十几岁的少年,在边迤的锋芒下,这名叫阿烨的少年很好的被掩藏了起来。
“为什么?”
林承烨笑而不语,只摇了摇头。
“……青鸾衔芝观虽因为贫道与陛下走得太近而被唾弃,如今在江湖上也已经没落,但贫道……毕竟是个江湖人。”
楚无定喃喃道。他那双精于算计的苍老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一些很慢很深长的东西,他知道时间流转,即使他已经慢慢被排除于江湖人的身份,但侠义二字刻骨,他依旧无法放下。
青鸾药谷隐居一方,却又提壶济世,低调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整个江湖受其荫庇,受其恩惠。当初无论何门何派,名门正派还是阴邪毒门,何仇何怨,无人敢在青鸾药谷的地界上闹事,哪怕心存一点儿善念之人都不会对一个医门动手。
可偏偏,一夜之间青鸾药谷被悄无声息的血洗,狠狠给了所有江湖门派甩了一巴掌。
“青鸾药谷的覆灭始终是我们这些老东西心里的一根刺。”
他话锋一转,骨节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
“你告诉我,这事到底是谁要查?对此事还有执念的人多半年事已高,我不信你个娃娃还有此执念。”
“我姓林。”
林承烨忽然开口道。
“你……是了,是了,太像了……”
楚无定瞳孔骤缩,低声自语,瞬间明悟。当初青鸾药谷的事他不是没有怀疑之人,可他身负南齐半仙之名,不能轻易对一个莱国人动手。
如今与当年何其相似,又是莱国,又是灭门,又……与莱国的朝廷有关。
“你会查出青鸾药谷覆灭的真相吗?”
楚无定看着林承烨的眼睛,一字一句。如果林承烨只是事外之人他或许会犹豫,可这个孩子的身份让她只能深陷于此事之中,这不只是侠义二字,还有林府的冤魂等她一个交代。
“不死不休。”
林承烨没有任何犹豫。
“好。”
楚无定点点头,神色颇为复杂,似乎在将一些久远而封尘的记忆打开。林承烨也不催促,很有耐心地等待他开口。
“今日的谈话前,我需要你答应我两件事,一,今日谈话不可泄露,二,你即使有机会也不可以成为半仙。
若敢违反任何一条,贫道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你。”
第一条情理之中,可这第二条什么意思?林承烨略作沉思,便点了点头。别说她身体几乎不太可能再恢复,单她本身对这习武之事也不太热衷。
“你知道什么是半仙吗?”
楚无定忽然问道,他苍凉的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他好似并不觉得半仙二字有多么强大,也并不以此为荣。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突破内力第十层者,为半仙。”
林承烨顿了顿,又道。
“我只知道这些。”
“世上仅有我三人突破了十层,除我三人天赋异禀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条件……”
楚无定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承烨,拿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又盯着今夜天边那一轮似美人笑眼的弯月。他的眼眶渐渐酸涩,缓声道。
“一场血祭。”
林承烨顿时头皮发麻,遍体生寒。她知道白日里想不通的最后的一环在这一刻悄然扣合,真相却无比残忍。
给自己一个这个[点赞]。写爽了,这是最中心的一环喽,故事应该讲到一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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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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