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是没忘。
林承烨愣了半晌,揉了揉耳廓又转了转眼珠,余光中柳正林很有耐心地等,但眼见余桨皱着眉,搭在臂弯的手指上下轻点得越来越快。
她赶忙点头,在余桨发怒前说了句行,又摆摆手让两人赶紧出去她好换身衣服。
余桨马上抱怨她多此一举,此时盛夏,外面套一层薄纱就行。柳正林赶忙拉着余桨往外走,安慰说承烨和她二人在江湖上野惯了不同,一看就是礼数周全的,怎么能让她在人前换衣服。
两人刚出门去,林承烨吃没来得及松口气,那木门又吱呀一声打开。边迤已经知道了那两人的来意,双臂各搭着一身新衣进屋,挂在架上,笑着林承烨问喜欢哪个。
“这衣服哪来的?”
林承烨好奇地问道。
一套竹青色缺胯袍,一套青蓝色半袖。都不像她平日里会穿的,也定不是边迤买的,这暗纹复杂华丽,有银线纹绣其中,远看如星点,布料顺滑,握在手中已生凉意。
“关门主托人送来的,说是早就给你筹备下了。其实还不止这些,她还送了些配饰珠宝暖玉……”
“这就算了,这就算了。”
林承烨忙道,随手挑了那件青蓝色半袖。她算是明白过来,按关门主的风格,恐怕这衣服还得左腰配暖白玉右配银色珠链才行。
“这两个小孩儿倒是来得正好。”
边迤笑了笑,忽然从宽袖下又拿出一只食盒放在桌上,也不知道这人又自己琢磨了些什么,又是何时做出来的。她背过身去等林承烨穿好衣服,才顺手给人脑后挽了个半盘发。
多多少少还是用上了关门主给的配饰,与衣服颜色相同的发带下垂落的几条银线中串着莹润珠子,在墨色的发间若隐若现。
边迤双手拍了拍林承烨的肩膀。
“今夜好好玩儿,别喝太多。”
……
三个人走的时候余桨一步三回头,看着站在院子中冲着她们挥手告别的边迤叹气。
“看什么呢?”
她一回头,林承烨也跟着回望,但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她好奇地问道。
“刚刚我想让边神医一起去来着。”
余桨撇了撇嘴。
“但她说自己已经三十有七,我吃了一惊,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可惜可惜,还想交个朋友。”
“那怎么又交不得了?”林承烨纳闷。
两人说话倒是不耽误走,余桨带着人往她们早就计划好的湖边八角凉亭走去。
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的柳正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将林承烨手中的食盒接过去,偷偷打开一条缝,温热的香气裹着油酥的甜味儿。
她随手摸了一块白馒头出来,趁着热乎尝了一口,登时眼睛一亮,惊奇道。
“咦,枣栗馒头?好吃。”
可惜那二人皆未管她,余桨又道。
“我们和她差……足足二十岁,最多最多认个姐。这怎么当朋友,想法差得肯定很多,她肯定会下意识地照顾你,就……自然不是朋友的感觉了。”
林承烨想了想竟是无法反驳,却又觉得这事儿肯定没那么绝对。
“到了。”
柳正林忽然插进话来,最后一口馒头还没咽下去,有些含糊地开口。
林承烨抬眸,这才发现眼前已经是一片泛着粼粼微光的湖。
太阳欲落不落,透彻的橙黄融在云中,风吹荡开满山红,一湖粉莲处处开,小荷莹绿冒头,接住余晖。
三人坐在凉亭中的石凳上,穿得皆清凉宽松,林承烨舒服地眯起眼睛。余桨着翠色轻纱,深棕色的长发被风撩开,柳正林甚至只套了个深蓝色外卦,赤着两只胳膊就来了。
不知她这几日又搞了什么,两条胳膊上也有被融化的铁水溅上灼伤的痕迹。
“今天也不怎么正式,余桨听夫子说你回来,拉着我匆忙做了几个小菜和酒就来了。正好边姐姐做了甜馒头和糕点。”
柳正林麻利地将食盒端上来,都是些下酒的冷食,醋泡花生,凉拌黄瓜,烟熏牛肉之类。只有边迤给的那一盒子还热乎,除了之前酥点外还多了几种林承烨没见过的小馒头。
几只酒杯似拢起的荷叶,边沿弯弯,半透明若凝脂。余桨大手一挥给三人倒得满溢,说道。
“就当给你接风好了。”
余桨这次不再客气一连挑了三五个放在手心,她上次别扭没吃上边迤的糕点,自己一个人半夜郁闷得要死。
“那这么着急做什么?为何不等几天?”林承烨不自觉地笑起来。
“等几天?谁知道你又去哪里?”
余桨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
“林少侠可是大忙人,我们又没法下山去。”
“是,如果能下山,就去北辰城里订好的酒楼了,也不用这么寒碜。”
柳正林话毕,托着脸叹了口气,眼中露出一丝惆怅。忽然看到了林承烨的手腕,指了指问。
“你这袖箭没用上?”
“我去的地方用上了还了得。”
林承烨神色忽然颇为古怪,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恐怕现在关于她的通缉令已经贴满了南齐。
三人不约而同地举杯,荷叶杯举到空中,犹如接住了今日最后阳光。边沿一碰当啷作响,酒液飞溅,轻飘飘的一滴落在林承烨眼下的一小块皮肤上,竟有些灼热。
推杯换盏,三人喝得没什么规矩,也不必寻个由头才能举杯,兴致上来,吃得开心都能一碰。
太阳藏于山后,夜幕侵袭白日。借着酒劲儿,余桨才别扭地开口。
“那你这次又回来是不是说明……你的身子可以治好了?门主能将生骨双头蛇交给你了?”
柳正林眼神里也少见地露出紧张,眼巴巴地等着林承烨的回答。
“嗯……”
林承烨故意顿了顿,拉长了声音。在余桨脸色越来越黑,耐心告罄前才悠悠道。
“是的,而且我要在神枢天机门里住一段时间了,还要麻烦两位……小师姐多多照顾。”
这个时间长短可就要看魏景辰那边情况如何。林承烨眼底晦暗不明。既已经知道那人必然与莱国皇室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京城临溯无论如何也是要闯上一闯。
她可没忘魏景辰给她留的字条中写过的话。
——我谋回京之法,届时一道。
“天机门其实对于这种师徒观念与大多数门派不同,你发现了吧?”
柳正林问道。
林承烨点点头,想了一下说:“你们并没有固定的师傅,而是人人为师,哪位夫子都可。所以师姐妹的界限也不算明确。”
“对。”柳正林点头。她喜欢和林承烨说话的感觉,她也不用费劲儿解释了。
“但蛮好的,你能一直叫我师姐吗?这个称呼我听着好舒心。”余桨捂着嘴窃笑一声。
“嗯,那不成,我嘴中的师姐二字贵得很,刚刚是还袖箭之情用的。”林承烨认真道,眼睛里却在笑。
“小气。”余桨看出林承烨在说笑话,也不恼,冲着她扮了个鬼脸。
“承烨,我们快要能下山游历了。”
蓦然,柳正林开口道。她的面颊染上了绯红,三人皆喝了不少,空气中的酒香与荷香一并醉倒闲人。
“等到我们十八岁那年,年末十一月时我两人就能参加神枢天机门的下山考试,若是合格,来年春天就能下山游历,闯荡江湖。”
“你……要不要一起?”
余桨接过话,但显然没什么底气,小声问道。
林承烨一愣,忽然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原来自己也已经被其他少年人放在一颗赤子心上。就像她小时候听说过边迤的名字,便想她们以后要一同游历江湖,这两人居然也想象过同样事。
这已经是一份足够贵重的心意。
她曾经也对边迤说过相似的话,但她不记得那人有没有回应了。
愣了半晌,林承烨还是开口道。
“若我顺利的完成我要做的事,此身尚存,我可以与你们一起,但要再加一个人,边迤也要一道。”
“哎呀,你若是能说动她那可太好。重点是你可不许反悔。”
余桨面露喜色,与柳正林对视一眼,两人皆有些激动。
“绝不反悔。”
林承烨笑着站起身,将酒倒满,一饮而尽。大概是酒真的醉人,她竟也有些冲动,但她也不愿意再想多余的一丝一毫。
唯愿今日长存,不留憾事。
她缓缓开口。
“待青丝十八年岁,若吾私事已毕,必当与朋友联袂下山,踏万里江湖。
此去,非为争名逐利。唯愿,看天地众生之态,阅四海八荒之奇。扶路边倾倒之弱,惩世间不义之强。此心朗朗,惟求俯仰无愧。”
林承烨与余桨柳正林在一起时,偶尔会有一刹那的恍惚,认为她与她们别无二致,没有身负着血海深仇,只有充满希冀的前路。
“边神医是不是有个称号叫阎王叩首?”
余桨眼睛一亮,十分向往地看向湖面的尽头,少年的眼睛比湖反射的月光更亮,带着幼小火种。
“真羡慕,我什么时候能也在江湖里留下名字……”
刚开始那事儿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并不是非要挣个结果。少年总能寻到下一个,再下一个话题,并为此兴高采烈地讨论起来。
约定脱口而出,但其实也无人敢说究竟能不够实现,但每一个字都含着十足真心。
少年在泥土里翻滚,经历了愤怒而挣扎的生长,终于破土而出成为一颗树苗,她们对此世界尚且迷茫,不懂俯视还是仰视,只是单纯地平视着,向往着众生软红尘。
……
这一晚喝得还是有点多,她三人都醉得走不动道。最后还是被有些担心的边迤寻到,她一手提一个,肩上还扛着一个,就这么挨着送了回去。
在迷迷糊糊中,林承烨听到余桨好像胡言乱语地与边迤讲话,貌似提了她三人的约定,还说承烨说她们四人可以一起游历江湖。
边迤没说什么,只是笑。
边迤最后将林承烨扶着回到两人的院子,又将她收拾好放在床上。不知是真是假,她好像听到一个人的轻轻的叹息,还有一句带着无奈的,冰凉的话。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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