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以后林承烨又经历了一段颇为宁静的日子,每日在问书院,百面楼与锻造房中辗转。
余桨和柳正林会顺路来到林承烨的小院里同她一起上学,若是时间充裕还能坐下一起吃。要是是来不及,就抢了边迤给林承烨的糕点带去学堂当早饭。林承烨有些吃不够,心情郁闷地向边迤提起,那人便笑着说明日单独给那两个小孩做一份,省得让她们跟你抢。林承烨这才满足地点点头。
林承烨不知道魏景辰准备回京的消息何时会到来,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能维系多久,只能竭力学习关于阵法与锻造之术。莱国皇宫危险重重。
而当她懂得越多,对于接续经脉重新习武的心情也更加迫切。尤其是看着边迤日日用活鸡鸭喂养那生骨双头蛇,更是心痒。林承烨本觉得剥蛇骨入药一事有些残忍,但私心日益增长,如今看着蛇的目光就饿狼,双眸发绿。
边迤这段日子忙碌得过分,肉眼可见的清减了几分,眼下泛起乌青,双颊皮贴骨。手边医书一翻就是一天,饭也是吃不进几口就被书引去目光。
偶尔她会出门去找天机门中的郎中商讨什么,但那些人与她本人医术相差甚远,皆面露难色说自己帮不上忙。边迤便会唉声叹气,照例拿一根银针在自己身上琢磨,嘴中还嘀嘀咕咕。
“哎,这江湖上竟是些庸医……”
林承烨一次半夜惊醒,被边迤一身白衣坐于树枝上的模样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吊死鬼索命。
平日里那人如此确实应当风流倜傥,但最近边迤面色如土,嘴角还急出几个泡,着实没了平日的自如模样。
只是没成想,那日只是吓人。后来一连多日,更是连人都不见了。林承烨只见桌上半凉饭菜糕点,掐指一算,两人共处一个屋檐下,竟也有五日未见。她无法,只能在上学前匆匆写了张字条压在碗下。
“最近为何日此忙碌?是否还是为我接续静脉一事烦忧?此事古往今来病例甚少,慢些也无妨。望君珍重身体。”
夜半回家,果不其然那只碗还在石桌上,下面压着一张新的字条,林承烨借着月光便展开。上面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如她本人,飘逸不羁。
“用生骨双头蛇接续经脉一事我并无经验,只能小心再小心。但就在昨日,我所寻奇珍药材皆得,后续温养之地也已经寻到。我果然乃神医也,这阎王叩首还真是非我莫属。三日后,定一切妥当!”
写到最后,那字越来越斜,如春燕要飞出纸面,可见其主人心里多么高兴。林承烨不由得也笑了一下,若要是边迤救回她一事传出去,今后江湖中可要传边神医可活死人,肉白骨了。
但一想到她马上便可不用拖着这幅残躯,不必再阴雨天里忍受彻骨的痛,也不必艳羡身体康健之人。林承烨竟蓦然红了眼眶,握住字条的双手发颤,忍不住将那字条细细读了一遍又一遍。
还有……三日。
……
待到第二日下榻时,林承烨平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夜无月,她的眸子映出窗外如影的枝桠,一只同样未寝的乌鸦与她对视,鸟雀的瞳仁看久了有些呆板渗人。林承烨又翻了个身,薄薄的被褥与身上绸缎摩挲,那一点响动都扰得她烦躁。
“睡不着?”
忽然窗户两扇轻动,边迤轻功动作很是优雅轻盈,过窗手指一拨,身体如游鱼转了个圈,白色衣袍徐徐落在床边。
“怎么不走门?”
林承烨嘴上说着,却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她没有隐瞒,坐起身给边迤挪开半个身位,将散下的乌发别在耳后,诚恳地看着那人眼睛,说道。
“紧张。”
“我也紧张。”
边迤脸上本带着淡淡的笑容垮掉,露出面具之下的模样,眉头拧起,牙齿咬下唇,连连叹气。
她应当是去了远处,头发蓬乱,脸上还沾着一块褐色的树皮。
“刚刚我又去神枢天机门后山准备了一下,按理说……万无一失。”
“我需要做什么?”
林承烨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这些日子里半点也没过问。说是信任,倒不如说实在不知除了听信边迤所言还能怎么做。
上天待她其实不薄,林府中母父相敬如宾,嫂子兄长待她亦亲厚。
怪也只能怪上天把这些收走的太快了。
但她却又能在江湖里有个新的家,交了新的朋友,自然也该知足,不会常困悲恸与仇恨里。
“生骨双头蛇属一阴一阳,活的时候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但其骨却是至阳之物,性极烈。况且要等其渗入血中,慢慢修补经脉,这必然是一个极为痛苦的过程。”
边迤缓缓道,眉头越拧越紧。她一抬手,忽然床头熄灭的半截烛灯又燃起,仅仅能映出两人的面容。
“好在神枢天机门中后山里的一冷一热两口泉恰好有一交汇之处,我托关门主用南齐孟山城的暖玉打造成了玉床,明日你将躺在上面,多少能够缓解……但还是……”
“那蛇骨怎么……吃?还是喝?”
林承烨饶有兴趣地托着下巴,伸手捻去边迤头顶一片绿叶,说出的话相当可怜。
“边神医想想办法,能不能给我放在粥里,给我放在栗子糕里最好。”
“唔,那可能不行……栗子糕也会变苦,粥也会变苦……”
边迤知她故意,却还是被哄地低笑了一声。
“我已经准备好配合的药材,不过最重要的是用其血溶其骨粉,加上我自己的血为引,利用春风化雨为辅。”
“别担心,我可以,你也可以。”
林承烨伸手揉开那人簇起的眉心,轻声道。
“尽人事,知天命。”
……
六月十五,清晨落细雨。
神枢天机门正殿中却肃杀而紧张,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砸下来。
关晓闲紧张地来回踱步,不时叹一口气。方言舟轻轻阖眼,白皙的手指尖轻轻拨弄一串佛珠,她本是不太信,如今却只能以此寄托无处安放的心情。
关越南快要被这压抑的气氛憋疯,干脆出门淋雨,他立于树顶,却只能看到后山两泉被氤氲的雾气笼罩。他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一切顺利。
浓雾中,边迤面色凝重。
暖玉为床,冷泉为被。
林承烨此时清醒异常,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悠长,耳边泉声潺潺。
霎时,了尘剑出鞘,银光一闪,生骨双头蛇的头颅平齐而断。边迤一手运气内力,泉水做碗,接住那喷涌而出粘稠而浓丽的热血。
另一掌放于蛇的尸体之上,五指指尖绕着银线,竟是生生将蛇的骨与皮肉剥离开。这场面本应血腥,却又因为无血而变得有些诡异。
边迤面色冷漠垂首,面无血色,不似医者,倒是像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那控制着银线的手掌再凝聚起强大的内力,如山碾过蛇骨,那蛇骨寸寸折断,咔嚓,咔嚓的碎裂一声接一声,林承烨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掌下蛇骨已经变为粉末,融进甚至还温热的蛇血之中。边迤没有任何犹豫,了尘剑在自己掌心划出长长的一道,鲜血顺着剑刃滴入蛇血之中。
至此,一切顺利。
边迤却不敢松口气,她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此药甚为猛烈,在完全起效前,可能会模糊现实与幻觉,需守住心神。”
林承烨微微扬起头,让那一碗鲜红的药顺着竹木滑入喉咙深处。这是她喝过边迤手中最不苦涩的药,甚至浓烈的血腥味中还隐隐透出一股甘甜。
好甜,好甜。
林承烨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甚至淡淡地笑起来。只是那个笑容不知为何竟与蛇如出一辙,阴冷无比,令人遍体生寒。
“边神医,一点……也不痛啊……”
林承烨的声音古怪,尖利嘶哑,像牙牙学语的幼儿。
边迤面色一变,伸手掀开林承烨的眼皮,原本乌黑圆形瞳仁竟然变成左眼紫黑,右眼灰白色的竖瞳!与那双头蛇的颜色如出一辙!
“你不是承烨!”
边迤眼睛一下变得血红,瞬间抬手就是带着内力的一掌拍出。
本应无一丝内力的林承烨居然轻巧地翻了个身,躲过那凌厉一掌。
“孽畜……”
边迤手中了尘剑光芒大盛,却不敢再轻易挥动。她望着眼前笑容几乎咧到耳根的人,心下一片冰凉无助。
“万物有灵,何况我们二人乃世间至奇……只有你们这群愚蠢至极的人……囚我姐妹二人百年,又要剥骨做药……”
“林承烨”手指尖绕上发丝,声音空灵又带了点阴毒。她慵懒地一步一步走近,边迤只能一退再退,直到身后倚上池水最边沿的岩石。
这是林承烨的身体,她不能……边迤握紧手中的剑,却绝望至极。
她曾经也认为没有什么是剑与医术不能解决的,可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告诉她,这是多么无用而可笑可怜。
“既剥我骨饮我血,那就……让她为我们做……新的……血肉。”
“林承烨”的手指甲骤然变得细长,如利刃一般撕开空气,不断向着边迤的方向攻去。
“林承烨,醒醒!”边迤能轻易用剑抵挡,却只能躲,她绝望地大叫一声。
“边神医啊,其实你只需要一剑,我们都会死的。我,姐姐,还有这个女孩。”
“林承烨”笑着说。
……
不痛。
林承烨惊讶地动了动手指,她坐起身,眼前的迷雾被一阵风吹散,她才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密林之中。而她躺在一条被人踩出的小路上,不远处的眼前是一座长长的桥,桥下水流匆匆。
这是哪里?林承烨茫然地站在原地,她下意识地迈开脚步,向着那座桥走去。她只是觉得,貌似有人在说,那是她该去的地方。
“可是……刚刚为什么我要说不痛?”林承烨喃喃自语道。
她该痛吗?她为什么该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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