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烨见女孩哭的撕心裂肺,一时间都不知道究竟是女孩忘了,还是她忘了自己真的还有个什么春神的身份。
林承烨捏了捏鼻梁,声音尽量柔和道。
“我真的不是什么春神,不过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换个地方。”
女孩那双乌黑透亮的眸子里的雨还没下完,依旧雾蒙蒙湿漉漉的。但听到林承烨的话,女孩抿起嘴巴,用力的点点头,脑后的蝎子辫都翘起来。
“抱紧我的脖子。”
林承烨站起身,拍了拍女孩的后背。虽说她武功才恢复不久,但那曾经的记忆几乎刻印在骨子,她没费多少功夫就已经将轻功用的很熟练,带个小孩儿绰绰有余。
“一会儿可能有点吓人,你可以闭上眼睛。准备好了就告诉我。”
女孩乖巧地伸手,将瘦小的身子蜷缩在林承烨的臂弯中。
“好,好了。”女孩怯生生地说道。
倏尔,迎面而来的轻风吹散了女孩眼眶中的雨和雾,女孩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几乎忘了要闭眼这回事。
她曾经仰起头羡慕过飞起的鸟,幻想过它们看到的景色。可应该只有一瞬间,因为她的脚总还是站在泥土里,比起天空,她更想知道今年的庄稼能不能多长高些,好填饱肚子。
女孩的视线里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密林和稀疏的阳光。葱茏的树梢在她的脚下晃动,阳光慷慨地落在她的身躯,驱散了跌落瀑布中的寒意。
她甚至看到了一直迷雾遮掩着的春山山巅,连绵成岭,巍峨却沉默的坐落在孟山城里,像不善言辞的母亲。
女孩小小的惊叹出声,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抛之脑后,她翘起的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
而林承烨的每一步都很稳,此时当年柴胡南把她当沙包甩好太多。
不多时,林承烨抱着女孩回到青鸾衔芝观内,一头跳进一朴素的院子,急匆匆地喊道。
“边迤,你在家吗?”
无人回应,林承烨仿佛已经习惯,轻车熟路地抓起桌上的食盒。
果不其然,下面留有一张字条。
女孩则瞪大了眼睛,兴奋地从林承烨的怀中探出头四处瞅,心想原来春山上真的有阿妈口中的春神居所,而且春神住的原来也不是金房子哩!肯定是个好神仙!
“今日楚河小道长定要找我切磋,追我至此,百般拒绝推脱不成,遂与其赴悬崖边,神鹤台处。”
林承烨看完,轻轻啧了一声。
楚无定这人已经走了有些时日,却还不忘坑边迤一手,给楚河留了话,说边迤实力不俗,你若是想得人指教,她最合适不过。
而且意料之外,楚河这人虽然对一切都淡淡,不感兴趣的模样,偏偏是个武痴。
边迤叫苦不迭,一天你追我赶的要和楚河打四五个时辰,那人才满意,已经好些日子没在厨房里研究她那些小糕点。
当然林承烨对这事也颇有微词,她也好些日子没吃上了。虽然因为没了这些身外之物的诱惑,她迫不得已用功尤甚,一把突破了第三层。
林承烨心虚地摸摸鼻尖,又抱起女孩往神鹤台赶去。
还没到,远远已经听到兵刃相接的声音,林承烨对这熟悉的很,在林府时,这样的动静从未停过,她娘和兄长也是如此热衷于切磋。
“楚河啊,今日我实在是颇为劳累……你看……”
边迤无奈地声音悠悠传来,接着,白色人性一晃,躲过楚河用棍子劈开的一道凛冽寒刃。那一招打在边迤身后的山石,竟是生生将山石劈成五块。
“再来。”
楚河目光冷冷,长棍在掌心翻飞,再次蓄起强大的内力,眨眼间棍子挥出残影,几乎看不清究竟多少棍向着边迤猛得攻过去,如白日流星,招招带着破空的轰鸣。
倏尔,神鹤台上边迤所站的地方尘土飞扬,将她整个人湮没。
“啊……那个白色的姐姐……”
女孩颤抖了一下,脸上一下变得苍白,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别怕。”
林承烨笑道,她的手拍了拍女孩的后脑勺,将女孩从怀里扒拉出来,小声道。
“白色的姐姐好得很呢。”
这一招似乎是用了十分力气,楚河额头冒出冷汗,握着棍子的手也有些颤抖。
尘埃散去,扬尘落地,那里渐渐的显出一个人影来。
边迤依旧站在原地,手中一把檀木玄铁骨扇,没人看清她的动作,连衣角也未破。
“再……”
楚河似乎已经习惯,她抿了抿唇,刚要开口,忽然被林承烨打断。
“楚河,我找边迤有事,今日就算了吧。”
楚河目光这才注意到林承烨不知何时站在神鹤台上,她凉凉的目光在林承烨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微微簇眉,冷声道。
“你怀中是何人,这不是青鸾衔芝观弟子。”
说罢,楚河竟是直接拿起手中长棍直接扫向那女孩子。
林承烨没有料到楚河居然会直接出手,而她也没有趁手的武器,紧急之下,林承烨直接以掌心相抵,点石成金至纯至阳至刚,面对其棍法分毫不让,二者与空中狠狠相撞,带起风波,竟是二者相抵,林承烨并未落下风。
“……你已经第三层了?”
楚河眼眸微动,竟是露出点感兴趣的意思。她已经二十有二,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才刚刚突破第四层。而林承烨如今这年纪,比起她竟也不多承让。
“楚河。”
林承烨彻底沉下脸,这一句带了怒气,质问和警告的意思不言而喻。而她怀里的女孩早就吓呆了,不明白为何发生了这一切。
“这是孟山城的百姓,每年都会有几个幸运的闯过山中毒瘴来到这里,但若没有内力护心脉,也会被毒瘴侵蚀。”
楚河淡漠的眸子迎上林承烨的愤怒,她恍若未闻,继续淡淡地说道。
“放着不管,几天也就死了。”
莫名其妙。林承烨理解不了楚河,也不打算理解。她眯起眼,看着楚河冷笑一声。
“……为何要放着不管?这可是一条人命。”
“你若是爱逞英雄,那便救。救了一条又怎么样,山下这样的要多少有多少。”
楚河将长棍收起,负在身后转身走下神鹤台,她似乎又想起什么,回头又说道。
“碍于吾师的面子,我提醒你,她们不值得如此。”
那青衫衣角很快离开林承烨的视线,她看着楚河略有些单薄的背影,颇为无奈地抬手捏了捏鼻梁,对边迤说道。
“不管她,我们先回。”
……
回到院子,林承烨将如何遇到女孩的过程简单的讲了讲,边迤本想将女孩放在床上检查一番,但女孩看起来十分恐惧,警惕,像受了惊的猫儿,边迤也就干脆让她待在林承烨怀里。
“应该只是吸入的瘴气入脑,我给她排出来就好了,也没什么外伤。”
边迤给女孩把了把脉,接着拿出几根银针扎进女孩的后背,边迤手掌心贴在女孩额头,送入一缕内力,很快,那些雾蒙蒙的瘴气顺着后背的银针泄出,在针上凝出一滴一滴的水雾。
女孩咬着下唇一声未吭,面色有些苍白,边迤小声在林承烨耳边说。
“她其实应该已经有个十岁了。身体倒是健康,只是因为没吃过几顿饱饭,长得很瘦小。”
“唔……”
在边迤缓缓转动银针时,女孩还是忍不住吃痛的叫了一声,但也如同蚊蝇一般。
“很快就好了。”边迤些心疼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果不其然,很快那银针上就不再出现水雾,边迤将银针拔出,对林承烨点点头。
“可以了,她应该想起来了。我去给她煮一碗不气血的药,你们聊。”
蓦然,一滴水落在林承烨的手背,她心里一惊。
“……阿妈说,春山上有春山神,只有春神能让河水不要再发怒了。所以我就来了,我不想死。”
这次女孩的眼泪并没有如初次见面那样汹涌,只是慢慢涌上,又从眼睛里缓缓的流淌出来。女孩哭的很安静,也很绝望。
“好多人,好多人都被水卷走了。我很害怕,我很害怕……”
果然,山下已经……林承烨心头一紧,袖子下的双手紧紧攥起。
她不可能袖手旁观,从第一天楚河告诉她不要下山时,她便已经做好了下山的准备。
哪怕她下山依旧束手无策,她也不会从一开始便选择闭上眼睛,塞住耳朵,不去听百姓的哀嚎。唯有这点,她刻骨铭心。
林承烨叹了口气,抬手抹去女孩的眼泪,认真道。
“我不是春神,但我明天跟你下山去,看看山下究竟怎么了。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靠你带路,去找你阿妈。”
女孩有些困惑地望着她,却说得很认真。
“那你就是春神呀,若不是春神,怎么会帮忙呢?”
林承烨扶额,一时间竟是找不到反驳理由。她其实有很多话可说,比如她只是下山去看看,不见得能做到什么,又比如她也只不过是个见不得百姓受苦的普通人。
但女孩显然是不懂的,只恐怕也没有什么人对着她们说“去山下看看”这几个字。只不过是这样飘渺字句,都可以让她们以为是神仙的施舍。
忽然,林承烨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扯。低头一看,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抬眸看着她,说。
“春神,你,你给我取个名好不好?阿妈说,说神仙取名以后,一生都会幸运……”
女孩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张黝黑小脸骤然涨成粉红,似乎是费了所有力气。
“你不是有阿妈吗?怎么会没有名字?”
林承烨笑着摇摇头。
“不,我没有,阿妈只叫我小女。”
女孩有些失落,又道。
“阿妈是大家的阿妈,她叫女孩都叫小女,小女。可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但她们毕竟萍水相逢。林承烨也听得不甚明白,什么叫阿妈的阿妈,这些东西恐怕要明日下山才能搞懂。
林承烨刚想拒绝,但看到女孩泫然欲泣的杏眼,到嘴边的话也只能生生咽下。她认真地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
“你就先叫小满吧。”
“为什么叫小满?”
女孩眼眸如杏子,亮晶晶地看着林承烨。她小心翼翼地抱上林承烨大腿,见那人也不阻止,得寸进尺地将自己整个人都挂上去。
林承烨无奈地弯腰将女孩抱起,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回事,怎么就多了个小尾巴。
但女孩对她天然的依赖感觉并不坏,仿佛她真的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春神,林承烨小小的满足了一下。
她伸手捏了捏小满的鼻尖,轻声说道。
“小满胜万全。”
边迤在一旁本看个乐呵,却忽然愣住,正咕噜噜冒泡的药锅里映出她自己面容,她忽然喃喃道。
“真是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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