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倒是个很美的名字。”
林承烨与边迤在入山门前下马,将马匹栓在一颗粗壮的水杉树上。这青鸾衔芝观外也未曾见到有个什么守门的弟子,更也没有什么机关,比起神枢天机门还要古怪。
只有青石垒砌而成的层层山阶幽然隐没在山涧之中,林承烨与边迤并肩缓缓走着,一时间竟是谁也没想说点什么,仿佛此处就该保持静谧才对。
不多时,林承烨觉得身上越发沉重起来,清冷的山中蒙雾几乎打湿了她的发丝与衣衫。边迤手掌放在她的肩上,磅礴的内力泄出,她们的衣衫顿时又变得干燥。
“怎么把内力又用在这样的地方?”
林承烨看着几乎都有点心痛了。她恢复身体后终于可以修习真正的锻造之术,可几日下来,她发现那点内力甚至支撑不了她抡几锤,一忽儿就被消耗光了。
还是边迤指点了她一下内力的收放,只需在锤铁相接的瞬间令内力顺着手臂经脉流入掌心之中即可,无需从头到尾都使劲儿。
“此时不用何时用?”
边迤顺手摘了树上一颗半青半红的果实咬了一口,被酸得脸皱成一团,赶紧又丢出去。她理所当然道。
“那我觉得其实这样用更好一些,用来烘干衣服,温温隔夜的粥。江湖里也就不会那么多打打杀杀。”
青鸾衔芝观当真如楚无定所说,是个相当出尘之地,甚至称得上一句冷清。她未入江湖时,想象中那些隐世的大侠所居之地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今她走过了江金盟,蓬花城,神枢天机门,再看这里却没那么好了,反而觉得缺点人间喧嚣。
林承烨摇摇头,说道。
“怪不得无人看守山门。这山雾如此浓重,普通人进不来,反而会迷失在此山中。”
在雾气中前行,除了能看清脚下青石阶,连时间都模糊了。不知过了多久,那路越发陡峭狭窄,最后甚至容不下她二人并肩,只能一前一后,头顶两侧岩壁高耸如削抬头仅见“一尺青天万丈长”,月光被挤压成细条。
但又走了几步,视野骤然开阔,终于见青鸾衔芝观朱红色观门。一青衣女子正站立于门外,眼睛阖起,上附轻纱。软绸宽袖随风飘起,身躯笔直如松,又纤长如柳,抱着手中长棍,眉心一点红色朱砂,更像是哪位神仙座下的侍童。
“吾名楚河,奉吾师等候二位。”
女子并未睁开眼睛,但正对着她二人方向鞠了一躬,声音淡然,没有任何情绪可言。她转过身,又道。
“请随我来。”
“楚无定居然在?”
边迤啧啧称奇,她从未见过那人离开姬宫昀身侧。
林承烨本想让她在人家门徒前收敛些,却不成想楚河压根没什么反应,也便作罢。
楚河一路上沉默至极,不回头,也不与她们交流。而此时夜深,也没有其她人能够做比,林承烨不知道是否这青鸾衔芝观内门徒都如她一般。
“楚少侠,恕我冒昧。”
林承烨皱了皱眉,忽然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你为何不睁开眼睛?”
“很麻烦,也没有必要。”
楚河声音依旧淡淡,好似也未对林承烨有意的冒犯产生什么不满,她只是伸手扶了抚眼皮上的轻纱,说道。
“世相镜花水月,浊尘障目迷心。眼见未必真,反堕修行劫数。”
“谢楚少侠告知。”
林承烨也不再说什么,有些无奈的与边迤交换了一个眼神。边迤双手一摊,显然对此说法更觉得是歪门邪道。
忽然,楚河停下脚步,垂首抱拳,退到一旁。
另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撞开山中雾气,楚无定不知从何而来,此时已经落在她们面前,手里还握着那个万年不变酒葫芦。
“你们比我想象中还要慢些,本以为你们今早就能到了。”
“先前不知玉脉所在之地竟就是青鸾衔芝观,阿烨再次谢过楚道长。”
林承烨微微颔首。
“关晓闲还以为我是给她面子。神枢天机门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
楚无定摆了摆手,他不在意这些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林承烨早点恢复武功对他也有好处。
“行了,我这就离开了。京城那边事务繁多,我走不开。今日也不过是回来看看,正巧赶上你们至此,打个招呼。其余的,听楚河的就是。”
楚无定四周流起清风,眼见就要直接用轻功离开,林承烨赶忙开口拦住。
“楚道长,您可是……知天命之年?”
她这些日子一直有这点疑问,不搞明白还真是不怎么舒服。
“贫道已年近古稀。”
楚无定摇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承烨一眼。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又用只有她一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习武之人的外貌比较有迷惑性。”
“是啊,您看着可不像。”
林承烨看不出在想什么,垂下的睫毛轻颤。
……
楚河领着她二人走进一空荡荡的院子,与神枢天机门那种华贵气质完全相反,这里的环境简直称得上简陋二字。
她抬手扔给林承烨一小巧的玉牌,只一指长,与那暖玉质地相似。
“二位就在此处住下,玉脉就在春山背面,凭此玉牌,守门的门徒不会拦二人。”
不等林承烨出声道谢,楚河淡漠的声音又响起。
“最近孟山城雨多,您二位不要下山。以免遇到河水决堤,伤及自身。”
“那山下百姓……”
林承烨皱了皱眉,她觉得这人的态度过分淡漠,也有些刻意地划清与世俗的界线。
“这是官府的事,与您二位无关,与青鸾衔芝观也无关。”
楚河打断了她的话,却依旧没什么情绪。她好像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
“……我有点不太喜欢这个地方。”
边迤看着楚河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
“好奇怪。我知道楚河说得都是对的,可就是有些不舒服。”
“我也是。”林承烨叹了口气。但此事确实不能指责青鸾衔芝观什么,出世入世都是选择,本没有高低贵贱。
不过就是她与楚河之间必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做不成朋友。
林承烨忽然有些怀念起余桨和柳正林起来,这一别又要到十一月,也不知道那二人会不会写几封信来。
……
春山北面,雾气氤氲,瀑布从峡中咆哮着涌出,冲刷着两侧山岩,将其磨的反光圆润。
但飞流直下的瀑布与连绵的阴雨却没有将此地变得阴冷,反而有股暖意在土地之下流淌。
这便是玉脉。林承烨已经在此地调养了半月。身体中残存的阴阳蛇毒正慢慢柔和,反而对她习武百利而无一害。
那瀑布之下最下方的岩石上忽有一模糊的影子动了动,像是个人。那人向着前方的山石拍出一掌,空中落雨似乎被什么力量阻断,竟是一顿,接着那山石发出不堪负重的轰鸣,坍塌成七零八落的小块。
林承烨浑身透湿的从瀑布之下走出,她抹了抹脸上的水,兴奋地握紧拳头,感受着内海突破了长久以来那层障壁。
“第三层……!”
还没等她高兴会儿,忽然那碎裂山石的地方发出一声尖叫。
“啊!”
“谁!”
林承烨面色一凛,她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人在。她赶忙足尖一点,飞身而至那乱石中。
一嘴唇发白的女孩跌坐在水中,似乎吓傻了,连自己脸上被石块划出的血迹也忘了擦。大概只有五六岁,像是一团猫儿那样柔软脆弱。
林承烨忙蹲下身,将女孩抱进怀中。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发觉只是因为受惊而不稳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女孩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的娘爹哪里去了,怎么能放任小孩跑进这么危险的山里,若是再晚一会儿,她都快被这瘴气毒死了。
“你……”
那女孩十分瘦弱,几乎到了皮包骨头的地步,林承烨两指就能将她的手腕儿圈起,衣服也破破烂烂,双脚上鞋早就跑丢了,被树枝磨得血肉模糊。
女孩皮肤黝黑,那双眼睛却像小狗一样,又湿又亮。
在见到林承烨的一瞬间,女孩忽然扯住她垂下的鬓发,激动道。
“姐姐,你是神仙吗?你是春神吗?我!我真的找到了!”
“……我不是。”
什么春神?这里只有一群奇怪的道士。
林承烨疼得呲牙,将自己的头发救出来。揉了揉女孩的头发,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我没有名字。”
那小女孩呆呆地回答,声音细弱若蚊蝇。她仿佛不死心,又说了一遍。
“我是来……我……我是来找春神的。”
“你先在这里呆着,明日我带你下山。”
坏了,这也不知道是不是吸入瘴气太多,脑子傻了。林承烨听不懂春神究竟是什么,大概是大人用来哄小孩儿而杜撰出的。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怀中小女孩肉乎乎的小脸。
“别害怕,明儿一早我就带你下山。”
“我真的是来找春神的!我……”
女孩见林承烨似乎并不信她,扁了扁嘴,急得红了眼眶,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的涌出,哭出的鼻涕抹在自己胸前,看起来好不可怜。女孩手脚并用的比划。
“我忘了我为什么要来找春神了,我忘了,我忘了……但很重要,很重要……”
“阿妈说,阿妈说,只有春神才能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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