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似乎被她的话震惊了,久久凝望着林承烨,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想要捕捉这个年轻眼里一点点的动摇,哪怕只有一点,她也会把这句话当做笑话。
可是没有。
“难道是您终于,终于原谅……原谅我们了吗,难道是您派来……”
老妪手中的拐杖在地面砰砰砰的敲打,从屋子的一头慢慢踱步到另一头。她的另一只手从腕上褪下青色的串珠,一颗一颗的拨弄。
林承烨也就在原地慢慢的等,她听不懂老妪嘴中的念念有词,但也未刨根问底。
毕竟无论老妪用什么方式说服自己,哪怕是将她与春神啊之类联系起来,能让她留下,肯帮些忙带带路便好。
当然,若是不愿她也是要管的。顶多麻烦一点,找个别的地方住。
“春神保佑我们……保佑我们这次……”
过了很久,老妪似乎终于劝开了自己。她虔诚的单手放在额头,做出叩拜的姿势,闭上眼睛轻鞠了三躬,竟是从眼睛中流下一行清泪。
还真有春神?林承烨眉头一挑,她还以为这是这位阿婆编出来给人留念想的东西。
“您……您二位能有此心实属我人生之幸。”
老妪的声音发颤,她身子一低竟是欲要给林承烨跪下。边迤眼疾手快一个闪身扶起老妪,林承烨忙道。
“不用这样,我也不是一定就能成功。”
但老妪坚持地摇摇头,说道。
“此事若成,我就算是叩千百个头也不够。我这一跪也只是跪您那句话,这已经值得了。”
林承烨与边迤对视一眼,林承烨摇了摇头,眼中露出来些无奈。边迤明白了她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妪跪下,轻轻的扣了个头,又立马将人扶起来。
而扣下的一瞬间,林承烨身子一侧,往一旁躲了躲。
“小敏!我们这里屋子大都窄小,也就算个能睡的地方,莫怪莫怪……”
老妪一喊,赵敏立马进门来。
临了离开屋子时,林承烨忽然回身问道。
“对了阿婆,你叫什么名字?”
“很久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了。”
与她同龄的人大多湮没在江中,也有的因为太畏惧孟江而逃离了。身边小孩皆唤她一声阿妈,已经很久很久未在耳边响起自己的名。
老妪一怔,努力将那个有些陌生的名字与年少的自己从记忆中拽出来,她沙哑的声音不甚熟练地说道。
“……我叫赵椿云。”
……
“承烨,这件事很危险。”
带赵敏离开后。边迤拧起眉心,面露急切。她关上窗门,抱着手臂倚靠在窗边,手指在手臂上轻点。
“真少见,你居然会反对我。”
林承烨新奇地一挑眉。
她将赵敏送来的被褥铺在房间里窄小的床榻。那被褥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吸满了空气中的水气,有股潮湿的霉味,感觉都快能拧出水来。
边迤走过去,用内力一下振干。林承烨暗自感叹这个内力实在好用,她必要多多习武,一扭头便发现边迤凑近看着她,极其严肃地说道。
“我没在开玩笑!洪灾乃天灾,一旦发生,一个人的力量只不过杯水车薪罢了。武功强如半仙,可以作为一个国家的震慑,杀人如碾死蚂蚁。但强如半仙,她们对于洪涝也束手无策!”
边迤声音忽然又小下去,低着头道。
“主要是……我,我没有底气护住你无恙。”
林承烨啊了一声,捏了捏鼻梁,眼珠子一转道。
“那你不要帮我了?”
“那当然不是!”
边迤抓狂地挠了挠鬓发,有些恼怒地看了一眼林承烨。她真的很认真的在说,这人怎么这样问,而且林承烨肯定知道她也不是那个意思。
“嗯嗯,我知道你的意思,而且我不会一人去做这事。”
林承烨一笑,顺带哈出半口气。边迤不过是因为自己倚仗武功这次无用,不过哪能事事都用武功解决。
她敛起笑意,也严肃地看着边迤道。
“但是啊,这赵家村极其闭塞,无人管理,连个官府的人都不见,若是不管,她们真的无处可逃了。”
“但我们也可以将她们带到别处去,一共才五六口人,哪怕带到山上也不难。”
边迤立马道。
“对,所以呢,你有一个任务,便是给她们这村子的人寻一个能落脚的高处村子,万一我束手无策,至少她们还有命可活。”
一路上她们从孟山城最高的春山上下来,其实能看到的东西不算少。林承烨也默默地记下,此时回忆着,慢慢说道。
“这里还有很多人,孟山城中村落分散居住,大都在山上,除了这里的山本就重峦叠嶂,恐怕就是因为低处总是发生大大小小的洪涝。”
“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如今我要养病习武,而魏景辰还未有消息传来,此时时间充裕。那么,在眼前发生的百姓困苦,我做不到视而不见,总要试一试。”
“你……我……唉……”边迤懊恼地抓了抓耳朵,还未开口,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打扰您二位了吗?我,我是赵敏。”
门外的人影吞吞吐吐道。
“快请进。”林承烨将赵敏迎进来,这房间里也没什么椅子,干脆就让赵敏一起坐在床上。
这个初见很是凶狠刻薄的女人此时倒是万分局促,露出与她结实壮硕的不相符的扭捏,连林承烨放入她手中的水杯都不知道该怎么拿的,哆哆嗦嗦地放在膝盖上,厚厚的嘴唇碰来碰去,就是挤不出一个字。
“喝口水,慢慢说。”林承烨安慰道。
赵敏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又用那双手抹去嘴角水渍。这才平静了些,扶着膝盖呼出一口胸腔中的浊气,激动地大喊道。
“春神!您,您若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忙!这赵家村里几户人,我最是能干,什么农活捕鱼的,我都会!我都敢干!”
蓦然,这女人声音也哽咽了,她看着窗外的大雨,就像她的娘一样,流下清澈的一行泪。
“您……您是第一个,说能帮我们的。那些大人也不是没来过,她们都说让我们往高处,往高处搬。可大大小小的洪涝发生多少次了,我们一次一次扔下房子,扔下田地逃命……”
“我第一个良人便是死在一场雨里,我俩逃命时,他脚一滑就跌下山去了,我看着他掉进河里,一下就不见了。我都来不及伤心,娘”
“我不想,我不想再逃了。这逃到哪里是个头呢,难道要逃到春山上去吗?”
赵敏似乎要将受的委屈全部都吐露出来,除了娘,她便是这个村里最年长的人,是她们那些小孩儿最大的倚仗,所以她从不示弱,总是凶巴巴的,那个最小的孩子……如今叫小满了。
小满最聪明,她看出赵敏的刀子嘴豆腐心,所以跟她最亲。赵敏没有孩子,几乎将小满看成自己的亲生孩子,所以小满失踪时,她成夜的合不上眼睛。
但在这两人面前,赵敏却异常的安心,从未有过这般感觉。她不再压抑自己的委屈,放声大哭了起来。
女人的哭声与窗外的雨声缠绕在一起,像是攥住林承烨心脏的一只大手,林承烨嗓子眼泛起酸涩。
“我的田,我的房子……每次我以为我能有个安稳的家了,可是河来了,河神怒了,就什么也没了,就什么也没了……”
林承烨与边迤不约而同地抚上女人的宽厚的背,她们手底下,女人的身躯极其结实有力,蕴含着极其强大的力量。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竟也被河水折磨成这样。
面对着天灾,一个人实在是太过于无力了。
若在平时,林承烨丝毫不怀疑赵敏几乎无所不能,她能做的已经尽了,可面对洪水,她依旧像个无措的孩子。
忽然,赵敏抬起头,换上了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冲着门外吼了一声。
“滚进来!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窗边的半个黑影抖了抖,那门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长得高高瘦瘦的男人从那缝里探出一头来,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结结巴巴道。
“我,我找阿敏……”
男人看起来岁数不大,皮肤黝黑粗糙,大概是长年做粗活留下的痕迹。眼睛很亮,讪笑起来腮边有两个不太明显的角窝。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就是出来走走。”
赵敏看到他,眉眼一瞪,男人也不怕她,只是咧嘴嘿嘿一笑。赵敏有些不情愿地回头对着林承烨和边迤介绍道。
“这是我的现在的良人,叫赵鱼,比我年轻许多。”
“我是三年前落水被冲到江边的树上,命大没死,被阿敏救回来的。”
赵鱼忙道摆摆手,他看起来性子腼腆,说话声音也有些小。
“什么年不年轻的,都过去的事儿了。”
“行了你快回去,这里没有你的事儿……”赵敏冲赵鱼挥了挥手。
“我这不看看我能做什么。”
赵鱼依旧笑着,走近替赵敏捏了捏了肩膀。
“正好我把饭做好了,一起去吃一点。”
赵敏的脸色稍稍有所缓和,冷哼了一声。
“既然如此,不如你们两位带我去孟河边。”
林承烨看着两个人蛮有意思,笑着拍了拍手,站起身说道。
“事不宜迟。”
……
赵敏本想送她们再近些,但林承烨觉得危险,让她们二人在远处等。自己与边迤则用轻功掠过林地,攀上孟江河堤两旁较高的树,自上而下俯视。
天空中细密的雨簌簌落下,打入宽阔咆哮着的江面,天上的细流汇成人间的河,格外拥挤。
林承烨立于树枝枝头,深深地皱起眉,眼前比想象中的情况还要糟糕,孟江涨满几乎快要与河堤平齐,而且……
“你看,孟山城整体地势低,孟河的河床比这一旁还要高,若是决堤……整个孟山城地势低些的河谷地段全要被湮没。”
林承烨指给边迤看。
“这些地方田肥,这河谷中反而村落多些,如果一但决堤,孟山城里死伤不计其数。”
“现在要怎么办?”
边迤握紧双拳,她心中林承烨安危第一,可亲眼看到这种场面时,她也是心中抽紧。
林承烨略微一想,便道。
“能多快多快,你将人往山上带。让赵敏去召集人手,我再深入江边一些,看看具体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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