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体恢复了大半后,林承烨还是第一次有这样深重的无力感。
边迤离开后,她一个人落在较低的树上,接着一个翻身,轻巧地落在距离孟江最近的河堤上。
映在她眸中的江面无垠,无情,无断,只是一昧地奔流向前。平日里百姓种田时倚仗的河,此时已经变得面目狰狞,迫切地想要壮大自己,离开人类给祂的束缚。
这种感觉与面对着“人”是有很大区别,因为“江河”这样的东西,并非能用“敌人”二字来对付。林承烨深吸了一口气,在身上的衣服吸饱水变得沉重时才用内力弄干。
先阻止决堤,若撑到汛期结束,再想办法如何整河道,修水利之功,让这地方安稳个百年。既官府无能,她多半又要给那位远在富饶北辰城的小皇帝或者楚无定送封信去,让她们知道此处之苦,派点有用的人来。
林承烨向前走着,忽然眯起眼睛,蹲下身,顺着河堤背水面滑下,接着到了某个高度,林承烨骤然手臂一紧,青筋凸起,单手五指如鹰爪扣在堤坝上稳住身体。
林承烨在斜坡上又向前了两步,忽然感受到脚下的土面不再坚实,像是松软的泥。
而凑近一看,眼前背水坡的一段竟是出现了大大小小的鼓包,林承烨眉头紧皱,试着用手指戳破一处,那土包骤然垮塌,竟是渗水外流。
遭了……林承烨心中骤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她松开手,放自己一下从堤坝上滑落到堤脚。
果不其然,那块地方的土也有些潮湿柔软,只不过并非是被天上的雨浸润,而是地下的河——或者说应当就是她身边孟江伸出蠢蠢欲动的脚,在一点点侵蚀着堤坝。
林承烨半跪着,快速用手在堤脚挖出一个坑,用内力震开这一小块的地方不让雨水落入。
但那个小坑中还是逐渐被从地下渗出的水填满。林承烨眉心几乎要皱出一座小山丘,她下唇一痛,林承烨随手一摸,竟是不知何时被她咬出了血。
该死。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没有时间?
林承烨砰的一拳狠狠捶在地面,竟是在泡得浮囊的土面上也刮花了手骨头,在手背留下细密的伤痕。
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在她空旷胸腔里烧灼,却又没燃起有明火,只是窝囊在那里,堵得慌。
其实,她曾经是见过河流决堤的。
林承烨笔直地站立在雨中,挂在睫毛上的水模糊了眼前灰白的山与水,她一时间也有些恍然,眼前的孟江仿佛变成了那年犁洮州的钿河,而她的身边,站着的是母兄令人安心的身影。
那年正值她十五岁。
北燕人不敌她们,那时竟是想出一毒计,将那心思打在无辜的百姓身上。她们趁着夜色混入城中,破坏了钿河的堤坝!
只不过转眼,水如断线之筝没了任何束缚,冲毁所有一切,等到林岱乔带林承桐与她,还有卫莱坤的将士赶来,那本只有十尺的缺口已经有五十尺。
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百姓与将士的协力将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堵上决堤的河口,累了,死亡会代替睡眠。又或者在此时,两者根本是一样的,尸体与石块一起沉入河堤之中,筑成新的河堤。
林岱乔与林承桐带头在前,几天几夜未退一步。眼中布满鲜红的血丝,两人强大的内力也已经干涸殆尽,腰部以下浸没在水中,最后只是躯体僵硬地重复着动作。
林承烨负责在后方安置受灾百姓,她将存活的百姓带往高处。有老妪,有孩童,她们甚至不顾士兵的阻拦,扑过来到她的脚边问她,问她们的女儿儿子,问她们的娘和爹还会回来吗?
会回来吗?林承烨想了想嘴,却无法回答,连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与兄长能否平安回家。
她只能将那些人一个一个扶起,安慰她们不要做傻事,好好呆在这里。河水会褪去,她们的家人也一定会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天上厚重的乌云被一缕阳光划破。有人来报,说河堤的缺口暂时堵住了。
林承烨仰起头,眯起眼睛,鲜红的血丝已经将近爬满了整个眼球,她一下放松了身体,仰面倒下,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只觉得这束阳光来的太难,也太慢了。
林岱乔那样强大的人也为此而束手无策,在事发后悔恨至极,烧灼的酒入喉,看着那被暂且修补起的丑陋河堤发呆。
死者不计其数,但大多数百姓与将士连尸骨都没有。去河边打捞亲人尸体的人不计其数,但大部分人不过都是竹篮打水,那渔网网不住任何,只透过奔涌的河水。
哭声,喊声,尖叫声。那样悲切,那样绝望。
无数次,当林承烨想要闭上眼睛,那老妪绝望的,与孩童悲伤的眼睛便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嘶吼着坐起来,双手掩面,指间透过咸泪,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多天不吃不喝。
所以,她依旧要试试,无论如何,这样的惨剧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哪怕失败了,边迤带她一人活下来不难,她会像母亲那样苦痛,总也好过回忆一一生的遗憾。
林承烨深吸一口气,眼前再次变成如今奔腾的孟江,母兄的身影也被猎猎狂风消散,她孤身一人,眸光变得坚毅,转身而走,向着赵家村的方向。
……
赵敏焦急地抻着脖子四处张望,双手不停地搓动,那两位神仙钻入雨中便消失了,很久都不见人影。
她几次欲要往前踏出几步,去寻那两人,赵鱼都会扯住她的手臂摇摇头,眼中带着乞求的意思。
赵敏扁了扁嘴,气恼地甩开赵鱼。
她知道那两人不会出事,就算真出了事,她去更是没用。可赵敏难以遏制自己的脑子胡思乱想,都这么久了,莫不是被那江……
她忽然抬起手,啪的一声,给了自己狠狠一巴掌。这下一点也没留着力气,赵敏嘴中泛上血沫,她呸一声,暗红色的血在落在她脚边,很快被雨水冲走。
“阿敏!别这样,她们一定没事。”
赵鱼似乎是吓到了,赶紧伸手去抱住赵敏的肩膀,面颊埋进她的脖颈,生怕她再做什么傻事。
“我没事。我就是怕自己胡思乱想些不吉利的。”
赵敏眼神清明了不少,她唉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赵鱼的背。两人在雨中紧紧拥抱着,皮肤上的温热透过衣服,是唯一的宽慰。她声音有些沙哑,轻声道。
“小鱼,我刚刚是不是都不像自己了。”
其实不该如此,是她太害怕了。小满的离开更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将那两位春山上的神仙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拼命的想要抓住,她想让她们拯救自己,拯救赵家村,拯救奄奄一息的孟山城。
刚刚的一巴掌却让她从这样的白日梦里醒过来。
“这样不对,阿鱼。她们不是真正的神仙,不会动动手指便可以阻止的,如果我真的这样想,与那些献祭幼童乞求河神开恩的也没得区别。”
赵敏的语气渐渐坚定,眸中泪光闪烁,却格外坚定,她仿佛又找回那个顶天立地的赵敏——那个赵家村的顶梁柱,从不会坐以待毙。
“滚一边的……什么拯救不拯救!我只要有一口气都要帮她们,哪怕只有一点也好,我这人就是闲不下来!”
赵鱼喉咙忽然有些酸涩,他有些说不出话,只能在赵敏颈窝间拼命的摇头。
在他眼中,赵敏一直是这样子,像高处的天,也像宽阔的地。手中的活计一刻不停,让她歇歇仿佛都是罪大恶极。
赵鱼觉得自己走了半辈子霉运,才能偶然遇到赵敏这样的人,与她成了家。他吸了吸鼻子,轻声道。
“不论如何,我都跟着你。”
赵敏抱着他,眼睛却一直看着远处,生怕错过了那两个人的身影。
忽然,一抹白色似乎于雨中飘忽而过,赵敏使劲儿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激动地地踮脚,面露狂喜,奋力地挥舞起双臂高声呼喊。
“这边!这边!”
边迤几个呼吸便落在正缠绵的二人身边,赵敏这才发现自己还和赵鱼抱在一起,他二人皆脸上一红,赶忙推开对方。
边迤来不及喘口气,接着说。
“目前承烨独自一人查看河堤情况去了。但只有我们二人无法成这事,还需要很多人帮忙。”
边迤顿了顿,又道。
“但很危险,孟江随时可能会决堤……所以……剩下的人由跟着我往高处走,这里太低。”
“我懂,我懂。”
赵敏忙不迭地点头,赵鱼红着眼睛站在一边。她自然是知道边迤的话是何意,无非是这件事很危险,要死人的。
但她们已经这样了,后退是死,往前也是死,她赵敏还不如往前一步。
“您放心就是!我现在立马就回去叫人!只要是不怕死的,除了老人和孩子都让她们来帮忙!”
“唉!等等,替我将这个……交给承烨。”
赵敏扭头就想跑,边迤赶紧一把拽住她,往她手中塞了个东西。
雨太大,她几乎要睁不开眼。只能摸着像是个石头样的东西,上面磕磕绊绊的,似乎是有字。
但她识的字不多。赵敏不敢多问,连忙点点头。
“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个给……给小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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