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石块走过一只只粗粝的手,它逐渐向上,走上河堤,最后又被人几锤镶嵌进被水淹泡的河堤上。
整整七日,几乎昼夜不停。
林承烨与赵敏合力将整个山石运送线路与修砌的方法布置得井井有条,为了抢时间,林承烨又将人员分成两轮,轮换做工,一队林承烨负责,另一队交给赵敏。
正如赵敏所言,在这期间,加入此事的人愈发多了起来,多半年纪不大,她们之间多是结伴而来。
林承烨还要抽空挨着盘问家中情况,若是家中独子,就赶回去。若是一家姊妹兄弟之类的,留一个就成。然后将她们所有人的名字与住址记录在册,林承烨记得住这里每一个帮忙修河堤人的名,连赵敏后来都笑着说。
“小春神比我这在孟山城住了半辈子的人认识的人都多。”
干到今日,居然还有余人在河堤一侧挖出一条沟渠,但不算长,只是能将水引到一边的小湖里,不至于决堤时那水顷刻间漫上身后的村子。
休息时,林承烨喜欢坐在一棵树的高处,侧卧着,让已经浮肿充血双脚双腿远离地面。她有时候脱掉鞋袜,那浓稠的血与布就粘在一起,撕下来就像撕下一块皮肉,她疼得龇牙咧嘴。
早知道边迤有的时候让她留点创伤膏了。林承烨将鞋袜挂在树上,缓慢地揉着酸痛小腿,其实胳膊也早就痛得没有知觉,肿得是以前的两倍大。
指尖磨破了又愈合,那五个指腹早就血肉模糊,每次将山石嵌进河堤时总要在上面留下点血痕。
好在点石成金内力至纯至阳,能驱散她骨头中的寒意,而其他百姓几乎都到了极限,关节里被潮湿浸泡,针扎般的疼痛。
林承烨看着那一双双疲惫的眼睛和浮肿身躯,又望望头顶厚重的乌云,心中骂一句老天不讲道理,非要折磨百姓做什么。
“小春神!小春神!”
忽然,林承烨听到树下有人叫她,她低头一看,打招呼道。
“王青?怎么不在那边好好歇歇?不累?”
其实总有人在不同的地方望着她,用那种拜神仙的眼神,踟蹰又好奇。
有的敢过来跟她说话,但大多数不敢。林承烨一开始还纠正,说自己不是春神,后来太累了,也就懒得管,任她们叫去。
“累,累。”
王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新奇道。
“我听敏姐姐说您记得所有人,我还不信,我说神也不能记得所有找她拜的人吧?”
王青瘦得像个猴子,但很灵活,林承烨记得很清楚,这人负责给她送石头上来,在高高的斜坡堤上上下窜,却如履平地。
“我上来坐您身边,我想跟您说说话。”
王青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余力,还能爬树,她没有内力轻功,但也三下五除二地就爬上树,一屁股坐在林承烨身边。
她嘿嘿一笑,从衣兜里摸出几个榛子。
“您吃吗?刚刚我妹给我送来的,刚炒出来的。”
“嗯,神应该不能吧,每天拜的人很多。”
等到林承烨回答她上一问题,王青已经自顾自地又说了好多句。林承烨抓一把榛子扔进嘴里。
“唉,小春神,我跟你说。我爹娘不肯走,她们偏偏说只要肯给河神献祭童子就行,若是孟江河决堤了,肯定是我们这些人触怒了河神。”
王青托着下巴,叹了口气。
“让赵鱼打晕绑走。”
林承烨的话融进磕榛子的节奏里,面无表情地说道。
她已经习惯这种话了。据这里的年纪小的人说,她们的母辈都信那个什么河神,她们不信,才偷偷跑来的。
十个有九个听到过那句——“你要是敢去,就再也别回来!”
剩下一个听到的也是——“孽子啊,河神息怒,河神息怒啊……”
“其实您知道吗?我们……就是我和我的朋友,都觉得那河神不是好东西,我们啊,都信春神。”
王青附在林承烨耳边,神秘地说。
“……还真有春神?我以为是赵椿云婆婆瞎编的,骗小孩儿的。”
林承烨啧啧称奇。
“有啊,有啊。还是偶然呢,我去我家宗祠祭拜,但我这人没规矩,您知道的。闲的没事去祠堂里翻家谱去了——就在,这么大一个箱子里,是那种绢书。”
王青夸张地比划起来。
“我看到一句话,就说我们家一个祖宗被春神所救,所以我们这一家才得以有后,还命人给那位春神修石像,每逢雨季都要大祭。”
“春神长什么样?你们家还有石像吗?”林承烨有些兴趣,追问道。
“没有了,时间过去太久太久了。我出生时,大家都供奉那个长着鼍首的河神,即便是有也被砸完了吧。”
王青失落地扁扁嘴巴,忽然又看向林承烨,忽然一下凑得很近。林承烨纳闷道。
“怎么了?”
“我想我得记住您长什么样子,若是我还活着,我就给您立个小春神像。说真的,我觉得神仙应当就长您这样。”
“别说这种话,我不用立什么像。”
林承烨扇了一巴掌王青的后脑勺,那人也不恼,还是嘿嘿嘿的笑。
但随后,王青也笑不出来了,她不说话,兴许是真的累了。她与林承烨并排坐着,两个人已经习惯了被雨水淋个透湿的感觉,一起望向那河堤的方向。
这一望,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那段将要垮塌的河堤外已经快要铺满山石,而远处的路上,一车又一车刚开凿出的山石正被驴车拉着在这边河堤旁运送。
赵敏那一队正有条不紊地做着同样的工作,但每个人的表情都万分凝重,没人觉得马上就要结束了,反而那种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雨愈下愈大,河越来越急。
孟江河的吼声从未停歇,祂愤怒而疯狂地装上河堤,啃咬着这阻挠祂肆意流淌的东西。而她们这些人,无论多少,看起来都是那样渺小,王青第一次从高处视角看孟江,她好像明白了小春神为何总坐在树上。
——这里能看到翻滚的孟江,而每一眼,王青都心惊肉跳。她几乎都有些畏惧了,在她手中如此沉重,巨大的山石,被镶嵌进河堤中时就像溪流中的鹅卵石,一个个小而可怜。
而那些正在做工的人,更像是满地爬的蚂蚁,只要孟江河一发怒,就都要被踩死在尘土里。
“今天的雨好大……”
王青觉得今日的雨又大又急,砸在身上痛得要命。她喃喃自语,紧张地搓着手指,面孔上迷茫又悲怆,几乎要哭出来。
林承烨抬起头,观察了一下天色,站起身向着河堤那边大吼道。
“都去休息!”
天幕中最后一缕藏在乌云后的阳光也不见,本就灰蒙蒙的世界忽然涌入墨水一般的黑色。
这种黑是林承烨来到这里才看到的,是真正的黑夜。
与以往她走过的地方都不同,没有提灯,没有烛火,也不会有火把。只是单纯极致的黑色,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这种黑夜太危险了,林承烨从树上跳下来,对着王青说道。
“去,将大家都集中到高处去,去睡觉,但要提高警惕,若是河水决堤,立刻往高处跑,别的什么也不要管。”
每日的夜晚,她都要说这句话。
王青紧张地点了点头,赶紧跳下去叫人。林承烨跟着跳下去,却向与王青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在河堤脚处找了个地方坐下,手腕一抖,忽然几根细线飞出,一下子扎入旁边树干,那细线扯着她的手臂,身躯,让她睡着也不至于倒下。
她也没想到母子袖箭的第一个用途竟然在这里,林承烨苦笑了一声。
林承烨使劲儿拽了拽,确认完全结实后才松了口气,她闭上眼睛,轻轻喘息着。多日积蓄的疲惫一下子与黑夜一起涌上,几乎快要冲垮她,但每当林承烨要陷入沉睡时,那袖箭的细线又将她叫醒。
忽然,有脚步声轻缓,又蓑衣批在她身上,林承烨眉头动了动,抹了把脸上被潮热憋闷出的汗和雨水,问道。
“现在是第几日了?”
“第七日啦。”
熟悉的声音响起,林承烨不用睁眼就知道那是赵敏。
“小春神,要不我来?你去休息休息,这几天你可从没睡过觉。”
“不行,这只能我来。若是真的决堤,我还能撑一会儿。”
林承烨依旧闭着眼睛,拍了拍赵敏的肩膀。
“去睡吧,别担心。”
“唉……那我……”
赵敏话音未落,忽然忽听得‘嘎嘣’一声脆响,像是谁家炸了灶膛的土锅子。
林承烨瞬间睁大双眼,眼球剧烈颤动。赵敏似乎被吓懵了,竟是愣在原地。
“快走!走!!!”
林承烨情急之下重重拍了拍赵敏的面颊,嘶吼道。
“去高处!带着大家,跑!跑!别回头!”
也不知道赵敏听懂了没,林承烨感受到那人已经跑了。立刻回身,死死地盯着堤坝。
她头顶的堤坝裂开道黑黢黢的口子,起初不过拳头大,眨眼功夫就蹿成丈把宽。
浊浪裹着烂树根冲出来,活像黄龙脱了枷锁,轰隆隆震天响。天上的雨也仿佛终于等到今日,狂乱地砸下来。
“该死……”
可那骂声儿刚出口,就让浪头摁回嗓子眼儿了。
比她想象中快的多,几乎是一瞬间,浪头就到眼前了。
林承烨顿时毛骨悚然,她看着她们多日的努力只不过拦住了片刻,堤坝没有第一时间溃败,但那一点冲出的江水已经要将她压垮了。
蚍蜉撼树。林承烨脑子里登时浮现出四个字,她却没停,磅礴的内力从她的双掌中倾泻而出,瞬间形成一道屏障,拦住那目中无人的孟江河。
但这不过一时,林承烨就已经被巨大的力量逼退着向后,她拦不住所有河水,而屏障外的水已经近乎与她肩膀同高。
她不敢想身后的人如何。
林承烨只能固执的相信她们在跑,她们已经去了高的地方。
……再争取些时间,赵敏王青她们恐怕还没跑远。林承烨感受到内力沸腾着,不留一点余地倾泻而出,也不过延缓几个呼吸的时间。
林承烨第一次如此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孱弱,她呼吸沉重,看着前方裂口的堤坝。仿佛带着嘲弄与讽刺,孟江河不费吹灰之力,毁了她们多日的努力。
第三次“洪”,还是来了。
林承烨痛苦地闭上眼睛,齿根发颤,她知道此夜过后,孟山城将成为一片泽,一片无人的湖。
“青鸾衔芝观众门徒听令!”
一句坚定而厚重的吼声撕破墨水一般的黑暗,同时狠狠地攥住林承烨的心脏,在她耳边炸开。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她漆黑的眸子忽然亮起微弱的火光,飞快地向着河堤的方向奔来——那是从春山上而来。
青色的长棍携着凌厉的风劲儿,瞬间从林承烨的后耳处伸向前,瞬间两股不同的内力拧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再次撑起一个完整的屏障。欲要向前的河水再次被硬生生遏制。
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吼道。
“堵住缺口!”
楚河出现的安心感……[耳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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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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