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顶,青鸾衔芝观一暖泉旁雾气氤氲。楚河闭着眼睛,站得笔直,身后茂密葱茏的竹林在雨中沙沙作响。
她的面前,暖泉的中央,是一方三丈高德石塑像。
那尊塑像上的人眉眼舒展,双手放于膝头盘腿于一硕大的荷叶上,而她的腰间一左一右别着双刃长剑。细长的眼睛合上,薄唇抿成直线,眉心一点朱砂红。
但她的身躯上有很多破损之处,原本的石头被后人填上了颜色各异的石块,像是给她穿上斑斓的衣衫。
近看这塑像十分凉薄,但若是退一步,站在楚河的位置上,这石像反而有种淡淡的慈眉善目之感,似悲悯。
所以每当楚河心有不定时,她总喜欢来到这里,看着那尊石像。看着看着,就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她只是楚河,只寻求自己心中道义。没有烦恼,已经舍下了人间万物。
楚河低声呢喃,带着哈气的声音困于唇齿间。
“师祖……我要如何……”
忽然,有人从竹林中走出,对着楚河鞠了一躬,说道。
“少观主。”
楚河衣摆轻动,她轻轻嗯了一声,但并没有回身看那人。她有些烦恼这次的梦停地太短,这么快就有人来提醒她,她是楚河,是青鸾衔芝观的少观主。
楚河淡漠的声音响起,回荡在暖泉中,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凌厉。
“你们最近在谈山下,是吗?”
那来者只是位年轻的小道士,她忽然面色苍白。毕竟她们都知道少观主最不喜多管这种事,她们是背着楚河偷偷商量,但……但也只是刚开始罢了,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少自作聪明,实话实说。”
楚河回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小道士。
“抱歉,少观主!”
小道士心一横,哆哆嗦嗦地说道。
“我们……我们修行尚浅,违反了门派规矩,愿意,愿意承受门规处置。门,门规第一条,青鸾衔芝观中门徒不得插手人间事,若违反,则逐……”
“行了。要是要按照这个门规来,师祖和师傅两个人都应该滚出青鸾衔芝观了。”
那小道士被楚河淡淡的一句话吓得魂飞魄散,她瞅了瞅楚河身后师祖的塑像,恨不得跪下磕两个响头。
——师祖莫怪啊莫怪,这是少观主说的,可不是我……莫要怪我……但,少观主说的也对,师傅他都,都成帝师了……要罚也是先罚他。
小道士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了信心,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楚河。
楚河视线淡淡地扫过来,问道。
“你们有多少人想去?”
“几乎,几乎……呃……”
小道士缩了缩脖子,在那眼神下刚刚凝聚起的气势又瞬间没了,她低着头,两根手指恨不得将衣角抠出个洞。
“嗯?”
楚河微微挑了挑眉。
“所……所有!”
小道士吓得赶忙老实回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
楚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额角青筋暴跳,眼底晦涩,手掌握紧了长棍,努力遏制住想要给这小道士一棍子的冲动。
“你们可知山下之人如何愚昧无知?即使去救,又如何?”
楚河忍不住出声呵斥。
她知道青鸾衔芝观中门徒近几日躁动不安,专注修炼者寥寥无几,连她自己总是寻人打架也不过是转移注意力罢了。
可她不明白,这孟山城到底值得什么,这地方欠她们青鸾衔芝观良多,欠她也多。
楚河又回身面对着那尊沉默的石像,她伸出手,隔空抚摸那塑像的眼睛,缓缓道。
“师祖楚玉州……就是死在一场洪水之中,你们明明都知道,每一个青鸾衔芝观的门徒都知道,你们也知道我们为何来到春山上!为何避世不出!”
师祖楚玉州本已经归隐多年,可那年如今日,大雨连绵,河水决堤。危机之时,她只身一人提剑,毅然决然地用强大的内力拦住洪水,硬生生地填上缺口。
而那时,楚玉州已经六十有余。
没人知道她何时死去,只知道当雨停下,门徒与百姓热泪盈眶地去想要感谢她们的英雄时,才发现原来楚玉州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她已经死去多时。
楚玉州站在原地,单手指向前,维持着那副释放内力的模样。那副样子与神仙没什么不同,高大而威严。
她的尸体并不保存在青鸾衔芝观里,而是根据她早就写好的遗嘱交给了一个叫陈子安的人。楚无定告诉楚河这段往事时,说自己对陈子安此人了解也不多,只知道她二人年轻时关系甚密。
当初孟山城的百姓为了纪念楚玉州,在河边修了一座石像。因为那次洪灾正值春时,百姓便称为楚玉州为——
春神。
百姓虔诚的供奉着她,乞求洪灾不再来。
只是春去秋来,洪灾不减,楚玉州的石像在一次又一次的洪水中永远化成河堤中的一捧灰,与青鸾衔芝观的旧址一并埋葬了。
如今谁还记得她?楚河袖子下双拳紧握,牙齿紧咬住口腔中的肉。
那群愚蠢的百姓不过是希望再有一个楚玉州去拯救她们罢了,可楚玉州百年千年也不一定有一个。
甚至不知从何时开始,居然流传出一位“河神”,孟山城活人祭江兴盛至今,溺亡幼童,奉上活人。而就是这样荒唐之事居然长久的传了下来,时至今日,已经比当初信奉“春神”的时间还要长了。
所以青鸾衔芝观重建时的观主将道观迁去了遥远的春山山巅,被毒瘴包裹之地,不受愚民之困。
“我们明白,可是……可是少观主,我们……”
小道士的声音细若蚊蝇,她鼓起勇气,反驳楚河的话。
“我们放不下!哪怕只是将她们带到高一些山上也好,请少观主允许我们下山!”
“请少观主允许我们下山!”
竹林中忽然窜出了许多人影,楚河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她早就知道,那些话也不仅仅是给这小道士一人所说。
楚河的周围忽然围上了许多人,站在楚河的对面。但楚河却不显得单薄,反而气势压过面前的所有。哪怕她只身一人,身后只有那尊沉默的石像。
“那你们可有想过师祖,你们救了孟山河一时,甚至身死。然后呢?过个十年洪水再来,那些百姓就能自己救自己了吗?”
楚河扫过面前的人,淡淡道。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反驳。但她们的眼中却有不服之色,明显对楚河的话并不完全接受。
“可是……可是少观主,难道我们就这样……”小道士忍不住想要说什么。楚河不耐烦地拜了拜手,打断道。
“行了。”
“少观主!”
“够了!”
楚河再也忍不住,语气中带上怒色,一挥袖子,带着内力的风从小道士的面庞边扫过。
那打头的小道士面色煞白地后腿一步,却强撑对上楚河那双淡漠的眼睛。她明显有些不忿,却不敢当场顶撞楚河。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私自下山!连楚玉州都死在洪水之中,我们去不过是送死!”
……
林承烨巡视了河堤一圈后,马不停蹄地跑回赵家村。
但即将走到村口时,林承烨却忽然停下,有些诧异地看着村口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她们大都是壮年,雨水淋湿了她们的身体,却不见她们的神色动摇。
而在最前面的,是赵椿云和赵敏。
林承烨似乎有所感悟,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去。她没有用内力震碎雨水,却也不觉冷,胸腔中本憋闷的灼热被另一种,激动的火种代替。
“小春神呀。”
赵椿云眯着眼睛,见她来了,咧开已经没有牙齿的嘴巴笑起来。赵敏扶着赵椿云,同样笑着看她。
那日见到的赵家村人几乎都在,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人。
“这是我暂时能够叫来的人了,但您放心,绝对不止这些,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赵敏嘿嘿一笑,那个笑像是这里很久未曾出现的太阳一般灼目。
“你们……”
林承烨站在她们的对面,一个一个看过去,将她们所有人的面容都记在脑海中。她的眼眶发热,忍不住勾起唇角,但依旧严肃道。
“你们可知此去……”
“小春神!我们知道!”
忽然,赵敏身后一人走上前,大声喊声道。接着,许多人如她一样应和。
“是啊……”
“对,对……”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我们不怕死!”。
这话如星火落入林木,很快点燃了所有人。她们一并举起手高呼道。
“我们不怕死!”
林承烨笑着摇摇头,伸出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我知道各位都是勇士,但不必如此,这个过程之苦非常人能够承受,如果各位于途中后悔,一定要告诉我。而且……”
林承烨顿了顿,敛起笑容,十分严肃道。
“家中有孩子,老人,需要人照顾的现在立马回去,或者至少保证在家中有人照顾她们。”
听到这话的赵椿云忽然嘴唇一颤,嘴中似乎念着什么善人神仙之类的词,林承烨听得不算清楚。
赵敏看向身边的赵鱼,将赵椿云苍老的手放在他的手中,又吻了吻赵鱼红着的眼睛。她说轻声说。
“别怕,照顾好娘,还有小满。”
“哦对!小春神,那位白衣大侠让我把这个给您。”赵敏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跑过去将那块石头递给林承烨。
林承烨看了一眼,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将石头收在自己的掌心。
刚刚她还纳闷怎么边迤不在。现在看,她还是懂她,都不用自己告诉她需要做什么了。
这一刻,所有的顾虑与愤怒都已经不再,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瞻前顾后的。
林承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地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所有人,还有那个虽然不在这里,也依旧带给她莫大安慰的人。
她不是孤身一人,即使她身边不再有母亲与兄长。
“河堤将要决堤处大概有个两丈宽。此处多石山,我们此处之人分三路,一路开山石,一路运,还有一路随我将山石砌在河堤上。更详细的,各位随我进屋详谈。”
林承烨说道。
“但我不知道能拖多久,也没有把握,因为河堤已经有一处即将出现决口,若足够撑到雨停水落,再说往后如何。”
“呜……”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断断续续的细小呜咽,有个小小的身影拨开大人的腿,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你怎么跑出来了……”赵敏惊呼一声。
林承烨蹲下身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那个哭成泪人的小孩儿。她实在是太瘦小了,哭起来整个身体都在起伏。
小满抬起头,一口亲上林承烨的侧脸。她抱着林承烨的脖子哽咽道。
“春,春神,还,还有大家,一定要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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