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一日又一日,月落日又升。明明每日都掰着指头数到厌烦,可回头一看,却发现已经过去了很久。
今日,林承烨一早只披了层薄薄的单衣便走出院子门,本是睡眼惺忪,忽然吹来的寒风却一下灌进后颈,蛮不讲理叫醒她。
林承烨无奈地拢了拢外衣,又搓搓双手,对着掌心轻轻哈了口气,竟是已经能看到白雾的形状包裹在发红的指尖。
不知不觉间竟是已经熬过了夏,又稀里糊涂的入了秋,此时连秋也到了末尾,恐怕没过几日便可以换上过冬的厚衣了。
林承烨拖过门前放着的一把椅子坐下,拖着腮望着远处层叠的山,过了夏,那般缠绵的山雾散去很多,整座城不似当初那般阴沉似仙境,变得真实可感。她不由得看得有些出神。
孟江决堤那晚后,她,边迤,还有楚河三人便在赵家村中长住了下来。只有身体内余毒发作时边迤会陪她会回到春山上,利用玉脉温养几日,又马不停蹄地赶下山。
孟山城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别种的模样,本一片葱笼绿色的山头换上一半黄,一半红。有些干脆掉干净,露出光秃秃的土地与山石。
赵家村距离孟江不远,在她的院子里就能看到那一座被边迤与楚无定合力削平的山。断面上还未生出绿色,但大概只要下个春日又来,那里必然又会青葱。
而那曾经滂沱的大雨也早就停了。
“怎么起这么早?”
忽然,有熟悉声音忽然传来,那人应当早就醒了,声音里没有黏连的鼻音。比声音慢一些,接着有丝丝缕缕的饭香飘过来,又甜又温热,勾的林承烨肚子咕噜一声。
林承烨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话里带上似有若无的笑意,回身应道。
“嗯,今天打算去看看阿婆。天气好像冷了,准备送些厚被子,衣服什么的。早就准备好的。”
“那把饭带去吃。”
边迤了然,她点点头,进屋拿了个食盒,将还温热的饭放进去。想了想,又从身上拿出一小瓶塞给林承烨,里面是自己做的药膏,若是老人腿疼脖子疼还是蛮好用的。
林承烨看边迤差不多把满桌的饭都放进去,在那人即将把最后一碗粥塞进去时,林承烨看不过,赶紧握住边迤的手腕制止她,摇摇头,说道。
“多给你自己留点,上次……”
“今天吃什么?”
忽然,院子里另一间房的门忽然被一脚踹开,有个家伙闭着眼从门里摸出来,还穿着里衣就已经直奔着饭桌。
又是一个被饭香勾出来的。林承烨啧了一声,也不管楚河到底看不看的见,对着她勾了勾手。
“去赵婆家,给她送点东西。你去不去?”
“嗯,我也去。”
楚河一听,眼底划过一点说不清的神色,但很快点了点头。
趁着林承烨进屋拿被子衣服的功夫,楚河飞快换了身衣服出来,把食盒掀开先偷偷拿了块玉米饼放进嘴里,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边迤看着好笑,她之前一直以为楚河是个不苟言笑的武痴,但一起住了这些日子,发现远没那么无聊,反而带点可爱。
楚河身子一歪,低声在边迤耳边说。
“边姐姐,我还想吃南瓜饼,山楂糕……”
“吃吃吃,就知道吃,还不过来帮忙。”
房门砰得一声被撞开,林承烨怀里的东西快要把她淹没。边迤赶紧上前接了一半。林承烨瞪了一眼楚河,说道。
“给她,让她拿着。”
两人晃晃悠悠地往赵椿云家走,不约而同的,两人都没用轻功,只是那样慢慢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踏在这孟山城的土地上。
村里不少人都冲着她二人打招呼。只不过楚河一半时间都不睁开眼睛,面上还没什么表情,那些人不怎么敢打搅她,只敢叫叫林承烨。
“春神,吃了没?”
“还没,正准备去阿婆家吃。”林承烨笑着回道。
“哎呀,今儿碰上春神和楚道长……要不要来我家坐坐?正准备吃饭呢。”
又路过一家,一男人刚拿着锅铲出来,见到二人赶忙招呼,脚下还有个白胖胖的女孩,好奇地四处张望。
“不了不了,有饭,有饭。”林承烨赶紧挥了挥胳膊上挂着的饭盒,又看着那小孩儿道。
“小淳安都这么大了?”
小女孩听到熟悉的字眼,仰头对着林承烨咧开一个傻笑。
一路上收到的邀请招呼甚多,甚至有人不由分说地往林承烨手中塞了点还热乎的面饼子。
“春神!我家孩有个字……”
“哦,念'雨',前些日子天上下的水就是……”
“春神……”
“信不信走到那里都中午了,饼都硬了。”
楚河看着林承烨一路嘴都没停,脚步反而停了一下又一下,忍不住道。
“唉,那不是……速走速走……”林承烨顿了顿,脚下的步子迈得大了些。
走到赵椿云家里确实费了些功夫,两人连逃窜带走小路,这才躲开热情的村里人。
“小春神,哦还有楚道长,今日怎么又来了?”
赵椿云当时正坐在房间外的藤椅上摇着,忽然眯了眯眼睛,有两个模糊的人影抱着硕大的东西走过来,等到那两人在她面前站着,凑的很近,她才看出来究竟是谁。
这两人常来看她。
赵椿云看着林承烨忙着将新被褥与衣裳放进屋里,又张罗着将食盒放在桌上,轻轻摇了摇头。
可却不应当这样常来。
她知道她们很忙,如今雨停江颓,又未入冬,正是加紧修河堤的好时候。林承烨有时候家都不回,要紧盯着动工。
赵椿云由着林承烨扶着自己,慢慢坐到饭桌前。又听到那位少年声音轻缓,张罗着布菜,将好吃的放进自己碗中。
“今日降温了,来给您送着过冬的被褥,顺便一起吃个早饭。”
林承烨望了望四周,发觉家中甚是冷清,问。
“怎么不见小满和赵鱼?”
“啊……她们,她们去河堤边了,说想去坐坐。”赵椿云缓缓说道。
林承烨夹菜的手一顿,指尖竟是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本在一旁安静吃饭的楚河也停下,霎时间抬起头来,她缓缓睁开眼,却不看赵椿云,视线歪向一旁,竟是有些躲闪。
“春神啊,您不必如此小心,我什么也没有多想。”
赵椿云那浑浊的眸子将一切都收入眼底,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筷子,她握住林承烨的双手——那双手粗糙的都不似她这个年纪应当有的,上面的皮破了又破,伤口结痂又被磨去,掌纹都很难摸到了。
她今日早起,先将屋中隐秘供奉的春神像拿出来晒了晒太阳。她很早便知道那个传说,却也不知春神长什么样子,只是自己捏了个泥人。
赵椿云对着那个泥人看了很久,然后颤巍巍地拿起刀将那像修了修,让那眉眼更像林承烨一些——这便是她们孟山城新的神了。
她自知时日无多,可这孟山城却如新生。
赵椿云神色自然,眉头舒展,又道。
“所以您也不要多想了,本就不怪您,您也不要日日苛责自己了。”
面前一碗清澈的稀粥映出自己的脸,映出身后天空万里无云,林承烨垂头看着,却是有一滴水落进,打碎了平静无波的影,连她的视线都模糊。
……
那洪灾一事解决的并不算圆满。至少在林承烨看来,并不算。
那日她和楚河被边迤与楚无定一人一个带回赵家村,她在边迤背上睁大着眼睛,直到看到远处村口站着的人群,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满,赵鱼……甚至连赵椿云都那在,林承烨一眼扫过。至少那些跟着她一同修筑河堤的人们大多都在,不论农田和房屋损失多少,只要人在就好。
可走进,林承烨却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大部分人面上喜悦万分,甚至振臂高呼春神二字,与自己家人相拥痛哭。但零星几个人的脸上却并未有大难不死的感觉,反而神色凄然,惶恐着落泪。
尤其是,赵鱼。
那人见到自己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想要跑上前,却被赵椿云死死抓住,那两人看向她的眼睛皆如充血一般通红。
林承烨忽然心头一紧,直接从边迤的背上跳下来,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跑过去。猛得抓住站在一边发抖的王青,那人与她修河堤时都吊儿郎当,这时候反而面色苍白。
她又一次一个一个扫过所有人,难以置信地开口,喉咙如滚过粗粝的河沙。
“赵……赵敏呢?怎么她不在?”
林承烨几乎站不住,踉跄半跪在地面,双手抓住王青衣摆,撑起上半身死死盯着王青的眼睛。
“赵敏……赵敏她当时离那里最近……她让我们先走,她最后跟上,但,但……”
王青忽然惊叫着跌坐在地上,连带着林承烨也狼狈地滚落,两人抱一团。林承烨觉得脑子里一团乱,仿佛雷声响在脑子里,她听到耳边王青的声音颤抖。
“被水,被水……太黑了,太黑了,我看不见,我看不见她……”
后面的话林承烨完全听不见了,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林承烨捂住胃,忽然有些想吐,她无力地松开王青,跪坐在地面,单手掐住发出几声干呕。
忽然有人的脚步缓慢走近,矮小的身子投下影子落在林承烨侧脸。她仰起头,看到了此时此刻她最不愿见,也无颜见的人。
——赵椿云。
她看起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赵椿云的流泪先是无声的,如细流一般布满她脸上所有的沟壑,顺着她枯瘦的脖颈没入衣领。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她嗫嚅着,向着林承烨的方向跨出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洪水无眼,此事与她无关。”
蓦然,一人的身影一晃便挡在林承烨身前,楚河手持长棍,面色阴沉地看着赵椿云。
林承烨这家伙做事说话太有力量,让她差点就以为天下人皆如此。都快忘了这春山下的人多么愚昧,多么不可理喻,楚河冷哼一声。
“不,不……我只想问小春神一句话,一句话。”
赵椿云声音颤抖着。
“我的女儿做的好吗?小敏她……帮上您的忙了吗?”
楚河一愣,横在手中的长棍缓缓放下。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头看林承烨,又茫然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师傅楚无定。
她好像被什么东西给了当头一棒,却又有些说不上来。但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很好,她做的……特别好,特别好……”
身后那个人声音也颤抖,带着苦痛而泣的哽咽。
然后是大声的痛哭,与未停的大雨一起落进脚下的泥泞。
……
从赵椿云家出来时林承烨兴致依旧有些不高,楚河也不怎么说话,只跟着她慢慢走。
她们走上河堤,不远处由林承烨与朝廷派来的都水监共同设计的堤坝与准备开凿的另一条分流的河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修建。
本张牙舞爪的孟江此时安静的像个稚子,被摆弄,被束缚。楚河睁开眼,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又仰起头,说道。
“今日晴朗,是个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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