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你还会说好话。”
林承烨看了一眼楚无定,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空一点她,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结果是比最坏的估计好太多了,第三次洪灾被我们化解,孟山城受灾也不重,所有死去的人加起来十三人。只是人大都贪心,而且死去的人与我亲近,总想着怎么就不能做的再好一点……”
“别想了,除非你真是神仙。我师祖的事已经告诉过你,当神仙可一点好处没有。可她这个春神的名号冥冥之中落在你的头上,也不知好坏。”
楚河自来到河堤旁再未闭目,她的视线轻轻掠过孟江奔流的水,却再未有半分波动,如同看一位已经和解的老朋友。
但楚河找到了新的玩意儿,目光落在修筑的闸坝与开挖的新河槽上,总带着好奇——她其实并不太懂,林承烨与那朝廷派来的都水监两人有一段时间天天窝在一处讨论,忘情时连饭也不吃。
总之大概一个月,她二人一同敲定了“四堤一闸,束水归槽”的方案,呈递圣上,据说那位年轻的皇上看过后连说了三个好字,龙颜大悦。
又赐那尚未落成的闸坝一名——春神陂。
楚河想这大概是个好事,春神一名再也不会被遗忘,此陂在,那春神便在。与会被风蚀磨灭的石像不同,这陂如孟江上的将军,想必会长存后世。
即使着春神之名背后换了个人,但林承烨与师祖其实并无分别,十分相似。
“还要修多久?”
楚河话里透着期待。
“楚道长莫急,春神陂一事工程浩大,此时不过刚刚开工,可能还需以年为计。”
忽然有个爽朗豪迈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中气十足,惊起一片于长堤上休息的飞鸟。林承烨回身行礼,说道。
“林某见过都水监王大人。此时甚早,没想到王大人已经来了,今日是个好天,我带楚道长来此处随意看看。”
“春神大人无需多礼。我已说过,你我以后以朋友相称,无需这些。实不相瞒,我也想看春神陂竣工的一天,就等着此那时候由圣上赐字,在一旁立碑了。”
那人捧腹哈哈一笑,赶紧抱拳还礼。她的容貌倒是与她的笑声不符,手中折扇一柄,头戴一银冠,束发而立,身着朝廷官服。笑容将眼睛都快挤没了。
此人名唤王修文,是朝廷特派来赈灾的官员。
孟山城百年三洪一事由国师带话给皇帝,震惊朝野,皇帝盛怒,直接派都水监王修文前往监督协助。
不过王修文还有一道密令无人知晓,当初由工部尚书直接交给林承烨,黄色的丝绢上面工整地写着。
“兹着特使林承烨,赐号“春神”,督理孟山城水利兴修事务。凡一应人力、匠作、工料、钱粮,着户部据实拨给。都水监各司属员,悉听节制,协理其务,毋得稽迟推诿。工程浩大,事关国本,务期速成,以慰朕望。”
“您太过抬举我了,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跟您可没法比,不过是运气好。”
林承烨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此话不假,林承烨虽见多识广,知识庞杂,对于水利一事多少明白一些,可比起王修文这样专精于水利建造多年的人差得远,与其说是二人合力,倒不如说她单方面学了很多。
忽然有一片泛黄的叶片自天空悠然而下,轻轻落在林承烨肩头,她取下放在掌心,又让吹来的寒风带着那片叶子远行。
“而且如今已经十月末……我很快又要启程离开,之后的事还要拜托王姐您了。”
“唉,客气客气,你不说我也会竭尽全力。总听你说要走,要去哪……”
王修文话音未落,忽然耳边如惊雷一响,她吓得手中折扇都掉在地上。又一声轰响,她寻着方向看去,白日里,竟是有数道雷从缭绕的云层破出,落在春山顶,青鸾衔芝观所在之地。
“坏了。”
林承烨听到第一声惊雷时便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提气飞身而起。楚河眼前一花,林承烨已经化成一道黑影,在山涧如风直奔春山顶而去。
“二,三,四……七,八,九……”
那雷声依旧未停止。直到楚河数到第九下,这聚在春山上的云才骤然散开,还孟山城一片晴朗。
“楚道长,这,这是什么啊?怎么平白无故……”
王修文手指那春山上,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头顶的汗。
“哼……白日无雨起九雷,点石成金炼百刃。”
楚无定难得不吝啬地开口解释,冷笑一声。
“这是神枢天机门功法点石成金的神奇之处,若是有此异象,代表她这三个月里失败了九九八十一次的锻造终于成功了,好歹是不用折腾我青鸾衔芝观里的好玉玄铁了。”
楚河眯起眼睛,眸中划过一丝兴奋。她双臂一伸,周身风起,身上青衫猎猎作响,接着起身追那道黑影而去,没入崇山之间。王修文更是看不清,只听得原地留下淡淡一句。
“待我去试试她那兵刃如何!”
……
“咳咳……还以为又要失败……”
浓雾散去,那用于熔炼的兵刃的巨大坩埚早就被雷劈得四分五裂,林承烨灰头土脸地从一片空地上走出来,手中还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面划出两道刻痕。
这孟山城中特殊的玉脉与玄铁交融,又以她修炼的点石成金内力作为纽扣熔炼多日。她都不记得失败了多少次,甚至她飞鸽传书多次回神枢天机门请教柳正林,终于在今日铸成此兵刃。
林承烨眉头一挑,脏兮兮的脸上扯起一个笑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她顾不得什么沉稳二字,此时只不过是一个兴奋至极的少年人,满眼都是手中……
蓦然,林承烨眉头一皱,抬手举起手中新刃挡住向着她毫不留情砸下来的一长棍,强大的内力压得她的双脚狠狠向下陷入泥土中。
待看清来者时,林承烨不由发出一声哼笑。
“青鸾衔芝观少观主,楚河,请赐教。”
那人一身青衣,眉间朱砂一点,气质如柳冷淡至极。但在此时她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眸中烈焰,手中执棍。
林承烨却完全不惧,一双漆黑的眸子中尽是期待。她手中新刃忽然分开落入双手之中,玄铁冷光大胜,刃体薄若蝉翼却中空,其中镶嵌着青色暖玉,乍一看竟如通青色一般。
而双手中的刃体大小相似,却形状不同,一如新月优雅弯曲,另一柄如青松傲然笔直,竟是一柄阴阳双刃剑!
那柄新月状剑一挥,直接将楚河震退十步开外,林承烨趁机脱身飞上身后树梢,她颇为有礼地回应道。
“神枢天机门门徒,林承烨,请楚少观主指教。”
楚河已经懒得废话,接着第二棍已经逼至身前,她的一招一式气场极胜,手中长棍挥舞快出残影,很容易让人摸不准究竟什么才是其真正意图,许多人就在楚河这样连续不断的攻势下败下阵来。
林承烨双手执剑却并不正面硬撑,脚尖勾住树枝身子轻盈一转,便整个人倒挂于树上,直接越过那步步紧逼的棍法直指楚河后心。
楚河冷哼一声,青色内力忽然磅礴而出护住她的背后,青鸾衔芝观传世功法——青山伏魔棍法,有护主的能力。却还是被打退几步,楚河以棍做支撑落地,一个翻身站定,眯了眯眼睛,哑然道。
“你的内功已经第四层了?”
短短三个月……她当初突破这第三层时用了足足一年时间,而林承烨身体刚刚痊愈,居然已经与她到达同一层级。
“三日前刚突破。”
林承烨忽然再次举起手中剑,她周身运转起点石成金的内力不再呈刚硬无比的状态,反而柔和缠绕于剑上。却让楚河心中一紧,拿起长棍护在胸前。
“接下来,楚少观主可要小心了!”
话落剑合,林承烨将双剑剑柄对起,一声机关互相咬合的轻响,双刃竟是合成一剑!林承烨单手掷出,速度飞快,楚河很快反应过来一棍抵上盘旋而来的剑,嗡的一声,剑贴着楚河的侧脸飞过,轰得一声嵌入身后的山石之中。
好机会!林承烨的武器被山石咬住燕暂时无法移动,楚河瞬间提棍欺身而上,她的身法极快,瞬间百棍齐发,分不清虚实真假,顷刻间如天空中下了一场青色的雨。
但林承烨招了招手,镶嵌在山石中的一半新月剑未动,但另一半青松剑与其分开,骤时飞回林承烨手中。
淡金色内力萦绕,霎时如伞面张开,拦住漫天青雨,林承烨身影一动,轻盈敏捷,人剑合一,从那密集无比的攻击中破开一道口子,直指楚河眉心而去。
“我认输!”
在那柄剑顿时停在距楚河眉心两指处。林承烨听到那三个字时笑了笑,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负在身后,她又一招手,另一柄新月剑也飞回她的手中。
楚河收了力,有些心有余悸地喘息着。她微微挑眉,抹去额头惊出的冷汗,问道。
“边迤教给你的?这不像你的风格。”
“对,她的剑法轻盈但精准,毫不拖泥带水,处处杀招。我也只不过学了个形似。”
林承烨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两人你追我赶的居然打到了楚玉州的石像这里,石像依旧沉默地立于暖泉之中,悲悯地看着她二人。
但又有些像是看后辈玩闹,安静守在一旁的长辈。
“话说你这剑,叫什么名字?”
楚河对着那石像鞠了一躬,又阴虚地摸了摸鼻尖——毕竟在师祖面前输了还是些丢人。
“名字……”
在这把剑还只是铁块与暖玉,连形状也没有时,她便已经取好了名字。
林承烨缓缓将双剑拿起,放在石像与她之间。
“这把剑的灵感本就来源于你师祖楚玉州的阴阳佩剑,我只不过加了一点机关,将两柄剑合成了一柄。”
林承烨就是在此地听楚河说起楚玉州的往事。那时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石像闭合的眉眼睁开了一条狭长的缝隙,而她就与楚玉州面对面站着。
她曾经在楚无定的口中听说楚玉州时,她仅仅认为她是个半仙,或许有苦衷,但亦手上鲜血无数。而又一次从楚河口中听说这个名字时,林承烨更觉得时间这个东西模糊了太多。
仿佛是一个晌午倾泻下的阳光跨过漫长岁月,让她们短暂的相遇,只是前辈与后辈,只是旧春神和新春神。
曾经的陨落的春神已经变为极少数人的记忆,而如今新的春神却也不再是楚玉州,而是她。
这一份沉重命运曾经断过,兜兜转却又落在她的身上。这段缘林承烨觉得有意思,于是又自顾自的加了一段与楚玉州缘分,她从此以后便可记住她。
“这柄剑名唤……”
“阴阳双春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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