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阴云无日。
自天气渐冷,霜落枝头,边迤与林承烨便随着楚河回到青鸾衔芝观上住,那里屋子虽也简陋,却因为地底的玉脉而温暖不少,连春山上的枝头也残留着绿色。
林承烨身子彻底好全,余毒也已经肃清。少年人使劲不完的劲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天还未亮,她便提阴阳双春剑而出,只穿单薄的衣衫于院中练习,却也不觉得寒冷。内力游走于脉络间,连她的双眸也染上淡金色。
她将边迤昨日交给她的剑法温习了几遍,眼底的淡金色如烈火灼烧,双刃合并握在掌心。
林承烨在每日的苦练中发现自己极其容易进入一种忘我之境,与边迤切磋时,虽然实力依旧悬殊,可一旦进入此境界,她便能感受到边迤的一招一式变得缓慢,四周万物也一下寂静。
边迤说这便是一种被习武之人称为人剑合一的状态,她这个年纪能有如此静心之时着实少见。
最后一招,林承烨凝结出此刻她能用出的最强内力,剑尖如风,直指向那远处另一山头上一块孤立的石头——那石头上有着上百道刻痕,密密麻麻,有深有浅。
剑气跨过悬崖,扫开寒风,狠狠地劈在那百道刻痕上,但这次却不同,这次的剑气并未像其他那样仅仅留下刻痕,而是如削泥一般,继续推进石头的身体,将它拦腰截断!
“第五层……”
竟然已经超过她的兄长了。
林承烨看着那块已经四分五裂的碎石,忽然有些恍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握紧的剑——这是她以前也从未想过的。
林承烨曾经困惑地问过边迤,是不是这生骨双头蛇重整了经脉,让她的底子变得更好了?
“啊不,其实就是因为你本就是个习武的天才,而且又很努力。”
边迤彼时正忙活于灶台之间,想也不想地回道。
“前面这些都拦不住你,或许会在第七到八层,以及第八破九层时会感觉到困难,这是很正常的,哪有人会嫌弃自己太顺利。”
边迤专注地将最后一把葱花撒在阳春面上,这才仰起头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喳——喳——
忽然,飞禽的叫啸声将林承烨拉出回忆,她寻声抬头,一只威风凛凛的鹰正盘旋着。
“真是好久不见你了。”
林承烨面露喜色,手指放在嘴边一吹,举起胳膊,那鹰便扑棱几下翅膀俯冲而下,又乖巧地抓住林承烨的小臂,几片漂亮的羽毛落在地上。
柴胡南好久都不来信了,如今又见到信鹰还真是有些想念。
林承烨从鹰的腿上取下熟悉的纸筒,缓缓打开,许是很久未曾收到来信,这次柴胡南筛选出的消息很长。
“天下第一门派神枢天机门现门主关晓闲得一名机关奇才,名唤林承烨,欲收其为义女,江湖人皆道神枢天机门终于后继有人。
百晓茶寮颁布新的惊鸿册,前四甲未变,依次为假面河—'死人伞'魏筱,黎塘坊—'独目琴师'包愁阳,九龙枪冢—'六指枪魔'杨木雪,青鸾衔芝观—'玉面佛'楚河。”
“第五甲,神枢天机门—'春神'林承烨。”
她可算知道边迤为什么在其他人当面管她叫“阎王叩首”时会那个反应了。林承烨嘴角抽了抽,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消息传得还真是快,莫不是自己在江湖上已经有了些名气?这称号还会换吗?难道自己这一辈子就会被江湖人称为春神了?
林承烨一瞬间胡思乱想了很多,她摸了摸下巴,心里除了尴尬,居然还品出些喜悦来。
但很快,林承烨神色一凝。
“长公主以临近年关,及其被贬去的莱国与南齐交界处的并州暂时稳定为由,召三公主速速回京。
莱国皇帝近日身体似乎有所好转,长公主再次回归永佛寺养病,太子魏景瑞监国。
莱国发布征兵令。
莱国边境驻军多次派出斥候靠近江金界,虽都被陈皮西发现并驱逐,但情况依旧紧张。”
莱国的反常举动桩桩件件似乎皆在试探,丝毫不掩饰其想要开启一场更大战争的意图。
在不明真相之人看来,犁洮州最强的边军卫莱军覆灭,对于莱国无疑是一次重创,且南齐北燕联军占领犁洮州的企图也失败了,这应当是一副三败俱伤的局面。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起战事才对。
林承烨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在纸面上搓揉着,心渐渐沉了下去。
这反而更印证了先前的猜测。这一场战争中,莱国并未像外人看起来那样受创,反而是真正的赢家。
——一位新的“半仙”的诞生,将原本三分天下的局势已经被打破,此刻正是趁着南齐北燕颓废之时,发动一场更大的战争的好时候……
“唔?下雪了。”
忽然,院子中的木门嘎吱一声。边迤披着一件薄袄推门而出,眼中带着氤氲的水汽,说话声还缠绵地含在喉咙。
“下雪了?”
林承烨怔住,她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天上竟然洋洋洒洒地抛下今年的第一场初雪,只是柔软的盈白还未落在她的肩头,就被她未收起的内力化成水。
边迤忽然睁大了眼睛,指着远处的山,兴奋地问道。
“那块石头是你打碎的?那你已经第五层了?”
不等林承烨回答,边迤先兴奋地走到她身边坐下,神色间颇为骄傲。
“你已经算是个高手了,即使没有我,这个武林中能伤你的也不多。”
边迤抬手揉开林承烨拧起的眉心,柔声问道。
“怎么了,怎么脸色不太好?我看到信鹰来了,是不是柴胡南的信里写坏消息了?”
“差得远,差得远。还要劳烦边盟主很多日子。”
林承烨看到边迤时心情便好了很多,她抬手扫去边迤头发上一点白雪。
“是有些坏消息,不过这事儿急不得,魏景辰的消息应当也很快会来,她已经快要回宫了。你不必挂心。”
在听到回宫二字时边迤明显身子一僵,但听到最后又缓缓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忽然,林承烨指着那纸上,好奇地问道。
“话说这百晓茶寮是什么?惊鸿册又是什么?”
“啊,这个啊。”
边迤了然地笑笑。
“这百晓茶寮还有个名字,叫闲话山庄,在莱国境内。你说这是个门派也行,说她是个茶楼也行,总之,是个通晓武林轶事的地方。那里面的人像是蚂蚁一样,无孔不入,大大小小的消息都灵通,还格外热爱排榜。”
“当然,不是像云崖奕天谱这般正经。而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八卦俗事,比如美人榜,乐师榜,这惊鸿册就是专门排出在二十五岁以下最有潜力的五位少年。”
“还有这般有趣的地方?”
林承烨听得津津有味,脱口而出。
“真想去看看。”
这么算来,她的江湖之行其实还未开始。虽然她身在江湖,但与闯荡二字可一点也不沾边。
“等届时你一踏进去,那些人便开始叫你春神,春神……”边迤打趣道。
“啊,是啊,毕竟我身边还有位阎王叩首,这江湖上有名号之人可不多……”
边迤忽然后悔多说这一句,她可最知道能从林承烨嘴上讨到好的人不多。边迤立马用最干脆的方法,伸手捂住林承烨的嘴巴,哀嚎一声败下阵来。
“各退一步,都不许提了!”
……
等林承烨与边迤两个人闹够了,便说起正事。林承烨很快就决定今日就启程回神枢天机门,毕竟事情已经彻底解决,加上柴胡南的信上的事让她很不安,决定不再耽搁。
边迤让她去与朋友道别,她在山门那里等她。
林承烨找到楚河时,那人正盘坐在暖泉之中冥想。
“你要走?”
楚河听到林承烨的话时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暖泉中站起,又道。
“我会定期去山下替你看着春神陂修的如何。还有什么担心吗?”
“没了。”
林承烨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弯了弯嘴角说。
“话说,一开始见你的时候我还觉得我俩不是一路人,不会成为朋友呢。”
“说的像我对你最初印象多好一样,我那时候觉得你是个蠢蛋。”
楚河冷哼一声,毫不客气。但很快,她也沉默下来,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雪落在世间,在两人肩头堆积了薄薄一层,倒当真有送别的感觉。
“行了,我走了。”
林承烨捏了捏鼻梁,刚刚那话在这样离别的时候忽然冲出来,回味一下才觉得太酸牙,她再也说不出第二句。
显然楚河也一样,她站在原地挥了挥手,但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在林承烨转身后缓缓睁开眼,看着那个身着黑色长袄的人影慢慢远去,变成一个黑色的点,最后完全被风雪消融。
……
在林承烨与边迤二人骑马走过孟山城街道时,几乎所有的百姓都走到街上挥手作别,为她们送行,甚至行叩首之礼。
有的一路跟在她们的马匹后走到了孟山城的城门口,林承烨听到熙攘的人群中有人小声啜泣,也有人担忧春神一走,那孟江会不会又要发怒。
但这些不安与质疑都要交给时间,交给未来的春神陂去慢慢安抚这些百姓了,她可回答不了。林承烨淡淡一笑,停下马,回身望去。
很快,她锁定了那个人群中小小的身影。那人小小的身影努力地踮起脚尖,泪水憋在泛红的眼眶,却还是在林承烨望向她的时候一下涌出来。
“小满,来,我与你商量个事儿。”
林承烨翻身下马,蹲下身,看着小满惊喜地堆起笑容地冲着自己跑过来,泪水和笑容在一张稚嫩的脸上,脑后的辫子一翘一翘,不由得也扯起嘴角。
“你的阿妈同我说,想要让你跟着我走。若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回江金盟,那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你可以学到一些医术,未来等你长大了,也不愁生活。”
林承烨握住小满的双手,十分诚恳地问道。
“你愿意吗?”
女孩似乎有些怔住,她歪头看了看林承烨身后,阿妈的眼睛里露出的是高兴与期待,似乎迫切地希望她答应下来。
她又看向林承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这样的情绪,只是很柔和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小满抿了抿唇,忽然神色中有些沮丧。
好狡猾的大人!怎么到现在才告诉她,若是早知道春神要带她走,说不定……说不定她就……毕竟她很喜欢,很喜欢春神大人。
但……她也有很想做的事。小满在林承烨的那双眼睛注视下思考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催促她,直到小满的目光渐渐坚定,大声地发出只属于自己的声音。
“……不,小满不愿意!”
这是小满的答案。林承烨有些惊讶,却很坦然地接受了,她点点头,笑着摸了摸小满的头顶。
“小满已经自己找了老师!”
女孩从林承烨的手中抽出自己的小手,细瘦的双腿却噔噔噔跑得飞快,一下就跑到另一个人身边,伸手抓住那人的衣袍。
“您下手还真是快。”林承烨无奈地站起身,话中却无嗔怪之意,眸中笑意更盛。
看啊,这个孩子给自己找了更好的前方,属于她自己的选择。
“我看这孩子天赋好,就收她做了学生。”
王修文轻轻咳嗽一声,拍了拍小满的脑袋,小声道。
“你,你也没说嘛……但小满说了跟我,可不许抢了……”
“春神,我,我要留下来!我会和师傅好好学习治水,然后……然后,我,我还不知道之后要做什么。但我想像您一样,就像你守着孟山城一样,去守护天下受洪灾的地方!我……我想……我……”
最后的最后,小满已经说不出话来,她哭得很凶很凶,她舍不得春神,她害怕今后再也不能见到她。
她还年纪太小,不懂得江湖再见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也不懂大人口中的有缘自相逢,她只知道春神要走了。小满只能用王修文的衣角擦拭着自己的泪和鼻涕,将悲伤都埋进哭声里。
“小满,我们还会再见,我保证。”
林承烨没有再去替小满擦掉泪水,只是很认真的承诺。
她不再停留,翻身上马,对着孟山城的百姓拱手抱拳,高声道。
“各位,后会有期!”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