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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晚餐就一直在这样的沉默之中进行着,直到晚上八点。

八点整,墙上的布谷鸟钟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那只木质小鸟随之从嵌槽中弹出,脖颈一伸,发出空灵而单调的“布谷——布谷——”声响,在寂静的餐厅中分外清晰,宛若某种仪式的钟鸣,昭示着时间的切换。

主位之上,陈平玉终于放下刀叉。

他缓缓起身,面色依旧如蜡,脸上的笑容仿佛被时间定格,不曾有丝毫变化。

他声音平静、缓慢,像是从某段提前录好的语音中播放:

“我已经吃完了,准备上三楼休息。三楼是我和女儿的房间。二楼一共有五个房间,都是你们的住处。”

他的目光划过众人,却未与任何人真正对视。

“晚上……请自便。”

说罢,他转身离席,脚步如旧钟齿轮般一成不变地踏上楼梯,身影逐渐隐入通往三楼的幽暗之中。

直到他彻底消失,餐厅中那种如针尖般悬挂在每个人头顶的压抑氛围才稍稍松动。

“呼……”3号壮汉首先打破沉默,“这人可真够古怪的。”

他话音未落,目光无意瞥见主位前堆叠如小山的瓷盘,不由得皱起了眉:“靠,这陈平玉吃的也太多了吧?看这盘子,吃了得有十块牛排吧?我今天晚上撑死才吃了四块……”

说着,他还举起一只粗壮手臂,在众人面前弯了一下,肌肉鼓起,带着几分得意。

“我这身板,向来饭量惊人,没想到这位陈先生居然比我还能吃。”

“哼。”5号男人冷笑一声,放下刀叉,轻蔑道,“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能吃算什么本事?”

“你说谁呢?”3号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震得瓷盘微颤,“你上船到现在对我一句好话没说过,你是不是欠收拾?”

“别吵了!”6号青年慌忙举手制止,语气带着焦急,“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我们应该先找到陈先生的女儿。”

“是啊……”2号女孩轻声附和,眼神闪烁不安,“我……我也觉得。邮件说的是‘照顾他的女儿’,可我们到现在,都没见到她……”

一时间,众人情绪再次沉静下来。

3号哼了一声,虽然满脸不服,却还是重新坐了下去。

就在这时,4号女人却斜睨了烛微一眼,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你倒是胆子大,谁都看得出来那陈平玉不对劲,你还敢当着他的面发问,是嫌死得不够快?”

烛微面色未变,只是淡淡说道:“如果他真想杀我们,在我们进屋那一刻,便已动手了。”

“呵。”5号男人冷哼一声,语气阴冷,“你怎么知道哪句话会触他逆鳞?万一你一开口,他心情不好,把咱们全都杀了,你赔得起?”

他的话如针刺般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意,几人神情微变,餐厅内顿时又沉了下来。

烛微微皱了眉,正欲开口,却没料到,始终沉默寡言的9号军官忽然缓缓出声。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语调低沉带冷,宛若冰刃划过瓷面:

“你们自己不敢做的事,便推别人去做;别人做了,又回头责怪他们不够谨慎——这种行为,既懦弱,又可笑。”

话音一落,烛微下意识侧头,看向他,眸中带着一丝讶异。

她没想到,9号竟会替自己说话。

5号男人不屑地嗤笑:“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啊,”3号也一拍桌面,皱着眉道,“你什么意思?站他那边?”

9号扫了他们一眼,神情依旧冷淡,嘴角毫无起伏:

“刚才下船时,进入别墅时,你们不也一样?不是等我和7号先行,就是走在我们身后。”

他顿了顿,眼神微敛,语气如刀:“不是想借我们做试探?难不成是想保护我们?”

他的话语不高,却如沉石坠入水中,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一瞬间,整个餐厅再次陷入沉寂,气氛紧绷如弦,仿佛下一句话,就能引燃一场争执。

片刻后,最先打破沉默的,还是那个神经粗壮、好动好吵的3号壮汉。

他略过了刚才的话题,往椅背一靠,伸了个懒腰,筋肉隆起,发出骨节轻响的“咔咔”声:“我不打算今晚就去找什么线索。”

他语气带着烦躁与不耐,“说实话,从船上那一刻开始我就觉得这鬼地方不对劲……但管它的,我只想赶紧回房,躺平一晚。”

见众人都没有说话,他目光扫向楼梯口,继续说道:“楼上五个房间,你们谁要和我一起住?”

没有人应声。

他目光一转,落在有些刻薄的4号女人身上。

4号女人语气干脆道:“看什么看?我当然和女生一起住。”

2号闻言怯生生点头,不敢反驳,仿佛能依靠谁,就已经是运气了。

3号哼了一声,略过刚才嘲讽过他的5号,转头看向6号青年:“那你呢?”,他一边说一边晃了晃自己的胳膊,隆起的肌肉在灯下微微颤动,“来不来?放心,我不打呼。”

但这番“示好”在他那魁梧体格与过于直接的语气中,反而让6号青年像是见了暴力份子一般连连摇头,面露惊恐:“我……我还是和5号一起住吧……”

3号看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咧嘴笑道:“得了,你们这帮人,一个比一个胆小。”

他起身,拉开椅子,往楼梯口走去,一边走一边挥手:“谁半夜死了,可别怪我现在没想着帮你们,我可不负责收尸。”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上响起房门打开又关上的沉闷声响。

随后的2至6号也陆续离开,餐厅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余温未散的瓷盘、被甜香包裹的空气,还有两道未动身的身影。

9号仍坐在原位,眼神沉静,似乎在等待什么。

烛微望着他的侧脸,片刻后道:“我们也上去吧?”

“不急,”9号淡淡开口,目光落在门边的阴影里,“再等一会儿。”

烛微微蹙眉,正不明所以,下一刻,脚步声由远及近。

咔哒。

那台早先在餐厅中服侍过众人的粉色蝴蝶结机器人缓缓踏入,手中托着托盘,正准备进行晚餐后的清扫。

“现在。”9号忽然道。

他起身,看向机器人,声音不急不缓地问:“机器人,你知道这座别墅里面男主人的女儿,现在在哪里吗?”

机器人闻言,停下动作,头微微歪向一侧,嘴角扬起一个精确计算出的微笑弧度:“我也想知道……小主人去哪儿了。”

它的声音空灵悦耳,却让人从内心深处泛起一丝寒意:“感觉……好久都没有见到她了。”

“有多久了?”9号追问。

机器人沉默了两秒,眼部光圈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仿佛这个问题超出了它被允许处理的权限。

随后,它像没听到一样,继续机械地收拾起桌上的盘子,一边整理,一边以轻快的语调说:“三楼是男主人和小主人的房间。男主人不喜欢有人擅自上三楼。”

9号眼神微动,问出第二个问题:“男主人的夫人,也就是小主人的母亲,她在哪里?”

机器人动作未停,仍旧保持笑容:“我从未见过她。”

9号微微点头,再一次问道:“那你上一次见到小主人,是多久以前?”

机器人这一次却彻底不再回应,只是一声不吭地收拾完了餐盘与餐具,然后拖着小车缓缓离开餐厅,背影被灯光拉长,最终没入走廊深处。

烛微这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点迟疑:“你怎么知道,它会回答你?”

“我不知道,”9号平静回答,“和你询问陈平玉一样,只是推测。”

他转过头来,眼神深邃,带着些许凝重的看着烛微:

“如果刚才不是你询问了陈平玉,我也会去问的。这个男主人虽然看起来很不正常,但是我认为你的判断是没错的。”

烛微点了点头:“但我却忽略了类旧时代的家用机器人……一般内置了基础对话程序,若没有特别屏蔽,是能回答一些通用问题的。”

9号顿了顿,淡声补了一句:“是的。不过这也只是碰碰运气罢了。没想到,还真能套出几句。”

“走吧,上楼休息。”

烛微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微微一顿,低声问道:“不用再在楼下找找线索吗?比如书架、抽屉,或者……厨房?”

9号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静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意味。

“现在是夜晚了,”他说,“或许不太安全。”

“你怎么知道?”烛微抬头,认真地盯着他。

9号停了半秒,嘴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因为……恐怖故事,总是在夜间发生。”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却像夜风中悄然掀开的窗帘,让人心头莫名一凉。

烛微轻轻吸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步子一转,与他并肩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灯光昏暗,墙上的壁纸依旧是那种梦幻的粉白底色,上面印着微笑的云朵、闭眼入睡的月亮,还有穿着围裙的卡通猫,显得既温馨,又诡异。

走廊两侧的房门几乎都已关紧,只剩下靠近楼梯口的两个还敞着一条缝,像是等待被谁推开的嘴。

烛微很清楚,其他人为何刻意避开了这两个房间。

靠近楼梯口的房间,总是最先暴露在危险中的。无论是怪物来袭、诡异现身,还是夜半惊变,楼梯口,几乎永远是第一个出事的地方。

但此刻,对她和9号来说,无论选择哪个房间,区别似乎都已不大。

她没有多问,只默契地与9号一同走向稍远一些的那间。

房门轻轻被推开,“吱呀”一声划破静夜。

里面是两张单人床,粉色床罩上印着笑眯眯的草莓与草地上的兔子,一切都干净整洁,宛若某个六岁小女孩精心布置的梦境。

墙上挂着一串小星星灯,已经被关闭,天花板的吊灯则透出一层柔光,映在角落那只等人高的轻松熊毛绒玩偶上。它头上还系着蝴蝶结,双眼圆圆,笑容不变,仿佛在无声欢迎两个不速之客。

两人默不作声地分配床位,简单洗漱过后准备熄灯。

唯一让烛微有些惊讶的是,在自己披着毛巾,裸露着上半身从洗手间走出的一瞬,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从身前掠过。

他侧过头,恰好看到9号抬起的眼神。

那并非刻意凝视,甚至只是极短暂的一瞥,但在对方目光触及的一瞬间,便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移开,仿佛那一瞥本就不该存在。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那张一向冷峻如石雕的脸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微妙神情。

烛微眨了下眼,想起9号刚才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穿戴整齐,想来是不太习惯暴露自己的皮肤。

烛微只是装作没看见。他没有说话,只是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的床铺,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灯熄了,房间陷入黑暗,只余墙角那只巨大的毛绒玩偶,仿佛还在无声地笑着。

夜,终于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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