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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熄灯后的屋子一片漆黑,温馨的环境和柔和的香味确实能让一个普通的,忙碌了一天的人昏昏欲睡。

但是对烛微来说,所谓熄灯歇息,不过是将身体安置在床上,将理智封锁于黑暗之中。

真正能在这等诡谲之地沉沉入梦的,恐怕不是胆大心细之人,而是早已麻木至极的行尸走肉。

烛微静静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借助窗帘缝隙漏入的一丝朦胧月色,注视着房间角落的那个巨大的玩具熊投下的模糊影子。他虽然呼吸平稳,心绪却一刻未停,仿佛置身悬崖边缘,连翻个身都要深思熟虑。

烛微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直到夜渐深。

半夜时分,屋外竟然开始挂起了大风。

紧接着,暴雨如泄,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远处雷电划破夜空,将窗边粉红色窗帘一瞬间照成惨白,紧接着“轰隆”一声雷鸣仿佛要将整个屋顶掀开。暴雨裹挟着飞沙走石,时不时有碎石撞击窗玻璃,发出沉闷的“咔哒”“咚咚”声响,如某种尖锐利爪在敲门。

然而,这一切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突如其来的歌声——

“找呀找呀找朋友,

找到一个好朋友,

敬个礼,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

稚嫩的女童嗓音,伴随着暴雨的声音,在三楼的楼道间轻轻响起,旋律轻快而童真,歌词简短又熟悉。

但在这漆黑密闭、暴雨狂啸的环境中,却像是某种亵渎生命的招魂咒语,诡异地在静夜中回荡,仿佛是那座别墅深处被遗忘的灵魂,独自反复唱着无人回应的邀请。

烛微屏住呼吸,身体一瞬间绷紧。

那声音,如幽魂般,自楼上飘然而下,慢慢接近二楼。

脚步声没有,但旋律却像是无声的影子,逐级铺展而来。

“咚咚咚——”

三声轻响,稳稳敲在他们的房门上。

门外,那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带着空洞的笑意:“有人吗……可以陪我玩吗?”

烛微缓缓转头,目光穿过黑暗,在第一时间看向另一张床。

9号依旧仰躺着,眼睛闭合,呼吸均匀,没有半分动静,仿佛早已沉睡。

然而,这种“沉睡”本身,就显得过于平稳,反倒让人心生疑窦。

窗外的闪电再次划过,照亮屋内一瞬。

烛微轻轻调整呼吸,极力让自己看上去放松。片刻后,门外的声音安静下来,歌声在隔壁房门口再度响起,然后,又缓缓移动到下一间。

“咚咚咚——”

“有人吗……可以陪我玩吗?”

她似乎在“找朋友”。

烛微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缓慢地从床上起身,打算起身去开床头灯查看情况,手才刚动,手腕却被一只略带暖意的手扣住。

他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转头看去。

是9号。

他醒了。

不知何时睁眼,不知何时起身,但此刻他正半蹲在烛微床前,握着烛微的手,眼神清醒而沉稳,低声贴近耳语:“别开灯,会透光出去。”

烛微看向门的方向。门虽然上了锁,可是门缝之间依然会有光线流出。

烛微点了点头,示意明白。9号这才缓缓松开了手,微不可察地轻吐一口气。

“你倒是不害怕。”9号压低声音道,语气里混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害怕。”烛微平静回答,“但怕没有用。”

寂静中,他又低声道:“我还以为你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烛微感觉9号似乎笑了一下,神情略显无奈:“没那么容易,只是有人教过我一些静坐打坐的法子,可以放空自己。但在这种地方,真正想睡着,还差得远。”

烛微点点头,没再多言。

片刻沉默后,烛微忽然说道:“这个任务还有七天,不睡觉撑不了那么久。我们轮流守夜吧。你先睡一会儿,一会儿我再换你。”

黑暗中,9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就这样,两人默契无声地交换了任务,彼此守着彼此,在这甜美外壳下暗藏獠牙的童话屋里,熬过了暴雨交加、不见星辰的漫漫长夜。

而那首儿歌……始终在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仿佛还未找到她的“朋友”。

…………

雨仍未停,灰蒙蒙的天色与密集的雨声交织成一层压抑的帷幕,将澄合岛笼罩在浓稠的湿雾之中,仿佛连时间的流动也变得黏滞沉缓。

烛微醒来时,已是早晨八点。

他睁眼的那一刻,第一眼便看见9号军官正站在窗边,身形挺拔,神情沉静。那双眼透过水雾朦胧的玻璃,正似有若无地望向自己,目光深处带着似有似无的怀念。

窗外暴雨滂沱,雨珠顺着玻璃斜斜滑落,交织成一道道扭曲的影子,将原本粉色的屋内映得微微发蓝。

“醒了。”9号点了点头,语气如常,“先去洗漱吧,估计其他人也差不多这个时间醒了。准备一下,一会儿下楼吃饭。”

烛微点点头,起身洗漱。房间里粉色的镜子与卡通牙刷仍旧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某种刻意营造的童话幻境,却因为昨夜那首童谣的余音而变得处处令人不安。

等她梳洗完毕,换好衣物与9号一同推门而出,正好撞上隔壁同样刚出房门的6号青年与5号中年男人。

两人神情各异。

6号面如死灰,眼下乌青一片,仿佛一夜未眠的幽魂,嘴角还有些许抽搐,一直低声嘟囔着什么。

5号虽强撑镇定,但眉眼间已是疲惫与烦躁交织,脸色铁青,嘴里骂骂咧咧:“真他妈晦气……昨天晚上是哪个傻逼一直在敲门?还唱歌,唱得老子头疼得要死。”

6号喃喃着:“是鬼……肯定是鬼……”

他的声音虚弱,语气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夜色剥离,只剩下重复的空壳。

5号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别TM在那儿自己吓自己。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都是你们胆小。”

可他自己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青筋暴起,分明也被昨夜的诡事折磨得不轻。

相比之下,烛微却显得格外平静,除了站在烛微身边一言不发的9号之外,他无疑是状态最好的一个。那份平静并非源于无知或麻木,而是一种被恐惧反复锤炼后形成的冷静外壳。

四人无言地走下楼。

餐厅中,2号女孩与4号女人早已坐在餐桌旁。粉色蝴蝶结的机器人正在安静地为众人摆放早餐:奶香四溢的热面包、新鲜切片的水果,还有一壶壶温热的牛奶。

然而,在这甜香扑鼻的空气中,却没有一个人真正享受得了。

2号双手抱着牛奶杯,杯沿在指尖颤抖,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4号女人虽然也神情难看,但仍强迫自己吃下几口面包,一边咀嚼,一边似是自我安抚。

见四人下楼,4号压低声音道:“你们……昨晚也听见了吧。那个声音。”

烛微,9号,5号与6号都点头,没有否认。

“是不是……我们遇到鬼了?”4号的声音在最后一字时轻轻发颤,显然自己也不敢完全相信。

“肯定是食物有问题!”2号忽然颤声开口,声音陡然拔高,“我们昨天晚上都吃了这里的饭……肯定是食物让我们产生了幻觉!”

她抱着牛奶的手猛地一抖,杯中白色液体泼洒在桌上,滑落至裙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不对劲,不对劲……我们都被下了药……”

众人一时沉默,仿佛每个人都在咀嚼着她那略显疯狂的言语。

5号勉强咧嘴,挤出一丝嗤笑:“也许只是陈平玉那个女儿的恶作剧。邮件不是说我们是来‘照顾’她的吗?小孩子嘛,小小年纪就会玩些吓唬人的把戏。”

他一边说,一边摩挲着桌面,眼神却阴沉得厉害。

“等吃完饭,我就上三楼去找那混蛋——把她揪下来,看她还怎么装神弄鬼。”

烛微却靠着沙发语气平缓却不失锋芒:“我们昨晚问了机器人——”

他看了一眼9号军官,见对方没有要阻止他将这件事情说出去的意思,这才接着道:“它说——男主人不喜欢我们去三楼。”

“哼!”5号一拍桌子,语气带刺,“你懂什么?一个破机器人而已。我们不是还有3号那个胖子?一会儿就让他打头阵,先冲上去制服那父女俩,看他们还有什么把戏。”

他话音刚落,目光扫了一圈,才忽然意识到餐桌边少了一人。

“……3号呢?”

众人顿了一下,面面相觑。

“没看到他。”4号皱眉,“我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没见着。”

“……不会还在睡吧?”2号声音发颤。

6号站在5号身后,忽然又开始喃喃自语:“鬼……一定是鬼……”

他声音发直,仿佛被某种力量彻底击溃,像是只会不断复读的木偶,比2号还要虚弱几分。

5号脸上也终于露出几分不安,他强作镇定地拍了拍手:“别乱猜。肯定是那家伙还在呼呼大睡,像头死猪。走,咱们一起去叫醒他。”

说是“大家一起”,可真走在前头的,依旧是9号和烛微。

楼道尽头的门敞开着一条缝,烛微走到门口,轻轻伸手。

“咚。”

他指节敲在门板上,门却在同一瞬“嘎吱”地完全开启。

里面空无一人。

床铺是空的,被子折叠得整整齐齐,宛若从未有人睡过。

角落那只等人高的轻松熊倒在地上,脑袋微微歪斜,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撞倒。

而在它身旁,是一地五彩缤纷的糖果。它们高高垒起,散落如同打开的礼盒。

却没有半点喜悦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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