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她看着面相就不对,这种偷税漏税的人就应该直接封杀!”
“这种人怎么还能出来拍戏啊。”
“这是实锤了吧,广场别洗了。”
……
下午五点,正是上班族下班挤地铁刷微博打发时间的好时机,一名ID为“实锤bot”的网友发了一篇洋洋洒洒的长文,内容差不多足足有一千字。
文章直指当红女演员偷税漏税、私生活不检点、与旗下艺人共同出现在同酒店的内容。
内容发出不超过半小时便上了热搜,后面紧跟一个“爆”字。
文章中前半部分称她为Q女士,直到文章结尾,沈霜秋三个字一出,让微博热搜前十条都与微博内容直接相关。
词条登顶的同时,经纪人杨锐已经接沈霜秋从郊区的房子赶往公司。
因为杨锐手下还有其他艺人的工作要带,只好匆匆离开留她一人在办公室内坐着。
沈霜秋不安地站在沙发前,等待商量对策。大约过了五分钟,老板程宽匆匆推开门走进来,径直走到霜秋对面坐下。
“沈霜秋同时私会三名男子?”
“沈霜秋偷税漏税?”
“沈霜秋最对不起的到底是谁?”
他慢悠悠念完目前排行前三的热搜,随手将手机往桌子上一扔,抬头盯着对面站着的沈霜秋。
“最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吧?没有我,你现在应该同时接好几份兼职给你母亲治病吧?哪还有现在的成就和名气啊?你以为你是谁啊?”程宽语气很冲,原本翘起来的腿也放下,整个身子往前,像即将爆发的兽类。
本想忍着过去的沈霜秋听到这句话,低着的头突然抬起来,那双眼睛死死瞪着程宽。
且不说几年前接的角色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沈霜秋多少次有上顿没下顿才能凑齐这一分期的医药费。近几年靠着自己的面试才逐渐有女二号、女一号,与程宽一点关系没有。
“他到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沈霜秋在心里骂道。
程宽自然注意到了沈霜秋的眼神,他的声音徒然拔高:“你敢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沈霜秋我看你是真的不想干这一行了是吧!”
“你信不信今天这个澄清公告我到明年都不会发?到时候公司如果雪藏你,没有导演要你,你现在的一切可都没了!”
沈霜秋的手在身后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槽牙也紧紧地在咬着。
非常标准的恐吓,但沈霜秋在圈子里这么多年,听到的这些话也不少。
换句话说,她可不是被吓大的。
见沈霜秋不说话,程宽以为她服软了。又想着还要靠沈霜秋拉拢合作方,语气稍缓:“你旧合同马上到期了,刚刚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沈霜秋能听出程宽的言外意之--无非就是她最近资源好,公司利益也连带着水涨船高,想把她这颗摇钱树牢牢栓住。
沈霜秋被气笑了,她今天非但不签合同,还要昂着头走出这幢大楼,让现在在公司里的所有艺人知道--今天不是她沈霜秋被扫地出门,而是她沈霜秋自己不选择在这家公司。
“如果,我说这合同我不签呢?”沈霜秋的声音异常冷静,让程宽知道这不是在谈判。
程宽听见这话也不接着演了,脸上挂着的假笑瞬间消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蹭”地站起来。
他身高不高,和170的沈霜秋比才高了一点点,只能靠着声音来压迫住沈霜秋。
“沈霜秋!公司养你到现在起码有六年了,现在你一身脏水哪家公司还敢要你?续约是我还给你面子,看在你是公司老人的份上,你他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程宽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甚至直接对着沈霜秋吼出来。
“程总,”相比之下,沈霜秋的声音异常平静,“根据《民法典》第五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原则。我有权拒绝,无关任何舆论。”
程宽双手叉着腰试图增加个人气势,但在沈霜秋这里一点用没有。她忍了这么多年,现在什么也不想在乎了。
来之前她就查好所有有关于合同的法律条款了,这份合同什么时候到期,她比程宽、比任何一位投资方都要清楚。
“不签?可以啊!”程宽听后不怒反笑,接着说道:“全网剧组,全平台封杀,你新剧连个路透都不能放出去,你把全剧组人的心血当什么?”
沈霜秋冷笑了一下打断道:“李导的剧选人都是筛选至少三次才能入选的。”
“我忘了,您没时间管我的面试。”
这句话一出无疑是在暗示程宽那些年是怎么对她的,他现在就连张底牌都没有了。
“和您介绍一下,面试中第一项就是演员私下品格。”沈霜秋直视着程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丝毫没有畏惧。
“所以,我出演就足以说明我没问题!”她语气坚定,笃定自己是清白的。
程宽冷哼了一声,他才不信一个导演能管住演员私生活,更何况现在全网都在讨论她,李导不可能不知道。
“可惜,李导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沈霜秋冷眼看着对面的程宽自欺欺人的样子,一字一句说道:“如果有演员在剧宣期间有任何负面舆论,我相信李导一定第一时间会查清楚的。”
“所以,”她语气决绝,“贵公司的合同我不签了,我不需要贵公司帮我澄清的好意。”
“三天内,我会自己在微博上作一切说明。”
程宽一时语塞,办公室那股剑弩拔张的气氛也消失不见。
沈霜秋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缓缓放开,苍白的皮肤下,血色慢慢回流,如同她此刻挣脱枷锁的那颗心慢慢涌入新的血液。
沈霜秋从椅子上拿起包,对着程宽极淡地牵了下嘴角,像在挑衅但又极其有教养。
不等程宽反应过来,沈霜秋已经跨过桌子,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地离开了办公室。
“审判长,被告声称‘公司财产独立’,但绑定的流水中直接显示80%的餐厅营收直接打入老板个人账户。公司账户中有多次私人车辆还贷记录。”
“完全符合《公司法》第20条里股东滥用公司法人地位的情形。”
“这是中毒事件前一天,后厨主管向对方当事人汇报的录音。”
楠乔的目光犀利地划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锁定坐在对面被告席上的餐厅老板,指尖果断按下播放键。
一瞬间,肃静的法庭上只余后厨和老板的声音清晰地从录音笔里传出来。
“老板,供应商那批新上的货呢?我今天才知道那是工业染色剂!那不能食用!”
“怕什么!反正客人又吃不死,更何况我们也不用多少……”
录音戛然而止,楠乔的声音随之响起,清晰沉稳,像是定音的钟锤。
“为利润蓄意伤害消费者,这不是商业,是犯罪!”
“本案现在全国上下多少人关注,这不仅是关乎百名受害者的索赔,更是关乎我国对食品安全司法重视的程度。”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审判长宣布:“本庭就原告方主张追究餐厅食物中毒一案,本庭责令即刻扣押涉案车辆,依据《民事诉讼法》第111条处以司法拘留。”
“最终判决十日内下达,现在,闭庭!”
沈霜秋站在公司门口,帽檐低压口罩遮住下半张脸。手机上是微博实时热搜。
她说的没错,李导不可能坐视不理,仅仅是上去谈事的这二十分钟内,所有热搜就已经被撤的差不多了,此刻占据榜首的是“餐厅百人中毒案终审落幕”。
沈霜秋曾关注过这个热搜,甚至帮受害人转发了微博。结果那名受害者反被餐厅老板倒打一耙,她被网友扣上一顶“盲目发声”的帽子。
沈霜秋点开官方法庭上的直播回顾,看着屏幕里为原告辩护的律师,她的眼神暗淡下去,心头涌起一阵刺痛。
曾几何时,大学时代的自己,也怀揣着这样一份为弱者发声的热血和理想,现在却只能用法律来唬住黑心的老板。
沈霜秋把手机熄屏,黑色的屏幕映出她此刻的狼狈。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乱糟糟披在背上的头发,拍完夜戏留下的乌青,都在不停地告诉着沈霜秋--她不再是那光鲜亮丽的样子。
她自嘲地笑了笑,轻轻对自己摇了摇头。远处响起短暂的车笛声,抬眼看到杨锐的车驶近,沈霜秋连忙挺直脊背,变回那副充满活力的样子。
一上车,沈霜秋就把口罩摘了下来,她不喜欢现在这种带着口罩的样子,像是自己成为人人喊打的老鼠。
可明明那些谣言连证据都没有,但所有人看着那真诚的语言却毫不怀疑,纷纷指责她不检点不自爱。
“怎么样?”杨锐发动车子,语气带着点试探。
沈霜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公关的事。她转过头看着闪过的市区,故作轻松回答道:“合同到期了,公关这件事,想来也不会--”
“霜秋!”杨锐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和焦灼,“你真的就这样决定了?这叫考虑清楚了?”
前方的绿灯倏然转红,杨锐猛踩了脚刹车,车身剧烈一晃,霜秋被狠狠摔回在座椅靠背上,连带着刚上车那点困意也消散个完全。
“霜秋,你好好考虑,如果公司不公关,那这件事就真的没有什么可挽回的余地了。”杨锐的语气很沉重。
他的话不无道理,沈霜秋也明白,心想着自己可能是他带过最叛逆、最不计后果的演员了。
车内一瞬间又陷入了安静。
夏末的上海经常下雨,沈霜秋望着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视线又移到车窗上,几滴倾斜的雨滴一点点从车窗上滑落。
沈霜秋觉得自己就像雨一样,风中漂泊居无定所。在上海挣扎了六年,这六年里似乎什么也没能留下。
她忽然就很想留下些什么,不是角色,不是奖项,而是自己真切地在世界上的证据,为了某个心之所向的职业而坚持着的证据。
沈霜秋靠在后座上思考了一会,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于是试探性对杨锐开了口:“杨哥,之前有个电视剧,里面请的法律顾问,你说是老同学?”
杨锐握着方向盘,打了转向灯,思索了一会后点了点头。
“他……是哪个律师事务所的,我想去实习。”
杨锐知道沈霜秋的学历,也清楚她当年因为支持母亲离婚被迫选择一个跟法学不沾边的表演,非科班出身,却凭着一股韧劲走到今天。
杨锐也替她惋惜,也清楚作为经纪人,现在手下的艺人众多,很多时间没能顾得上沈霜秋,实在亏欠她太多。
他最终还是心软答应了下来。
“我帮你联系,但是你要自己有所准备,这可不是……”
话说到一半,杨锐突然顿住。以沈霜秋的性格,如果不是做好万全准备是不会选择法学的,自己再说倒显得啰嗦。
“我晚上就给你联系,他们律所今天刚结束的案子,估计这会在外面简单庆祝一下呢。”
沈霜秋理解杨锐的顾虑,轻轻“嗯”了一声,道了谢后便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休息。
四十分钟从市区到郊区的路程,沈霜秋已经规划好这一段时间的安排了。
她不会坐以待毙,也不会将命运拱手让人。但是现在贸然出现,只会坐实谣言,更何况自己还什么都没有查清。
再一个母亲的问题,她将母亲放在老家的养老院里,目前还算稳定,但她仍然要有足够的钱花在医疗上。
当时和程宽说赚钱给母亲治病半真半假。母亲的冠心病发现得早,治疗及时,到现在已经能够长期稳定,但更大的花销是她自己的病。
早期被查出双向和中度抑郁时,沈霜秋曾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暗无天日。
她压力太大了,公司资源没有多少还要分给那么多人,距离合同到期还有三年,母亲的养老院还要支出。
有那么一刻,死亡的念头冷冰冰地缠绕上来,像条蛇一样缠住她的脖子,以至于她呼吸不上来。但是又担心母亲没人照顾,想到新剧也还有几场要拍,即使是个小角色也不能让导演换人重拍。
沈霜秋这才颤抖着双手,从冰冷的地板上一点点爬起。从门边爬到床边,最后拿起手机。
她不知道打给谁,高中没交什么朋友,仅有的也只是说过几句话的一面之缘。那一刻,沈霜秋觉得上海这个城市冷,冷得像一个巨大的冰窖。明明没有多少牵挂但却像是永远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
所有的决定都是被推着走一样,而她没有自主选择权,如果有,或许就是自己老的那天能够选择住进哪个养老院,亦或者选择什么方法体面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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