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乔近期声名鹤起,手头堆积的案子不少。但还是耐心等沈霜秋吃完后才表明自己要离开去见当事人。
沈霜秋虽然点头应着,但目光却频频落在那份简历上。
楠乔自然捕捉到了她的视线,不等沈霜秋开口,她已经伸手从桌子上拿起那份简历放在包里。语气恢复成认真工作时的那种清冷:“我有时间会看的,你今天的任务就是这两项,录完人脸识别就下班吧。”
说完后便转身离开这里,没有丝毫留恋。沈霜秋也只好重新回到律所,专心完成剩下的校对。
过了一会,沈霜秋抬起头,视线扫过早上放置简历的位置--那里现在已经空空如也,她这才真的确信自己的简历被楠乔带走了。
三点整,沈霜秋按时完成了所有校对,将整理好的文件重新摞齐,打开电脑给楠乔发确认的邮件。
随后,她抱着那叠资料走进楠乔办公室。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仔仔细细地观察这间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上海特有的高楼建筑,室内陈设简洁、线条利落,倒是很符合楠乔的风格。
距离下班时间还早,沈霜秋在办公室里简单熟悉了一下环境,然后坐回工位上,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霜秋最终打开网页版的微博,搜索与自己有关的那篇长文。
鼠标滚轮滑动好几下才到文末,沈霜秋没点开评论区看,而是回到开头。
她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接着从一旁拿起笔记本,开始逐条梳理那些刺目的指控。
大概过了五分钟,白砚知总结下来发现不过就是三点,一是有关于她偷税漏税、二是关于她经常出入某会所,时常凌晨归家,被称私生活不检点、三是她和自家旗下艺人共同出现在某酒店。
沈霜秋越梳理心越沉,在所有指控的时间点里,她付出三个月用来进行近乎严苛的减肥,用两个月精心准备面试,一个月封闭的演技集训,最终才完美地演绎出里面的女主角。
事业刚刚露出曙光,却因为一篇漏洞百出的长文停滞不前。且不说所谓“公司群聊聊天记录”纯属伪造,就连她“出入某会所”的正面照都没有。
她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却连为自己发声的权利都没有,还要在漫天谩骂声中“半退圈”。沈霜秋把笔随手扔在桌子上,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沈霜秋猛地从低落的情绪中惊醒,以为是当事人来访,慌忙从抽屉里翻出口罩戴上,一刻不敢耽误快步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前台那个女孩。
“老师,现在有时间吗?”她笑容明媚。
沈霜秋回过头去看墙上挂的时钟,离下班还有十分钟,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啊,我没注意到时间,我现在去?”
“好呀!这会正好人少,不容易被注意到。”女孩语气轻快,举手投足间洋溢着对工作的热情和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沈霜秋看着她灿烂的笑脸,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自己和她一样年纪的时候就在这里工作,会不会和现在的她一样?
只是这种想法刚冒出来沈霜秋便立刻摇了摇头,不敢再去往下想。
“对了!”前台小姑娘刚走几步又回过头来,沈霜秋以为她要叮嘱什么,下意识微微俯身倾听。
这举动似乎让女孩有些意外,她突然扭过头,说的话也突然磕巴一下:“我……我叫徐悦,老师,工作顺利呀!”
原来是自我介绍,沈霜秋被她的青涩逗笑了,温声回答道:“谢谢,你也工作顺利呀。”
录入过程很快,不到三分钟便完成了。徐悦热情地邀请沈霜秋要不要一起下班。
被婉拒后,徐悦脸上掠过一抹失落,但很快又恢复到元气满满的样子,对着沈霜秋挥手道别:“姐姐明天再见!”
徐悦声音很甜,沈霜秋愣在原地,还处在被小女孩叫姐姐的劲头没缓过来。
远处有开门的声音,沈霜秋迅速转身回到办公室里。等着这波人离开后,她戴上口罩和帽子,推好椅子也准备下班。
只是刚走到门口,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悄然爬上心头--楠乔现在还没回她的邮件,自己今天似乎没能帮上什么实质性的忙。
办公室的灯被她顺手关上,在门外,沈霜秋才允许自己那口压抑许久的气叹出来。
律所里还有几位律师在加班,所以徐悦不用担心律所关灯问题--正澜有个颇为人性化的规定:接待完当日当事人的律师可准时下班,最后离开的人负责关灯锁门,钥匙交给楼下管理。
夏末的上海,傍晚六点半还没有完全黑天,沈霜秋避开人流密集的2号线,依旧选择14号线换乘,再辗转坐金山铁路回家。
像是耗完最后一丝力气,回程的地铁上,她没有再听法考知识点,而是点开许久未听的电台,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谣言,对现代社会而言是很可怕的存在。”
“可能会有反驳的声音,那些人会说:‘那你举几个例子’‘为什么那些人不反抗呢?’等等一系列诸如此类的话”
“反抗这件事很艰难,他们需要顾及的东西太多了。仅仅是分享自己的遭遇,就可能被贴上更多的标签。舆论的矛头往往指向的不是施暴者,而是调转方向,质问每位受害者‘想想为什么是你?’”
“更何况,在电台里将任何一位受害者的经历拿来讨论,本身就是一种二次伤害。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这些问题无处不在”
白砚知一边听着一边发呆似地看着地铁上的显示屏,看着14号线驶离开陆家嘴。
……
“时间不早了,祝大家下班愉快。这里是燧石与蕊,我是谢却青,下期再会。”
电台的主持人是沈霜秋熟悉的主持人。在她拿到人生第一个女二号时,是谢却青第一个向她发出专访邀请。
那一期的节目创下首高,也让“沈霜秋”这个名字走入更多人的视野。
沈霜秋那时经常会找她一起吃饭,谢却青却总说是沈霜秋自己成就了自己,是她那些对不同事的新见解和不凡的谈吐,引起网友的思考和赞赏。
只是后来谢却青却渐渐淡地出了公众视野,没有人知道她去做什么了。
距离她不再主持后的半年多,一场轰动网络的离婚官司冲上热搜。所有人这才知道谢却青消失的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沈霜秋问过她需不需要帮助,谢却青只回了一句“我可以的,等我好消息。”
后来她真的赢了--不仅获得了精神损害抚慰金,还成功争取到了孩子的抚养权。
彼时网络的环境并不友好。铺天盖地的言论攻击着谢却青,污蔑她“离过婚的女人人品有问题”,叫嚣着“娱乐圈不该有离婚的女主持”。
但谢却青没有放弃,她依旧做着主持人的工作,不过不是站在主持台上,而是换到了央视公益频道,用另一种方式传递力量。
就在前几天,关于沈霜秋的谣言一起,第一个发消息关心她的,也是谢却青。
她没追问细节,没有一丝怀疑,只是简单却有力的一句话。
“自我沉淀,静待转机。”
楠乔下午两点与当事人会面,结束时已经四点左右。随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法院提交法律文书、调阅卷宗。等一切结束,手表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七点。
她独自漫步在华灯初上的街头,手机里终于不再有任何一条工作的消息,只剩邮箱里的待办。
她点开邮箱,发现沈霜秋四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楠乔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对这个实习助理的印象分稍微加了一点。
她走进附近的便利店里,随便拿了份盖饭,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流。
从站内出来时,天空毫无预兆地下了场大雨。沈霜秋把包顶在头上,小跑着冲向家的方向。
同样的大雨,相似的场景,瞬间将她拉回那个冰冷的夜晚。
一收到医院紧急通知,她也是这样在雨中狂奔回家,颤抖着在手机上查询开往湖州的夜晚巴士。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选择走这条路。如果自己当初再咬牙坚持一下,再多吃些苦,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就能做喜欢的工作,用更好的方式赚钱给母亲治病,而不是每天躲着媒体生活。
“叮咚。”
手机短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但沈霜秋没心思去看,她只想尽快回到家,冲个热水澡,然后沉沉睡去。她强迫自己清空大脑,专注于这五个月的工作。
如果这五个月算是她灰暗人生中好不容易偷来的一场美梦,那么从这一刻算起,她必须珍惜这梦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便利店里,楠乔吃完沙拉,将空盒推到一旁。窗外,上海下着一场毫无预兆的雨,她没带伞,只能在便利店里等雨停。
处理好积压的邮件,楠乔的目光停留在沈霜秋的邮件上,邮件名是一串数字,是沈霜秋的手机号码。楠乔眼前突然浮现沈霜秋下午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想起那份简历。
她不清楚沈霜秋在这个风口浪尖选择做实习助理的缘由,她也没空深究。但是既然自己选择当助理,那么她就必须拿出相应的能力,学会承担责任,而不是在这里混日子。
但出乎意料的是,沈霜秋达到了楠乔心里合格的分数,而且还超额了一点。楠乔对她,确实有了一丝改观。
她从包里抽出那份简历,本以为只是薄薄两页,翻开却见密密麻麻的文字填满了纸页,记录着沈霜秋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白砚知……”楠乔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简历上显示,沈霜秋在大学里修了两年法学,却在第三年突然退学。尽管只有短短两年,但履历却是相当扎实。
两年内,沈霜秋参与了不少模拟法庭、法律援助的活动,还出席了学术研讨会,大二时还拿了奖学金
楠乔快速扫了一眼沈霜秋的成绩,如果她继续学下去,保持这个势头,她甚至可以接着拿奖学金。夸张一点说,被他们这样的律所直接录用为律师也并非没有可能,就看她愿不愿意出国深造。
楠乔替沈霜秋感到可惜,同时也对自己的偏见感到愧疚。她看到刚刚发过去的好友申请还没接受,才想起来自己忘记备注,于是重新编辑了一条更正式的申请。
[白助理,我是楠乔,未来工作顺利,共勉。]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楠乔抬头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楠乔利落地合上电脑放进包里,将空餐盒扔进垃圾桶,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此刻,潮湿的空气裹挟着上海独有的光影,照亮这座城市背后那些辛苦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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