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念晞醒来时,有片刻的怔忪。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但似乎比昨天更浓了些。她转过头,第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那本摊开的硬壳笔记本。
页面是空白的。
不,也不能算完全空白。在页眉的位置,写着一个日期。是昨天的日期。字迹有些虚浮,她看了好几眼,才勉强认出那是自己写的。
所以,昨天……是真实存在过的。不是又一个模糊的梦境。
她撑着坐起身,目光扫过房间。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似乎更耷拉了一些。果篮还在,里面的橙子颜色鲜艳,与病房的素白格格不入。
林薇。
那个名字跳进脑海,带着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像隔水听音。上下铺……大学……设计稿……
还有……另一个名字。
是什么?
她蹙起眉,努力想去捕捉,但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以及一种莫名的心悸感,空落落的,带着点未散尽的酸楚。
门被轻轻敲响。
许念晞抬起头。不是医生查房的时间,也不是护士换药。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林薇。
是一个男人。
很高,穿着熨帖的深色大衣,肩头似乎还沾着外面带来的寒气。他的面容英俊,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疲惫和某种紧绷的情绪。手里捧着一大束白色的花,花瓣娇嫩,沾着细微的水珠,与他周身那种冷硬的气质有些不符。
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她,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秒,然后才快步走进来。那眼神太过复杂,太过沉重,像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死死压抑着,让许念晞感到一阵莫名的不自在,甚至想避开他的注视。
“念晞。”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或者……熬了很深的夜。
他认识她。
许念晞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茫然和戒备。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手指悄悄攥紧了被角。
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下,那层紧绷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缝,泄露出其下的痛楚。但他很快控制住了,将花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像是很不习惯做这种事。
白色的花瓣挨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措辞,“我叫何宇薛。我……来看看你。”
何宇薛。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
许念晞等待着。等待着昨天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那阵尖锐的酸痛。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大脑深处一片沉寂。没有涟漪,没有回响。这个名字,和眼前这个看起来备受煎熬、风尘仆仆的男人,没有激起任何记忆的火花。
她甚至又努力地想了一下。何、宇、薛。三个字拆开,组合。依旧陌生。
她看着他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她无法理解的沉重情感,只觉得困惑,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安。
“哦。”她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带着病人常有的那种虚弱和疏离,“谢谢你的花。”
何宇薛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难以置信、受伤,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探寻,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但他找到的,只有一片空白。比那笔记本的页面还要干净彻底的空白。
“……你,”他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飞一只蝴蝶,“你不记得我了?”
许念晞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残忍的肯定。
“不记得。”她说,“医生说我记忆力出了点问题。很多事……很多人,都不太记得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补充了一句,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尴尬:“也许……我们以前并不太熟?”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入何宇薛的心脏。
他猛地后退了半步,像是无法承受这句话带来的冲击。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许念晞被他看得有些害怕,手指将被子攥得更紧。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最终,何宇薛极其缓慢地、几乎是颓然地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他眼底那汹涌的浪潮仿佛在瞬间褪去,只留下荒芜的沙岸。疲惫感更深地刻进了他的眉宇。
“……是啊,”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许……是吧。”
他又站了一会儿,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流连,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哑声说:“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他没有等许念晞回应,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沉重的叹息,重重砸在房间里。
许念晞独自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床头那束过分洁白、过分鲜嫩的花。
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丝冷冽的、属于外面的气息,还有一种……极淡的、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那本笔记本上。
空白的页面。只有一个昨天的日期。
她拿起笔。
犹豫了很久。
然后,在日期下面,另起一行,她慢慢地写下:
「一个叫何宇薛的人来看我。带了白色的花。」
笔尖停顿。
她蹙眉想了想,补充了三个字:
「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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