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薛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病房。
有时是清晨,带着还冒着热气的、她以前或许喜欢过的某家粥铺的早餐;有时是傍晚,风尘仆仆,大衣裹着外面的冷意,沉默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很久。
许念晞始终是茫然的。
她习惯了每天记忆的流失,就像习惯了窗外的天色变化。对于这个名叫何宇薛的男人,她无法从空白的脑海里搜寻出任何与之相关的碎片。他的出现,他的注视,他偶尔试图说起的、关于“过去”的模糊字句,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下去,便再无回声。
她只在笔记本上记录:
「何宇薛来了。带了早餐。」 「何宇薛晚上来的,坐了很久,没说话。」 「他又带了白色的花,和上次一样。」
每一笔记录后面,都跟着那三个字:「不认识。」
像是一种对自己的提醒,也像是一种无声的壁垒。
何宇薛看着她写。他的目光有时会落在那些娟秀却陌生的字迹上,看着那一次次出现的“不认识”,下颌线总是会绷紧,然后默默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或者只是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眼神里的东西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的好,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带。
许念晞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她靠着枕头,看着阳光里飞舞的细微尘埃,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他:“我们……以前真的认识吗?”
何宇薛正削着苹果的手猛地一顿,水果刀险些划伤指尖。他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波澜,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了最深的地方。
“认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很久以前就认识。”
“哦。”许念晞应了一声,眼神依旧清澈,却也依旧空洞,“可是我不记得了。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抱歉,又像是纯粹的好奇:“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苹果皮从何宇薛手中断裂,掉落在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她,看着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看着她那双因为疾病而变得格外纯净、也格外残忍的眼睛。这个问题,简单至极,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的防御。
是什么关系?
他该如何定义那段他后知后觉、却早已被她亲手斩断的过往?是创业者身后那个沉默的影子?是无数次被他以忙碌为由推开的存在?是他功成名就后才发现再也找不到的……遗憾?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被她那全然陌生的目光冻结。
最终,他几乎是溃败地垂下了眼睫,声音低涩:“……朋友。只是……朋友。”
“这样啊。”许念晞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又似乎并不真正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被窗外掠过的一只飞鸟吸引,目光追了过去。
何宇薛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僵得像一尊雕塑。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晦暗的眼眸。
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带着全部的悔恨和迟来的汹涌爱意而来,想要弥补,想要抓住,却发现面对的是一个正在不断遗忘的沙漏。他每一次的出现,每一次笨拙的尝试,对她而言,都只是一次次新的“遇见”。
而每一次“遇见”,对她逐渐空白的记忆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次新的……“分别”?
他永远在介绍一个她不再认识的自己。她永远在认识一个她即将忘记的陌生人。
这是一个无解的闭环,一场清醒着沉沦的凌迟。
就在这时,许念晞忽然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不掺杂质的好奇,轻声问:“那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何宇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痉挛。
他看着她清澈却无情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红着眼眶,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会。”
“只要你还在这里,”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偏执的绝望,“我每天都会来。”
“让你……重新认识我。”
许念晞听了,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却难以理解的事情。然后,她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得像阳光下的泡沫。
“哦,”她说,“那你要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很容易忘记。”
何宇薛再也无法忍受。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背对着她,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好。”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我会的。”
他没有回头,大步离开了病房,几乎是落荒而逃。
关门声过后,病房里只剩下阳光和寂静。
许念晞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慢慢褪去。她茫然地看了一会儿紧闭的房门,然后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缓缓地拿过了床头的笔记本。
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下午,阳光很好。一个叫何宇薛的朋友来看我。」
她停笔,看着“朋友”两个字,偏头想了想,似乎不确定是否准确。
最终,她还是在那行字下面,一如既往地、工整地写下:
「他说他明天还会来。」
「但我不确定,明天我是否还记得他。」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