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沈莲岫的心没来由地紧了紧,就像是被人狠狠抓了一下。
方才她怕惊到正在熟睡的周临锦,所以开门的声音很轻,她人也还没有走进去,外面又是铺天盖地的雨声,将细微的动静都悉数吞没,所以周临锦根本没有察觉到沈莲岫。
他整个人都在暗处,只有一个极淡的轮廓,而夜雨又为这道身影添了些许萧索与孤独。
沈莲岫不敢去想此刻他脸上的神情。
从周临锦失明开始,周家也请过不少大夫来给他诊治,甚至连太医都来过,可都没有什么进展,而今日周昌特意从外面请来的名医,几乎是再一次给他的眼睛盖棺定论。
即便父母亲人再心疼,也没有他自己难熬。
沈莲岫垂下头,其实听见周临锦的眼睛很难再重新看见,她应该是要松一口气的,他瞎一辈子,或许便是一辈子都不会发现她不是沈芜瑜,可是沈莲岫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她没有再进去,只是重新关上了门,自己去厅堂中用饭。
待沈莲岫用完了饭,内室依旧没有响动,沈莲岫想了想,便让小厨房去重新做了一些可口的饭菜。
一直等到亥时末,沈莲岫去了小厨房一趟,把已经熬到香糯软烂的清粥和几碟爽口的小菜装好拿了出来。
这次她进了寝房。
听见声音,周临锦问道:“什么时辰了?”
他的眼睛看不见,也不知道天黑天亮,不知道别人在干什么,或许已经到了用饭的时候了,可他并不想走出去,正好也没人来叫他,他便疑心是自己判断错了时辰。
自从看不见之后,时间的流逝仿佛都是粘滞的。
既然没有人进来,那么自己继续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也很好。
自己总要习惯这样,毕竟瞎的日子还很长,有可能一辈子都看不见了。
周临锦并没有注意自己在想什么,他就像置身一个黑暗的旷原之中,思绪漫无目的地奔走着,直至走到精疲力尽,再也无法起来。
可有人却打断了他。
沈莲岫老老实实回答道:“都快子时了。”
婢子跟在她后头进来放了一盏烛台,上面只有一支蜡烛,足够沈莲岫一个人用,然后便又出去了。
门关上,里面只有周临锦和沈莲岫两个人。
借着烛光,沈莲岫将食盒打开,放在了周临锦边上的小几上。
“原来都这么晚了,怎么也不来叫我,”周临锦闻到饭菜的味道,以及离得近了,她身上的那股极淡的檀木香,又问,“你拿了什么东西过来?”
沈莲岫道:“我以为你还睡着,便没有进来打扰。”
她说着便小心翼翼地捧着才熬好的粥端到周临锦面前,今日这粥做得极好,每一粒米都熬到开了花,粥色清亮,不稀不稠,上面还浮着一层米油,可惜周临锦看不见。
“香不香?”沈莲岫轻声说道,“已经过了用饭的时辰了,这会儿用的多了反而不舒服,喝这粥正好。”
她也没等周临锦伸手接住,自己直接舀了一勺放到周临锦嘴边,周临锦不防有温热的东西贴近,但是反应过来之后,却还是没有把嘴张开。
“我自己会吃。”他微微侧过头去。
但沈莲岫却欺负他眼睛看不见,动作比他快,他才刚撇了头,他便趁着他说话的工夫把粥塞到了他嘴里。
周临锦差点被呛到,好在口中的清粥冷热适宜,很好入口,这才一口咽下去。
从下午到现在长长的一段时间过去,其实周临锦一点都没觉得饿,但是这会儿才喝了一口粥,他却忽然有一种饥肠辘辘的感觉。
这粥闻着香,吃着也确实好吃。
还没等他回过味来,沈莲岫的第二口粥又喂过来了,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就这样一连好几口之后,周临锦才终于抓到她的手,成功夺下了碗,道:“你不该这样做。”
他有手有脚,也不是老了病了以至于起不来床吃不了饭食,怎能让妻室来喂他?
沈莲岫却一点也不在乎,她一开始看周临锦的模样,便担心他不想吃东西,想着好歹塞几口进去,等他夜里睡一觉,明日大概也就好了,所以能让他吃上几口便行。
她也不问为什么不该,只是往他的碗中夹了一筷子小菜,道:“行,那你自己用吧。”
周临锦没有拒绝。
大抵是清粥温热又香甜,周临锦一口一口吃着,原本郁结在心中的一团迷障,仿佛也散开了一些去。
窗外依旧雨声潺潺。
沈莲岫看着周临锦喝粥,一时思绪便也开始飘忽。
若他的眼睛没有瞎,那么此刻坐在这里的一定不会是她。
周临锦眉眼长得尤为精致,这双眼睛若是还能看见,不知该有多好看。
真是可惜了。
沈莲岫这样想着,也不由叹了一声,恰好周临锦用完了最后一口粥,他将碗放下之后,道:“叹什么气?”
沈莲岫下意识想否认,但思绪拐了几个弯,她没忍住,还是问道:“郎君,你的眼睛怎么就成了这样了呢?”
上回杨氏已经与沈莲岫说过一些他眼睛的事,但不是特别清楚,只有后果没有前因,只知是因赈灾一事被人害的。
沈莲岫也不知道该不该就这样问出来,但她就是这样问了,反正周临锦看起来也够伤心的了,大不了就是不回答她。
闻言,周临锦沉默了。
半晌后,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轻轻抿了抿唇,然后开口说道:“当时司农寺先一步抵达寿州,负责赈灾粮运输一事,然而等我和户部的人到寿州的前一天,身处寿州的司农寺官员却忽然因失足跌入水中而死,那时灾情分明已经得到控制,我察觉到有异,便暗中调查,果然被我查出有人贪了赈灾款项,同行的户部官员知道我在调查此事,却一直没有参与进来,直到我有所发现,他才旁敲侧击提醒我不要多事,但回京之后,我还是将此事上禀,谁知涉事之人却已尽数被灭了口,而我也被毒瞎了双眼。”
沈莲岫倒吸一口冷气,不由又问道:“那你现在岂不是还是很危险?”
“我的父亲诚国公,”周临锦唇边泛起淡淡的苦笑,“他这些年平叛守关,为大夏朝立下汗马功劳,我是他唯一的儿子,若我真的丢了性命,恐怕我父亲也不会善罢甘休。”
沈莲岫想起昨夜周昌对周临锦的责打,一时之间竟也百感交集。
压下心中莫名的酸楚,沈莲岫轻轻提起烛台,火焰在黑暗中拉出一条转瞬即逝的光亮,然后在周临锦面前停住。
烛光之下,她再次细细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只看到一潭死水般的木然。
沈莲岫怕火光散发的热使周临锦感觉出来,很快便又将烛台挪了开来。
她想了想,最后只是说道:“白天那位大夫,也没说完全不会好,先这样治着,再慢慢寻访其他大夫,总是有希望的。”
周临锦的面上又冷了几分,但是面对眼前的人,他的话语依旧温柔:“若是不会好,便是我的命该如此,但我不后悔,无论寿州的事结果如何,我都做了我该做的事,问心无愧,只是委屈了你。”
“我……”沈莲岫喉间微微一哽,“我不会……”
他觉得对不起的是沈芜瑜,并不是她。
他所有的情真意切,都是对着沈芜瑜的,而她只是一个窃听的人,或者说,窃取的人。
暗室中,有一个盲者与一个小偷。
若不是他,还有沈芜瑜,此刻她应该已经嫁给了那个四十多岁的富商做填房,夹在那一堆妾室中间,过着毫无盼头可言的日子。
而在这里,至少还有一个暂且可以让她栖息的虚幻人生。
就在沈莲岫自伤与愣怔之际,一只指尖微凉的手试探着摸到她的手,沈莲岫瑟缩了一下,他也没有继续再动作,片刻后见她没有再抗拒,他将她的手包在手中。
他的手心却温热。
周临锦的嗓音压得很低,正一字一句与她说着:“等再过一段时日,若是我的眼睛依旧没好,你想走就走罢,我们和离,我不想再耽误你。”
沈莲岫这回没有说话。
周临锦以为她是默认了,而实则却是沈莲岫根本说不出什么话。
他这样好,好到在失明时可以心甘情愿与她和离,放她离开,而要是他重新看见了,又会不会让她离开呢?
“别想这些了。”沈莲岫最终是喃喃说了这句话,自己也不知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周临锦说的。
夜雨一直下着,像是要把天地都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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