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柯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视线落在庭院里那株如火如荼的石榴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扑棱，震落几朵猩红的花瓣，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推开车门时，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脚底窜上脊背——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夏允墨，那他会不会...借尸还魂？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余光瞥见院门内保镖来回巡视的身影，她立刻调转方向，利落地攀上围墙。刚翻到墙头，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
李慕川不知何时已站在车旁，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阳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
云柯烦躁地咬唇，一个纵身跃入院内。在男人灼灼的注视下，她像只灵巧的猫，借着别墅外错落的浮雕与阳台，一点点攀上二楼。每踏出一步，都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仿佛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她脚踝。
当她终于翻进露台时，一片石榴花瓣正巧飘落在她肩头，红得刺眼。而远处的李慕川依然站在原地，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围墙之下。
翻回房间后，云柯先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肌肤，洗去山间的尘土与疲惫。换上一袭素净的棉麻长裙，发梢还滴着水珠便下了楼。
明姨正在厅中插花，见她下来，急忙放下银剪迎上前："怎么没跟老先生一道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云柯脚步一顿，水珠顺着发丝滑落，在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她自认行踪隐秘，翻墙时专门挑了监控死角。
明姨从盥洗室取来方巾，轻轻擦拭她湿漉漉的发尾，方巾上熟悉的栀子香让云柯恍神，"这家里的事，哪件能瞒过大伙的眼睛。"
窗外的石榴树突然沙沙作响，几片花瓣粘在玻璃上，像溅落的血滴。云柯望向二楼自己未关的露台门，白纱帘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恍如她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明姨的手突然在她肩头收紧，力道大得惊人："小姐往后可别再跟孙先生置气了，翻墙多危险。"
"李家小辈里..."云柯感受着明姨轻柔的动作，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是不是有个修道的？"
明姨的手顿了顿，温热的指腹轻轻按在云柯的太阳穴："是有这么个人。"她继续擦拭的动作，语气轻柔得像在讲一个古老的传说，"在昆仑山清修多年，据说已经能掐会算，看透天机了。"
水珠滴在云柯的锁骨上，顺着纤细的脖颈滑落。她想起李慕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他说"毒药"时唇角似有若无的弧度。
"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明姨的手指穿过云柯的发丝，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窗外的石榴树突然沙沙作响，一片花瓣粘在玻璃上，红得刺目。
"就是好奇..."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已经痊愈的擦伤，"都修到这种境界了，怎么突然还俗了？"那片雪莲的清凉触感仿佛还留在唇齿间，连最细小的伤口都愈合得无影无踪。
明姨轻笑出声，拿起梳子轻轻梳理她的长发："李家二房就他这么一根独苗。"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声响，"哪能真让他一辈子在山上当神仙？"
阳光透过纱帘，在云柯腕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李慕川说"继承香火"时眼底的深意，还有那枚铜钱吊坠在阳光下泛着的古老光泽。明姨的手突然一顿，梳子停在半空："小姐今日...可是遇见什么人了？"
窗外突然刮过一阵风，石榴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猩红的雪。
"就李家那个道士。"云柯漫不经心地答道，指尖轻轻拨弄着发梢。
明姨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难怪一直打听他。"她凑近了些，手中的木梳还悬在半空，"那孩子生得如何？"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兴致。
云柯一听这熟悉的语调就知不妙——明姨这是要做媒的架势。她立即转移话题："我爸还没回来吗？"
"孙先生事务繁忙，怕是要深夜才能归家。"明姨不死心，又追着补充道，"修道之人，想必身子骨极好..."
云柯一把拢起半干的长发，转身就往楼梯走去。阳光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每一步都踏碎满地的光斑。
但今日，孙居衡特意早回来了。
暮色四合，餐厅的水晶吊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白的餐布上。茉莉的幽香从庭院飘来，混着晚风中的潮湿，在父女之间氤氲成一片凝滞的雾气。
孙居衡的银匙轻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眼看向女儿清瘦的轮廓，转头对明姨道："再给小姐添碗汤。"
云柯正思忖着如何开口，闻言轻声道："谢谢爸爸。"
孙居衡眉间的褶皱果然舒展几分，夹了一筷清蒸鲈鱼放在她碗里："多吃些。"他语气难得温和，"姑娘家还是圆润些好看。"
庭院里的芭蕉叶突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隐秘的耳语在夜色中流转。云柯低头搅动汤匙："早上...是我不懂事。"汤面映出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不该那样顶撞您。"
孙居衡的手掌落在她发顶，温暖干燥："傻丫头。"他声音低沉，"爸爸就你一个孩子。"
"那我可以..."云柯瞥向门外伫立的黑影，"自由出入吗？"她适时补了句，"想去找秋茱。"
孙居衡轻笑出声，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去吧。"他摆摆手，"记得让司机接送。"
明姨端着新炖的汤从厨房出来，看见父女俩难得融洽的画面，眼角笑出了细纹。而窗外，一只夜莺突然掠过芭蕉丛，惊落几滴露水，在月光下像散落的珍珠。
转日，晨光熹微，云柯站在夏家老宅斑驳的大门前。铜门环上爬满青苔，轻轻一碰就簌簌落下碎屑。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夏宝脂半张脸。记忆中那双顾盼生辉的眉眼，如今却像褪色的古画，蒙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找谁？"夏宝脂的声音沙哑干涩。
"夏允墨。"云柯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真切的困惑："谁？"夏宝脂皱眉，额间挤出几道深痕，"不认识。"
"妈，谁呀？"屋内传来少女清脆的嗓音。夏宝脂回头应了声："找人的。"转身时，云柯瞥见她洗得发白的衣领和粗糙的手指——这个世界的夏宝脂，显然从未得到过云家的接济。
阳光突然变得刺目，照得门楣上"夏宅"二字斑驳难辨。一只麻雀落在院墙的野蔷薇丛中，惊落几片花瓣，飘零在云柯脚边。
云柯正欲转身离去，斑驳的漆木大门却忽然完全洞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探出身来——她生得与夏允墨有四五分相似，杏眼樱唇，只是眉宇间少了那份沉郁，多了几分灵动朝气。
"就你们母女二人住在这里吗？"云柯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
少女倚着门框，阳光在她发梢跳跃："是啊。"她歪着头，"有什么问题吗？"
院墙上的蔷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花瓣落在云柯肩头。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你...可认识一位姓李的年轻人？"假如李慕川真是夏允墨所化，他定会回来看望母亲。
少女摇头，腕间的银镯叮咚作响："不认识。"她好奇地打量着云柯，"你要找的人很重要吗？"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云柯眯起眼睛，最后看了眼这座爬满藤蔓的老宅。少女的身影在光影中渐渐模糊，唯有那对与夏允墨如出一辙的眉眼，在记忆里愈发清晰。
云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破寂静："我只是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阳光突然被云层遮蔽，院墙上的蔷薇瞬间失了颜色。夏家母女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少女方才还明媚如春水的眼眸，此刻竟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仿佛淬了毒的银针。
大门"砰"地关上，夏宝脂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的女儿贴在门板上，透过猫眼往外看——那个漂亮得过分的身影正站在巷口，阳光重新洒在她身上，却怎么也化不开那周身的寒意。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母女俩才长舒一口气，却谁也没敢再提那个古怪的问题。
而此时，一片枯叶从老宅屋檐飘落，正巧落在云柯方才驻足的地方。叶脉上隐约可见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深深嵌入叶肉，像是某种无言的执念。
当夜，夜色如墨，云柯的卧室被昏黄的灯光笼罩。她蜷缩在锦被中，双颊烧得绯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黄医生的银针在灯下闪着冷光，可两剂退烧针下去，她的体温依旧滚烫得吓人。
孙居衡在床前来回踱步，踩得地板沉闷作响。他忽然停下，一把掀开锦被："你是想烧成傻子吗？！"声音里压着雷霆般的怒意，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
云柯虚弱地睁开眼，指尖颤抖着攥住父亲的衣角："送我去...青虚观..."她气若游丝，"找钱道长..."
孙居衡只觉得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像重拳砸进棉花里。他俯身将女儿滚烫的身子抱起："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道观！"她轻得仿佛一片枯叶，"你真是越来越像你外公了！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云柯在父亲怀中挣扎，发丝散乱如垂死的蝶："不...不去医院..."她的指甲深深掐进孙居衡的手臂，留下四道血痕，"我宁死也不要去..."
明姨端着冰盆进来，看见的正是这一幕——老爷的手臂鲜血淋漓，小姐的睡衣被冷汗浸透，而窗外那株石榴树在暴雨中疯狂摇曳，像是无数鬼手在撕扯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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