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母连绵不绝的絮叨声骤然停住。
她尴尬、短促地笑了一声,回影子:“家去了,你操心这干啥?别干些有的没的。”
此后又是漫长的寂静。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李母不知道,树上的魏九阳和康祁倒是清楚得很——这影子,不是什么邪神,就是妖鬼。看着阴乎乎的,总不会是好东西。
他俩正咬耳朵吐槽着,庙内的烛火却突然炸了一下,继而火光大盛,照的庙内光亮一片。
他们离得尚远,不过是被吓了一跳,魏九阳一惊一乍,险些从树上掉下去,好在康祁及时扶住了他,才将将在树上坐稳。
不过就坐在庙外的李母却没这么幸运。
她听着儿子不再说话了,谁知过会又传出一些旁的声音。虽说不能看菩萨,可到底隔着窗子,她正打算转身好好训一训儿子,下一刻便被骤然放大的光芒刺痛了双眼。
太阳穴一阵一阵地鼓动着,耳中听到的声音都仿佛带了回音一般,缓慢又如浪般高高低低地涌进脑子里。
她惊恐地大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可康祁拦住了要去救人的魏九阳,而这个地方除了他们似乎也没有了旁人。
李母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村民们都走了,她哪里喊得来人?
很快,她就开始呼唤起自己的儿子。
那黑影却站在窗子边幽幽回道:“不行的……不行的……见菩萨,不能出去,菩萨会生气……”
李母一下噤声。
魏九阳百思不得其解:“村里的人怎么对这菩萨态度这么奇怪?”
“……”
康祁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在光中摇晃的影子,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他是见过菩萨的。
雨后的土腥味、潮湿又发霉的晦涩味道从记忆中翻滚出来,弥漫进鼻腔。而在一片雨幕之后,“菩萨”就那样撑着下巴,戏谑又浑不在意地俯视着这座古旧而落后的村落。
祂的眉眼看不清切,五官像是被水冲化了一般,扭曲的混杂在脸上。
这是尊泥菩萨。
说来好笑,这玩意分明再如何也少说是个邪神,康祁此刻见到祂,竟无端想起首儿歌来。
“泥娃娃,泥娃娃,也有那眉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会眨……也有那鼻子,也有那嘴巴,嘴巴不说话……”
“——它是个假娃娃——”
这么想着,他不免就低声哼唱起来,又浑似着了魔一样往前走去。
脚下的地面泥泞极了,康祁走着走着就陷在里面,一脚深一脚浅,泛着腥臭味的泥土逐渐淹没了他的小腿,再走不动。
可是菩萨还在喊他啊。
他又继续往前爬。
那不知是什么语言,亦不知是男是女、是高是低、是远是近的呼唤伴随着他低低又断断续续夹杂着乏力喘息的声音,像是驱之不散的鬼魅,宛如跗骨之蛆一样攀附在他的脊背。
菩萨说:
“闻声救苦,随类现身。”[1]
梦醒了。
他被魏九阳挖出来,浑身都是泥巴,黏腻又肮脏,可康祁此刻没什么心情去清理。
他只是躺在地上,耳边能听到魏九阳焦急又繁忙的动静,他却只看着这片阴沉的天幕,满眼都是那尊泥菩萨。
——
“康祁?”
听到有人喊他,康祁从短暂的回忆中回神,只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四周一片沉寂,自影子说“菩萨会生气”之后,李母也不再说话了。
康祁看着那处归于寂静的菩萨庙,低低说了句:“菩萨要活了。”
魏九阳没听清:“什么?”
康祁反倒没做解释,只嘱咐他道:“冯永言还是没现身,八成是进了密室。我过去瞧瞧,要是——”他顿了顿,“要是一时半会没出来,你就去找村长吧。”
在康祁的据理力争之下,魏九阳到底没扭过他,只好自己生着闷气蹲在树上。可看到村医远去的背影,他又不自觉有些忧心,直至瞅不见人,才缩回视线,沉沉吐了口气。
这倒也不是康祁托大。
虽说他体力确实不太好,可是身为“扮演者”,他比玩家唯一多出来的优势就是这原主的身份。
五鬼如此安排,自然也不会是无的放矢。“村医”必定与整个副本的秘密相关,再联想他看到的那副幻象,至少在康祁看来,如果要进密室或者庙里,他总不会比玩家处境更糟。
唯一需要担心的,也就是那个不见了的冯永言。
然而此人也不是个傻子,既然“村医”能出现在密室里,他自然会联想到其与副本的干系,不至于贸然动手。
康祁在心里回顾了一遍目前已知的线索,深吸一口气,随手找了个结实一些的树枝,扒拉开密室入口的泥土,踏了进去。
顺着月光,能看到自己留在入口的模糊鞋印。
没有冯永言的。
念及李光高还在庙里,康祁动作异常小心,生怕惊扰了对方。他宛如做贼一般悄声前进,直至踏入庙后小房间才停下。
然而这里也不见一个人。
他没法保证此时冯永言是不是还隐着身,躲在哪处看着他,也没法好似未卜先知一般,知道这里有个人会隐身。
康祁心虚似得回头一望,又长舒一口气,像是什么都不知道,自顾走到上次翻找出木牌的地方,眯着眼确认一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木牌拿走,又顺着原路出去了。
实际上,此时冯永言确实躲在这里。
他无意中发现这处,便打算找机会前去一探。只是这几天实在是找不到空闲,他既要避开村民,又要躲着其他玩家,哪怕手上有着隐身卡,时间线也很难对得上。
而今天恰巧有这么个时间,大家都要去供奉菩萨,他就给自己安排了个单人的活。便是其他人到时候找不到他,他也有个借口,只消搬出些线索,倒不怕别人不信。
谁知他在这房间里翻来翻去,也只找到了那个木牌。可他也不敢妄动,毕竟外头还有人,若是拿走了木牌,万一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就不好了。
因此他便一直在这待着,在此期间倒也不是从那个洞钻出去过,可是后面接连进来了两个人,他连忙躲回来,就再也没动过了。
外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冯永言本是看时候差不多了,又听外头人似乎走完了,这才准备拿了木牌出去。结果他刚拿着木牌走到门口就来人了,不由心里暗叹一声:“果然。”
幸亏他有先见之明,不曾拿了木牌就走,否则该被人发现了。
他将木牌放过去,又躲回角落。
不消片刻,就看见门口走进来个身形瘦削的青年。
冯永言很少在村子里见到这个人,但也知晓这就是那个村医。可那木牌上分明是村长的名字,这村医难不成跟村长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紧接着,那面色苍白、如大病初愈一般模样的村医鬼鬼祟祟踱到桌子前,就这么把他心心念念的木牌拿走了。
冯永言:“……”
这下再没了必要留在这里。
他又等了会,才从密室出去,取消了隐身符,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得回了村长家。
其余玩家都聚在房间里等他,冯永言下意识寻找那个和村医住在一起的人,不动声色地四处看了看,却没瞧见。
他随意问道:“还有一个人呢?”
高卉回他:“去厕所了。”随即不等他说话,罗闵又紧跟着逼问,“你去干什么了?我们没在庙那边看到你啊。”
冯永言眉头一皱,很是不满:“当然是找线索去了,你们都去了拜菩萨,我再去有什么用?”他倒也知晓光这么说不顶用,很快吐露出村医的事情,“……我看见村医偷偷跑到庙后面不见了,再过了会,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上拿了个木牌,鬼鬼祟祟的,分明是心里有鬼。”
他没有暴露密室的事情,只说自己用了隐身卡凑过去看,看到木牌上写着“李谷”两个字。
正说着,魏九阳从外头进来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好奇问道:“什么什么?在说什么?”
冯永言无奈又说了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魏九阳的脸看。
——这个人跟村医住在一块,焉知不会达成同盟?又或是知道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可魏九阳倒是坦坦荡荡,毫无破绽。他也只好暂且按下探究的心思,只等日后再观察。
人已经齐了,高卉便将自己从李玉荷那打听到的关于李禾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禾此人,打出生起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娘李玉荷怀他时难产,为了把他生下来,险些半条命都没了,自此后身子骨一直不大好,更是比亲姐妹李玉兰看起来老得多。
后来李禾长大,李苗一心念叨着望子成龙,四处凑钱把他送出村子里念书。谁曾想几年下来,他非但没成才,反而在外头学了一身抽烟喝酒打架的坏毛病。
李苗一气之下,干脆断了他的生活费,李禾这才回了村。只不过没过几天就偷了家里的钱又跑了出去,如此往复。
等偷不到钱了,他索性就住在附近,也不回家。若非李玉荷心疼儿子,不忍心教儿子饿死,他便是连个吃的都没有。
“他图什么呢?”魏九阳不解。
前头倒罢了,总归是这个人品行低劣。可他宁肯风餐露宿,指望着老母送食,怎么也不肯回家?
分明今天看来,李玉荷待他极好,李苗也不曾对他痛骂出声。
他又没钱,在外头又能住到哪去?哪有家里舒坦?
众人都不明白,自然也没人回他。
可在一片沉默中,魏九阳竟突兀想起自己与康祁头一回进庙里的事情。
当时庙里确实是有人的。
再联想到那人手上沾满的苹果汁液——
难不成,这李禾一直住在庙里?
【1】源自《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又称《观音经》)。
我回来了老大们0.0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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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泥菩萨(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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