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问真感觉得到自己在问。
“赵胤,你站在那干什么?”
但没有人回应。
他心头一紧,从半梦半醒间清醒过来,恍惚起身,凑近一瞧,那哪是什么赵胤!
那不过是对面灯光在门上花纹,并且因为角度问题而映出的人形罢了。
他本被这情景吓得睡意全无,可再恢复意识,已是中午了。
在床上苦思冥想许久,没想起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才罢休洗漱下楼,顺带“批奏折”。
凌晨给两位女士发的消息都俱已有了回复。
薛女士发来了两张照片,一张爷爷遗书,和一张问米图,以及好几段语音。
前一张图的意思经他老人家亲自落笔认证,确有赵胤假死以避恶咒此事;后一张图便是薛女士常用的请魂上身方式——自将棺材铺丢给儿子打理后,薛秀琴薛女士便回乡下做起了专职神婆——只见那图中米碗里插了三炷香,三炷香的香灰都直挺挺的垂着。
请不来目标的亡者之魂,便是如此。
“没接到,估计没去地府,他确实还活着。”薛女士的语音如此道。
“但也算好事,你的二十五死劫不到一年,他回来了,你就能活了。”语音中的女人似有些哽咽。
余下的都是母亲对孩子的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吃饱穿暖预防感冒,叫他注意避邪少熬夜。
李父在李问真出生前便已逝世,二十多年来薛女士只身将他拉扯长大,好在家中公媳相处和睦,世代干丧葬风水的生活也不会太紧迫。
唯一缺点就是命短。
李问真与其生父一脉相承。
他虽有时嫌唠叨,但也乐享其中,乖乖挑选了一个阳光开朗的表情包回复对面不知在忙种菜还是忙打牌的母亲。
另一条消息便是协会邓小姐回复的。
虽然同是一个协会的人,但两人却不太熟,某次见过一面,只记得是个戴着眼镜的冷美人,专管协会的任务分配,添加了微信后,聊天的内容是清一色的任务交接。
哦,还有昨天问的关于“李竹”此人。
对方贯彻素日的作风,只甩了张“李竹”的基础档案——自然,心细如发者给档案人的电话和住址打了码,附言:马赛克是保密原则。你俩如果认识,下次任务安排你俩一起去。
迫于上级压力,李问真回了个“收到”,才仔细察看那份档案。
照片确实是赵胤本人,至于其他信息……他不予置评——他进协会时也差不多是乱填的。
证实了赵胤身份让他看着视频底下的恶评都尤其顺眼;虽然起床后一点东西也没吃,却意外精力充沛;巷子里小学生的嬉戏打闹声都叫他感觉人有无限生机——如果放在平日,他一定会探头盯着小孩并且在他们发现之前就成为缩头乌龟,回到棺材铺里窝囊地把耳机带上。
他觉得活着也很好!
可当他兴致勃勃准备好“今晚出去吃”的措辞推开客房大门时,空荡而整洁的房间和冰冷的水一样淋了他一脑袋。
木鱼键盘哒哒哒地响过,他给那个经典黄色动漫人物头像的置顶发了条消息:“你人哪儿去了?”
对方等他吃了晚饭后才有回复:“有事先回家一趟,最近有点忙,下次见面跟你赔罪。”
确实如赵胤所说,他很忙。
普清市的秋雨这个月下了一轮又一轮,半个月间李问真都没再和他见过面,二人的沟通仅限于微信上的日常聊天。
他最后看一眼聊天记录里那张嬉皮笑脸的表情包,熄了屏。
商场里拍的打假视频似乎反响不错,补录的那份没有任何异状,在将视频发给了协会专职人员做了记录后,他便照例翻看评论和私信——大多数的驱邪单子都从此来。
这次也不例外。
李问真点开了一个名为“日进斗金石为开”网友发的私信。
日进斗金石为开:大师好,我看您也在普清,不知道接不接个单?
普清李氏旺材铺阿真:请问您这边有什么需求。
意外的是,对面似乎也正好在线,很快便回了他。
日进斗金石为开:联系上了!
日进斗金石为开:是这样,我们老板想请您去帮我们做个法事。
普清李氏旺材铺阿真:情况具体说一下?加v?
日进斗金石为开:我就在铺子外面。
外面?李问真一惊,果不其然便听店铺大门传来敲门声,以及一阵又一阵清脆黄铜铃铛声。当即穿过摆放着祭祀用品和棺材的前堂,给门外的来人开了门——今日李氏旺材铺不营业。
甫一开门,李问真便见门外站三人——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瘦子、带着口罩的外卖骑手、角落里把工程安全帽压得很低的浑身脏兮兮的工人,他抬眼看着门边躁动震颤的铃铛,下意识视线朝几人脚下看去——尽管今天是阴天,但基于这几天的秋雨,地面积了不少水,还是能看到一点倒影。
西装瘦子有。
外卖小哥有。
角落里的工人……无。
得,大白天又撞鬼了。李问真心下无语,对两人吩咐一声“稍等”,便进屋取了枚画得潦草的符纸,递给外卖小哥。
外卖小哥捏着符纸左看右看,似是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把外卖放到李问真手中:“怎么给我这个?我可没钱找你看风水啊。”
李问真一听这声音,便认出是谁了,他盯着口罩头盔之间露出的纯黑眼眸,顿时了悟这半个月来为何都没能和赵胤见面。
“你这半个月不露面,就是去跑外卖了?”李问真问道。
“人总要生活吃饭嘛。”赵胤向他打了个招呼,便把符纸揣进了口袋,又看看身旁的人和角落的鬼魂,“你好像在忙,我就不打扰你了,下次见。”
赵胤似乎心情颇好,随口还嘱咐李问真好好吃饭,便长腿跨上电车潇洒离去,留下后者嘀咕:“鬼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见……”
瘦子好奇问他:“大师认识?”
李问真说谎不爱打草稿:“不认识。自来熟吧。您怎么称呼?”
瘦猴子回答:“叫小石就行。”
“行,小石,你进来吧。”李问真特地指着他,为他让出条路来,却盯着跟在他身后飘的工人。李问真这才发现,原来工人身上的不只是普通脏污,还有十分明显的褐色污渍,不用多想,就知是氧化的血迹。
而那工人没有得到邀请,被挡在了门外。
那方小石一进屋便被前厅角落的两口棺材和纸扎吓得一愣,步履匆匆忙到了个视线盲区不安坐下。
“棺材铺嘛,包容一下。”李问真随手把外卖搁在前台,给人倒了两杯热茶,“说吧,具体什么情况?”
小石是个精明利落的人,简明扼要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就是想请您去咱工地上做个法事,毕竟最近开工了,讨个吉利。”
“只是讨吉利的话,你们应该去请其他人吧?我这儿有点专业不对口啊,我倒是认识个更专业的……”
说着,李问真都准备掏出薛秀琴的名片了——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小石见状又开口补充:“因为原来那块地不太吉利,是坟场,所以才想请您去的。”他谄媚一笑,伸出了大拇指,“我都打听过了,□□您年轻但本事不孬,驱邪是这个的。”
李问真看了眼门外的白日青天大怨鬼,饶是道上都称他继承了李老爷子驱邪的本事,驱邪一事向来只成不败,都有些拿不准。
“你确定只是地儿不好?尽量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小石眼神飘忽,才犹豫点点头。
“行。”李问真只觉他不愿再透露问题所在,便不再发问。“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做,顺便记得把地址发我。”
尊重他人选择,事后返工说不定还能再拿五万。李问真瞧着明显有鬼的眼前人如是想。
小石不解:“为什么是三天后?”
李问真只是神秘一笑,本就阴郁清秀的脸上多了几分邪气:“时间长点才能揪出病因,斩草除根啊。”
没再多留小石在此,便催促他离去,还顺带也给人塞了外卖小哥同款符纸,还交换了微信。
“可以了,回去吧。我这里阴气重,待久了会倒霉的。”李问真嘱咐道,“回去之后这几天如果有什么感觉不对的地方,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小石紧张得咽了口唾沫:“什么什么感觉不对的?”
李问真见他模样,心下有了逗弄之意,指着门前徘徊的鬼魂:“你能看到吗?就外面那个。”
小石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眨了眨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没有就对了。正常人一般不能轻易看到鬼,”李问真拍拍他的肩,安抚他,“如果你突然看到了它,就证明它要来找你麻烦了。”
小石浑身一僵,片刻之后才干巴巴笑两声:“哈哈,□□真会开玩笑……时候不早,我还得回去跟老板汇报情况,就、先走了。”
没等回复,小石便匆忙到了门前,斟酌许久,才敢迈出第一步出了棺材铺的大门,一溜烟跑了。
只剩屋内的李问真与屋外的鬼魂遥遥相望。
李问真已掩去眼底的玩笑之意,神色肃正,准备掏出铜钱宝剑,防备那大白天还能出门散步的鬼魂。
可那鬼魂只张着血盆小口,无声传递着什么。
李问真跟着口型,不自觉地说出了那句话。
“不、要、妨、碍、我。”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漏一拍,忙取三枚铜钱占测,结果不言而喻。
是为大凶。
再抬眼时,那门前鬼魂已遁形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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