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有时候,在那丝丝眷恋爱慕之间,也可能夹带着一点遗憾、一丝委屈和一抹怨气……
温哥华的十二月,总是阴雨连绵的,难得今年的第一场下的很慢,很美,仿佛要驱走那些潮湿的凉意。
UBC校园宴会厅的灯光有些刺眼,人声鼎沸的喧嚣又让人有些烦躁,其中还夹杂着酒杯的撞击声,背景钢琴的音乐声,甚至是中央空调在场中低低的嗡鸣声……
陈昀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人群,看着窗外静静飘落的雪花。雪落得温顺,仿佛怕路边的松树寒冷,于是轻轻的把一件白色的雪衣披在了它的肩上,远处还有学生骑着自行车,在黑夜的校园穿梭。
他在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站得笔直,肩背有一点紧,礼貌、克制——像被推到了舞台中央,却不想表演的演员,而别人看到的,只有那套光鲜、得体的戏服。
陈昀一直都不爱喝酒,尤其是红酒,涩、酸,像是吃了一个没熟透的柿子。一如当年第一次在高中同学聚会时喝的一样,嘴里的涩的,心里是酸的。
但今天是个例外。三十二岁的陈昀,今天终于晋升了UBC文学系的终身教职。他,完成了一个国人毕生的追求的梦想—在一万多公里的外的异国他乡,端起了“铁饭碗。”
但是在这个属于他的夜晚,他手中的酒杯却始终没有碰触嘴唇哪怕一下,拿着的杯子也不是为了庆祝,道具而已,为的只是能让他不用跟人握手,寒暄。
“陈老师,恭喜您!”
“以后多交流啊,您的研究方向跟我们很契合,以后可以一起合作多写点文章啊。”
“来来,合个影,合个影!”
有学生前来敬酒,有同事过来恭贺,甚至还有人递上自己的名片,笑着说以后要多多合作。
他都一一礼貌的回应,表情克制到得体,但心底没什么波澜。
他想回家。
“陈教授。”突然又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就像一片微不足道的雪花落在肩上,却有一种突如其来的重量。
陈昀转过身。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休闲西服,低调的深蓝色却衬得皮肤很白。长发半挽,露出耳边一枚细小的珍珠耳钉。
林珊。她端着酒杯,唇边挂着浅浅的笑,但是不知为什么,好像嘴唇有一点微微的抖动,他看着陈昀,像回忆这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好久不见。”她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
陈昀微微颔首,笑容浅得像微风吹过了柳枝。
“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
她抬了抬手里的录音笔:“《Maple Education》的现场采访。”然后微微歪头,“但我也没想到,会在新闻任务里遇到你,不管话说回来,温哥华的中文社区环境是真的好啊。”
她的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多年记者工作养成的习惯,但这次,她深知自己有多么不专业,没观察灯光、声源、站位,只有攥录音笔那泛白的指尖和眼中那个无比熟悉的人。
“你今晚是主角,恭喜。”
陈昀微微一笑:“谢谢。”
林珊似乎在确认什么,眼神在人群中扫一圈又转回来,语气放缓:“我还以为,可能会碰见你们俩个呢?”
陈昀握着酒杯的手突然紧了瞬,正如他的心也紧了一下一样。
“她?”
林珊挑了下眉,眼里却藏着一段旧时光的碎片。
婉转悠扬的钢琴声恰好在这一刻停下,仿佛给整个宴会厅都按下了暂停键,仿佛只留下陈昀那开始微微加快的心跳声。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玻璃窗外,雪水顺着玻璃缓缓的下滑,就像十二年前那个冬天,她走过的那条街。
钢琴再响,这次是一首老爵士乐。
林珊的声音像是被音乐切成了两半,一半在回忆,一半在试探。
“你们多久没见了?”
“十二年。”陈昀抿了一口酒,今天的第一口,味道依然是涩,但他没有皱眉。
“十二年啊……”林珊的轻笑带着一丝苦涩,“大家都长大了,也变了。”
陈昀没有接话。
系主任爽朗的笑声比他的人先过来的,他礼貌性的朝林珊点了点头,然后拍着陈昀的肩道:“陈教授,恭喜恭喜啊!
我刚吩咐院里,采购了一批你上月出版的书了,自己人一定要支持一下啊。”
陈昀笑着点头,“哈哈,谢谢主任支持,我这点小事还得劳烦您费心。”他礼貌,得体的和各色人物互动应酬,像是与林珊之间的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等大家走远后,他才低声说:“她过得好吗?”
林珊看了他一眼,轻轻的吸了一口气,“我听说,她现在也在温哥华。”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低,“但你知道的,城市很大,很容易错过的。”后面的话她没有说,有些错过,那里是距离造成的?
也在温哥华啊,宴会的喧闹好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陈昀的耳边只剩下呼吸声。
很多年前的冬天,放学很早,天黑的也早前,雪夜、街头、路灯下,几个朋友……。
她从小卖部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围巾就那么搭在肩头。
她看着挡在门口的他一眼,有些挤兑道:“等人呢?”
他并没意识到自己挡路了,只点了点头。
李川那破嗓子从街那头喊:“大嘴!”
她“噗”地笑出声,指了指他背上露出的作业本:“社会人,也写作业啊?”
——后来,他记了很多事:闭着眼,仰着头,品尝着雪花的味道,她手里冰红茶和他有手心的温度,以及她眼睛笑起来弧线。
但他没想到,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也是结束的倒计时。
“陈教授,来来来,和大家合个影!”系经理的叫声打断的他的回忆。
他转身,又带上了得体的面具,把自己埋进了人群。
外面的雪还在下,厚得像一层棉,把街灯包在里面。他忽然到,如果她真的也在温哥华,那么这场雪会不会也落在她的肩上。
刚合完影,他的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了一起来。
“哈哈,大嘴!”视频一接通,那头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传过来。
屏幕里,李川靠在长沙发上,手里拿着筷子,好像饭还没吃完呢。
“哟呵,怎么大喜的日子还愁眉不展的?。”
陈昀无奈:“你们家都管升职叫大喜的日子啊?国内是中午吧?你丫这么闲,没事开始骚扰我了?”李川仿佛有种魔力,无论多少年,无论什么身份,他总是能一下就让陈昀放下所有面具,只做自己。
“看看你呗,不是说今天开始就……终身管饭了?”
“终身教职。”
“对对对,终身教授!牛啊,我早就说咱家大嘴绝对可以!哈哈哈。”李川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看看这是谁?”陈昀那摄像头轻轻一转。
“哎呦,这不是班长吗?”
“你去死。”林珊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上学时叫班长那是官称,三十多岁在叫班长,多少酒带着些挤兑了。
“班长在,那是不是某人也在啊?”
陈昀沉默了一秒,低声说:“没有。”
李川啧了一声,“那不行啊,怎么你们这点破事,比火箭上月球都费劲呢?”
“滚蛋吧你!”陈昀干脆挂了电话。
“打算去找她吗?”林珊接着李川抛出的话头继续提问。
陈昀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你知道她在哪?”
“听说她换了工作,”林珊没有继续往深里说,“教育行业周边。”
“谢谢。”陈昀说。
“用不着谢。”林珊把录音笔放进包里,“老同学之间,互通有无嘛。”
她说“老同学”的时候,眼里的那点笑意有些勉强,但又平平静静的,却能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放学后,教室沐浴在夕阳下,粉笔灰票浮在空气里,每个人都着急回家,但也有少数人慢吞吞的,舍不得把话说完……
宴会还在继续,热闹得让人不知所措。
他忽然觉得很累,但还是要继续表演,在这个他喜爱又厌烦的舞台之上。
玻璃窗外的雪仍旧安静地舞蹈,像很多年前那样,不问来处,也不问归期。
千帆过尽,是谁的片影在你的脑中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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